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雞肉菌子湯(七)
第1039章 雞肉菌子湯(七)
這般不打一聲招呼就輕易應下了這門所謂的親事,恰似當年不打一聲招呼就輕易將她扣在手裡耽擱了那麼多年。
人生最美好的年華都荒廢在這公主府中,叫她被禁錮在這座牢籠中,不得自由。
如此霸道、蠻橫以命好自居的公主啊!
看著公主面上的得意之色,才憑藉著自己的命好」逼得賣香火的這等手段葷素不忌之人也不得不主動為她供給香火,這一出顯然令這一向自忖命好的公主頗為自得,更是對自己的好命堅信不已。
那同她說話的口吻也不是商量、詢問,而是告知」,至於她願不願意什麼的,於金枝玉葉的公主而言顯然並不重要,不重要到甚至連讓她開口的機會都懶得給,而是揮了揮手,看了眼外頭的日頭,催促道:「快些去辦!今兒太陽下山前辦完回來!」
妙善動了動唇,沒有說什麼,只是掃了眼公主手邊那隻精美的匣子,裡頭是賣香火的送來的那摻了料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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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精美的檀木盒子裡裝的就是那真正淬了毒的香火。
這毒香火同這能要到飯的金枝玉葉公主命一碰,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陰邪之物,一個回合就敗下陣來,老老實實供香了。
妙善起身,朝公主施禮過後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中,為屋中重鑄的觀音娘娘像上了三炷香之後,妙善出了門。
有了上一回帶著契書見天子之事,這一回引路宮人並未讓她等候,逕自將妙善帶去側殿等候天子引見。
只是今日雖是並未等候耽擱,卻也並沒有見到天子。
或許是將一個民女正式記入一個僥倖被封公主,又沾了毒香火成廢人的公主名下實在不算什麼大事,畢竟那公主府此時已是個空殼子了:也或許是天子自己的私心盤算,畢竟那引路宮人同樣給她帶了天子的口諭。
同那毒香火受的一樣的,只是嘴上說的口諭。
透過微掩的殿門能看到那個無辜被捲入其中,耽擱了大好年華,被囚於牢籠之內,不為外人所知的女子的背影。
「朕讓宮人帶話給她,道朕允她一個合理的,朕有能力且也願意做到的請求。」看著那名喚妙善的女子離去的背影,天子嘆了口氣,說道,「或許是經歷了這一番世事,讓朕對未知」多了幾分尊重。叫朕這何不食肉糜的天子也會顧忌尋常人的感受,感她所感,痛她所痛了。」他看著那女子清冷冷的背影頓了頓,卻又道,「也或許是因為她的這個名字,到底是觀音化身的名字,朕對那看不到摸不著的神佛總是會比對待尋常民女多幾分尊重同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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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個何不食肉糜的人間至貴的天子的尊重同耐心也是有限的,既要合理又要有能力辦到,更重要的是他願意應允的事。況且,這還只是個口諭。
說到底,這個請求應不應的,還要看天子心情。
「她是個聰明人,不會將這還要看陛下心情的機會用在這個時候。」一旁的紅袍大員說道,查過一番這女子的過往,很容易便能讓他得出這女子是個聰明人的結論。
「是啊!她若是個聰明人就不會白白將機會浪費在這個時候。」天子說道,「內務衙門只送食材用度什麼的,不會送銀錢,可公主府中那些家奴總是要發月錢的。朕給了那公主府吃穿用度,將勢借給那清平公主一用,叫她狐假虎威能得不斷的香火,朕給的這些全是看在那一張契書的面子之上。」
