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章 虎皮鳳爪(二十七)
爹既然早有安排,自也不消他多費什麼心思了。
童公子打開手裡的白板摺扇扇了扇。
突然飄過來的幾縷清風驚醒了正在想事情的童不韋,眼角餘光一瞥,瞥到那視線範圍之內的一片『縞素』時,童不韋一怔,幾十年老神棍的本能讓他脫口而出:「你拿的什麼?怪不吉……」那個『利』字還未說完,待看清楚了童公子手裡的白板摺扇時,一貫小心、謹慎自己出口之語的童不韋立時收了口,沒有將『不吉利』三個字說完。
只要斷了那三個字,沒說完,自不要緊,沒什麼忌諱同觸霉頭的。
對面聽到童不韋聲音下意識停下手裡扇扇子動作的童公子愣住了:「什麼不急?」
「沒什麼。我是說『不急,那張家的不過是些小魚,簡單的很!』」童不韋說道,「若不簡單,又怎會抓他們來當這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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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公子『哦』了一聲,他一貫敏銳的直覺告訴他童不韋方才想說的當不是這些話,卻沒有開口戳破童不韋的謊話。
頓了頓,他又問童不韋:「那些人既是真貨,又為什麼肯陪著張秀兒那個村姑演這一出?」說到這裡,他笑了,「爹變得這個戲法,其實叫他們同意陪張秀兒演戲才是真的厲害!」
「我花錢尋些假貨來變這個戲法,你不會覺得厲害,可若是真貨……便覺得厲害極了。」童不韋說著,瞥了他一眼,「因為給你錢,你也能隨便尋些假貨過來,這是輕易便能做到的,簡單的很!」
童公子點頭:「是啊!就是真貨肯配合才叫我覺得奇怪。」
「其實我讓真貨配合的法子同假貨沒什麼兩樣,」童不韋笑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爹是說砸錢?」童公子卻『咦』了一聲,翻了翻那冊子,「可這些人不缺錢。」
「就是因為他們是不缺錢的真貨,才讓不清楚內情之人乍一看覺得像變戲法。」童不韋淡淡道,「大道至簡,道理其實是一樣的。」
「問題是你要砸多少錢才能叫這些人配合?這些人的出身與自小不缺錢註定了叫他們配合做這些事不容易。」童公子說道,「而爹若是給這些人每一個都砸了叫他們配合的錢的話,這可不是一筆小錢。」
「爹是商人,在商言商,用這些錢哄個張秀兒,捉弄個張秀兒,值得麼?」童公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再者,我也未見到咱家帳上支出了那麼大一筆錢。這冊子裡的人當真肯在爹還未給出那實打實的銀錢之前,就去替爹將事情辦了?」
「畢竟那扒皮童謠一出,小孩子唱個熱鬧,尋常百姓聽個樂呵,可同爹做生意的……已許久沒有做出爹還未出錢,他們就先給貨的情況了。」童公子說道,「這些人不傻的。」
「是啊!這些人不傻的。」童不韋笑了起來,意味深長的說道,「也正是因為他們不傻,才將我這戲法襯的更『不似尋常人』能辦到的,而似那天生的好運氣,天降福緣一般。」
一聽這話,童公子哈哈大笑了起來:「原來是這麼個天降福緣法!」他笑了兩聲,卻沒有似先前那『不急』之事一般略過不提,而是追問起了童不韋,「所以,爹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童不韋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案几上畫了個圈,道:「餅畫的大一點,對他們胃口,叫他們無法拒絕,就會心甘情願的配合我陪著張秀兒演戲,哄張秀兒開心了。」
「如此麼?那這餅還真是厲害了!」童公子指了指童不韋畫的那個圈,問道,「什麼味兒的餅?」
「你忘了嗎?我打從一開始想要做的,就是借那俏廚娘不甚清楚的貴人命。」童不韋說道,「若只是張秀兒,莫說一個張秀兒了,十個、一百個、一千個,都不會叫他們配合我演這一茬,去哄張秀兒開心的。」
「哈哈哈!」童公子聞言大笑了兩聲,連連點頭,道:「也對!這等事……又不是湊人數就行的。」
「先帝在時也是放還過宮女的,都是年老色衰不好看的,既能豪爽的一次放出去個幾百上千人,可同時對著那麼一個兩個顏色姝麗的大美人,卻是哪怕人家定了親都要抓進來的。」童公子大笑道,「在先帝看來,幾百上千個年老色衰的都不能換那一兩個顏色姝麗的大美人,可見有些事實在不是湊人數就行的。」
「於那好色之徒而言美色如此,於我等這些人而言,一個能擋住那位貴人的貴人命同樣如此。」童不韋指了指田府的方向,「還記得我書房裡那些帳本麼?」
「你再看看這些人,便能從那些帳本中看到這些人的出處了。」童不韋說道。
「原來是同爹一道做生意的,難怪會如此配合呢!」童公子恍然,「你等聯合起來,想要趁著這一場亂,占些原本做一輩子生意也未必占的上的好處。」
「不錯!」童不韋點頭說道,「戲法一旦揭開……其實沒那麼玄乎。看著玄乎,其實是因為很多人不知道裡頭的消息同門道罷了。」
「所以,爹這借貴人命的法子那群人看來也是可行的了?」童公子摩挲著下巴,腦子如他爹說的那般確實靈光,迅速反應了過來,「這才會親自下場哄張秀兒開心。」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非得要張秀兒,」童公子說道,「若說容易抓交替的話,這世上這樣的人不少,為什麼非得是她?」
「你說的不錯,容易抓來當交替的人不少,不是非得是她的。」童不韋點頭道,「可既然碰上了,且還是他們主動招惹的你我,又加上趙蓮的事,他們主動願意淌渾水,能叫你我二人於其中做些什麼顯得更為自然,只消順水推舟就行了。可見……這就是緣分!」
「你渴了,想喝一碗水,很多人都有這一碗水的,可剛好在你走的這條道上,你旁邊就有這麼個有一碗水的人,這就叫緣分。」童不韋說道,「緣,妙不可言。既然來了,就她吧!」
「如此嗎?」童公子想了想,卻瞥了眼童不韋,「聽著是那麼回事,合情合理的。可……爹,你莫忘了,她一家既同那俏廚娘有些關係,自也容易被大理寺的人盯上,換個人豈不更好?」
「我說過我要借的不是張家人的命,也不是那隨便容易抓交替之人的命,而是俏廚娘的不甚清楚的貴人命,旁人……抓交替容易,可如何同這俏廚娘扯上關係才是最難的。」童不韋深吸了一口氣,瞥了眼用摺扇敲著自己腦袋,懊惱自己怎的忘了這一茬的童公子,「你小心些!我等繞小道之人小道繞的多了,有時連自己都繞進去了,那眼……被蓋住了,容易遺漏重要的人同事的。」
「緣,妙不可言。也是除了他張家的之外,那俏廚娘委實是個謹慎的,能同她扯上關係的旁人都不是那麼容易被抓交替的,就連這張家的,也是勉強搭上的關係。」童不韋說道。
「隔了好幾層,更是連一同出去逛街這等事都沒有,這關係搭的還真夠勉強的。」童公子搖頭,嘖了嘖嘴,說道。
「可見交友這等事……還是得謹慎。」童不韋借著這一茬,叮囑起了自家聰明小子,「你看那俏廚娘就謹慎的很,若不然也不會叫我只挑的到張家這群人了,」說到這裡,忍不住搖頭,似是有些遺憾,「若是多些人的話,指不定還能多變幾個障眼法來混淆一番視線。」
「她那般謹慎……使得我等只能找張家那群人。如此……一旦出了事,大理寺那裡不是很容易就能意識到是我二人動了手腳?」童公子問童不韋,「這可怎麼辦?」
「大理寺是官府,抓人自是要有證據才行。」童不韋笑了笑,說道,「我等什麼都沒做,他們又能做什麼?」
「障眼法既不能多幾個人,用人數來湊的話,那便用雞毛蒜皮的瑣事來湊吧!」童不韋說道,「叫他們注意到了這裡的麻煩瑣事,而忽略了旁的,甚至……連自己被借了命都不知道。」
當然,能篤定自己借命這一招能怔住那姓田的,也不是兩手空空就能辦到的。
幾杯茶水過後,看童公子依然雲裡霧裡的,他笑了,主動說道:「也得虧他讓我接觸這些帳同這些人,才叫我發現了十多箱原本要被那群人處理掉的東西。」