當然,那契書的價值或許不止於此,可眼下,這契書能換到什麼,做主的不是那公主,而是他這個天子。
「能要到飯的命,沾沾自喜過後,她就會發現這還真真就是個要飯命,只能保證要到飯,不餓死,其他的————譬如過的好什麼的,還要看給她一口飯吃的那人的心情。」天子說著,看向紅袍大員,「不巧,她碰上的是這個時候的朕,不是去歲那個捨得隨意浪費的朕。眼下,朕是個計較的,因為經歷過這一茬之後,知曉手頭的每一點籌碼都來之不易,知曉珍惜了,要慎用。」
「若只仰仗所謂的命好」,旁的什麼都沒有,那主動的權利自在旁人手裡,不在她的手裡。」紅袍大員點頭,道,「陛下知道珍惜了,學會手頭攢些籌碼,給自己留些餘地,所以只給她一口飯吃,香火不斷,如此而已。」
「養公主府之事不是朕的責任,朕沒有義務要替她養家奴的。」天子看了眼手裡落著貔貅印的契書,又道,「她這個公主也不是朕封的,她既不是先帝的女兒,朕的姐妹,也不是朕的女兒,朕沒有義務替她解決所有的麻煩。朕的舉動並不過分。」
清平公主府缺錢,所以將主意打到了妙善身上,這種事他們當然看得懂,甚至清楚只消撥些錢替公主養家奴,妙善便不會被清平公主賣給那賣毒香火的換取銀錢。可————要他出這個銀錢總得有個理由。
想要賣妙善換錢的是清平公主,不是他這個天子。
「不過————到底是因為朕為了自己攢的一分餘地,才叫她遇到了這等事,看在這個名字的份上,」天子說道,「朕允她一個請求,她若是走投無路了,可以用了這個請求。」
「她是個聰明人,」紅袍大員再次開口,說道,「我若是她,定會在陛下最大方的時候開口要這個機會,而不是現在。」
「是啊!現在的朕最是小氣了!」天子苦笑著喃喃,「因為朕此時沒有大方的本錢。
「」
「經此一遭,朕知曉了需要對方做事時,自己手裡要有能同對方交換的籌碼。」天子也不在意紅袍大員的回應,繼續自顧自的說著,「可朕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才突地發現,若自己不主動造些機會,光憑朕此時的本事,做那個會主動替人解決麻煩的善良天子的話,朕是拿不到能用來同對方交換的籌碼的。」
「這個名喚妙善的女子是個聰明人,一個能換取聰明人相助的籌碼自是極有用的。」天子說道,「可朕發現真正的聰明人總是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到最好的。
她已將自己能做的都做好了,朕又要如何在她做好的那些事的基礎上尋到她需要朕幫忙的那個機會?」
「除非朕比她更聰明,也除非世事逼得她只能求助於朕。」天子嘆道,「可這兩樣此時朕都沒有,所以只能選擇裝聾作啞,給公主一口飯,也僅僅一口飯而已,除了一口飯之外什麼都不給。如此————原本不需要幫助的妙善就會需要朕的幫助。」
對妙善如此,對旁人————或許他也只能如此。
「老師,其實朕覺得這手腕真夠小人的。裝聾作啞,裝傻充愣,看著好似自己什麼都沒做錯,道理也確實對!畢競朕確實沒有替公主養家奴的義務,可朕知曉,朕的裝傻充愣,解了公主府的麻煩,卻又沒有全解,故意留下些沒解決的麻煩必然會讓這公主將主意打到妙善的身上。一切————朕都知道。」天子說道,「可朕卻裝作不知道,其實就是故意的。」
「其實這張契書————可以讓朕寬容一些的,畢竟它確實值那麼多錢。」天子沒有看紅袍大員,而是低頭看向手裡的契書,「可朕不知道為什麼,拿著契書,在這等時候,壓價給出了最低的價格,全用那於朕而言不痛不癢的東西來回饋那公主府獻上契書這場大功。」
「說到底————其實還是欺負人,知曉對方沒得選。」天子看著契書說道,「畢竟是個要飯的,她問我要飯,自是我說了算。」
「其實朕可以做個相信自己今日善待旁人,他日朕若落難,旁人同樣也會善待朕之人。」天子說道,「可朕————不敢賭。」