「這群人……」指了指童公子手頭狐婆那裡的男信徒花名冊,童不韋說道,「當年都摻合了一把硃砂生意,賺了些錢。」
童公子瞥向童不韋,反覆咀嚼著童不韋『賺了些錢』的那句話,而後又見童不韋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案几上畫了個圈:「他們早早布局,又提前在硃砂價高時收手了。」
「那這群人消息還真夠靈通的。」童公子聞言立時說道,顯然此時已然回過味兒來了,「他們同那些……」也學著童不韋用手指蘸茶水在案几上畫了個圈,卻在圈中間寫下『先帝』二字的童公子說道,「同那些將先帝圍起來,圍的密不透風的『仙人們』關係當是不錯。」
「雖然一朝天子一朝臣,那群『仙人們』也死的七七八八了,剩餘的也就是幾個跑腿的,可他們留下的那些家當還在。」童不韋說道,「被這群人收了起來。」
「有一次吃酒談生意,那些人將『仙人們』留下的法器家當給我看,感慨了一番曾經通過傍『仙人』借了先帝這場風輕鬆大賺一筆的過往,」童不韋說到這裡,笑了,對童公子淡淡道,「他們說『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滋味他們這群人委實感觸太深了,說先帝去世之後,方才發現再也尋不到比先帝在時更容易的賺錢天時了。」
這話一出,童公子再次哈哈笑了起來,連連點頭:「想也是!」他笑了兩聲之後,卻也沒忘記正事,盯著囉嗦了一堆有的沒的的童不韋繼續追問,「那群仙人們留下的家當既能給你看,顯然這群人早就裡里外外檢查過了,沒什麼值得留意的,若非如此,也不會要處理掉了,既如此,你拿著那些要被處理扔掉的東西,又要做什麼?」
童不韋聞言,瞥了眼童公子:「這箱子裡的東西既能被我瞧見,自本身沒什麼意思的,有意思的不是箱子裡的東西也不是箱子,而是這箱子曾經被人抬去溫玄策府上。當然,抬進去沒多久,就被溫玄策轟出來了。」
「這事……被梧桐巷那裡成衣鋪的人看到了。哦,對了,那成衣鋪就是後來虞美人被雷劈的那個鋪子。總之,這件事有人瞧到了,溫玄策罵那箱子裡的東西是『有違聖賢的阿臢物』,不久之後,溫玄策就出事了。」童不韋說道。
對面的童公子一聽這些立時來了興致,一掃原先的懶散,坐直了身子追問童不韋:「怎的?溫玄策在這箱子裡留東西了?」
這話一出,看著童公子的反應,童不韋笑了,他點頭道:「你這反應就對了。」頓了頓,不等童公子說話,他又道,「聽聞田府那位聽說了之後也問了句溫玄策可留東西了?還讓他們留意溫玄策的手筆。」
還在怔忪中的童公子瞥了眼童不韋微微眯起的眼,下意識道:「那位既然也問了這箱子同溫玄策的關係的話,你等……」
童不韋拿起今日過來時在路上買的鐘馗面具,將之戴在臉上,「他既問了,可見他懷疑了。他既懷疑了,那這件被他懷疑的事哪一日當真出現了就不會被本就懷疑這件事可能存在的他懷疑是否確實存在了。」
「被他懷疑的事若是當真出現就不會被本就懷疑這件事存在的他懷疑了……」童公子複述了一遍童不韋的話,看童不韋帶上了鍾馗的面具,輕笑道,「所以,我要借一借這俏廚娘不甚清楚的命格,做一次讓他也忌憚的貴人。」
「有這件事在,溫玄策遺策或者『手下』『心腹』突然出現自然不會被他懷疑,」童不韋解釋道,「若沒有這件事,想要讓死去的溫玄策在他那裡『復活』可不是一件易事。」
「他對很多事都會懷疑、質疑不假,可他的這種質疑同有些本事不到家之人的疑神疑鬼不一樣,若沒有他自己懷疑在先,要騙過他不是一件易事。」童不韋說道,「當然,老天爺更助我狐假虎威,讓我這狐仙戴上鍾馗面的,還是這俏廚娘不甚清楚,不知是貴還是賤的命格了。」
「這俏廚娘不知貴賤的命格於你要做的事而言又有什麼用?」童公子看著面前戴著鍾馗面的童不韋有些發怔,顯然被繞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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