「陛下做的沒錯,為解妙善之難,將銀錢賜給公主,這公主也未必會善待妙善,這個情————妙善是無法直接承到的。陛下眼下做的就很好,能讓妙善直接承你的情。」紅袍大員說道,「沒必要讓銀錢經由那要飯公主的手,讓那要飯公主拿到這多餘的好處。」
「她這個人————平心而論確實不值得。」天子搖頭,眼神平靜而漠然,「朕給她的足夠了。」
雖然能這般安撫自己,安撫自己做的沒有錯,那要飯公主不值得,可整件事當真能以那要飯公主不值得而揭過麼?畢竟這張契書確確實實值得那麼多錢,妙善之難也原本是不必要的。
「說到底,還是在對那要飯公主乘火打劫吧!」天子嘆了口氣,說道。
「凡事皆有代價,她那總能要到飯的好命背後的代價便是任人拿捏,給多少飯全憑人心情,」紅袍大員說道,「陛下只是在按這俗世的規則做事,沒有錯。」
「這契書給了朕,朕給多少東西自是由朕說了算,」天子看著那貔貅落印,喃喃道,「若是凡事皆照這般說來的話,那賣摻了料的香火的奸商也能說他賣此等東西,賣那般高的價,有人願意要,價錢自也由他說了算了。」
「大家其實都在做強盜。」天子唏噓不已。
「陛下可以做個善良的人,不做這些事,待到來日,」紅袍大員的回應之聲平靜無波,「也可以去賭一賭人性之善。」
「朕先時可以大肆揮霍浪費之時,都沒有善待那放羊的兄弟,昔日不善待旁人的是朕,朕又怎敢賭有朝一日自己落難後會遇到善待?」天子搖頭,伸手按了按胸口,「已然種下了這個因,朕不敢賭這個果。即便對方保證會善待朕,朕也不敢賭,因為昔日自己就是那般苛待旁人的,朕這心裡是虛的。」
曾經是何不食肉糜的不懂,並不覺得自己做的事對旁人何其苛刻。就似答應了面前的紅袍大員去試探溫玄策之女一般,甚至還覺得自己考慮過那女子的境遇,已算是體恤百姓的仁慈君主了。經此一遭之後,懂了,卻依舊做了那何不食肉糜的事,並未有所改變,是因為已經種下了惡因,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自己這種下惡因之人能平白摘得一個被善待的善果。
「朕果然同老師最有緣分。」當年紅袍大員的提議試探他既然已經明白了,自也看到那些看似輕飄飄的,沒什麼大不了的試探背後那被層層包裹之下的惡意了,他曾經是不懂,可這位老師不會不懂的。
「或許路終究是一個人自己走出來的,朕自己將面前原本寬敞的大道越走越窄,以至於此時即便想改,也不敢改了。」天子說道,「原本可以肆意揮霍時那般對待旁人,種下惡因,也即便朕當時是懵懂無知的,可那心也是自私的。因為自私,下意識的做出了苛待旁人之舉而渾然不覺旁人被苛待之苦:到了如今,朕明白了,可想到那些惡因,卻害怕了,覺得天道好輪迴,種下惡因之人是不配得到善果的。再者,因為曾經的揮霍浪費了大好的機會,使得如今必須小心翼翼的為自己留下幾分餘地,為了這所謂的餘地,甚至沒有餘地也可以憑空造出餘地來。」
當然,那所謂的憑空造出餘地之舉究竟是善是惡,哪裡是自己一張嘴能說了算的?
如今的陛下正是最小氣的時候,若不然,也不會既是口諭,又是合理,且有能力外加願意的給出這個允諾了。
雖然清楚要到飯」三個字背後的意義,可陛下選了體面」範圍內最不體面的價格還是讓踏出通明門的妙善忍不住搖頭。
就似給要飯的乞兒飯食,陛下給了那看似能吃的,不會將人餓死,卻能將人吃死吃壞的饋食還是太過小氣了。畢竟是對那「要到飯」的公主的,倒也不必太好,能吃,不會將人吃壞就已可以做的足夠體面了,可陛下偏偏選了體面中最不體面的給予。
看到了陛下的選擇,她妙善自也知曉這個請求往後要如何用了。
至於那賣香火的,又不是當真為了她這個人而來的,他花錢是為了將她一道拖下水,求個自保而已,這門所謂的親事」其實根本不會理會,畢竟那賣香火的也未必能活到那一日。
賣了那麼多年帶毒的香火,他的尋常香火早已斷絕。
這人————活不到有後的那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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