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四章 虎皮鳳爪(十九)
「真愛?」張秀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嘀咕,「那不跟鬼一樣能碰到才是真見鬼了。」
這話聽的張俊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點頭道:「所以,所謂的另想別的辦法就是去見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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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大白天的,又是坐在賓客滿座的食肆里,門口經過的行人絡繹不絕,口中念叨著『鬼』也不害怕。
張俊兒笑道:「聽說有人就是專程幹這等勾當,弄個什麼符啊蠱啊或者請個鬼什麼的,而後對面就如同中邪了一般,哦不,不是『如同』,是就是中邪了的對你『愛到至深』了。」
「哈哈哈,那還真是見鬼了!」張秀兒哈哈笑了起來,眼珠卻在那裡亂轉,顯然是當真考慮起了張俊兒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
如張家爹娘所說的那般,這對小兒子小女兒如同對方肚子裡的蛔蟲一般,對面那個在想什麼都一清二楚。
一看張秀兒眼珠亂轉,張俊兒『咳』了一聲,立時道:「你別胡來!這等事……聽說反噬深的很,搞不好要人命的!」
張秀兒聞言瞟了他一眼:「讓我別胡來?那你倒是別說啊!」說著對著張俊兒就是一腳,她道,「你心裡想的什麼當我不知道?真不想讓我去試的話,你壓根不會說的!」
被胞妹戳穿了心思的張俊兒也不以為意,『哈哈』笑了兩聲之後坦言:「要不是我尋到目標了的話,搞不好自己也有些動心思了。只是……到底有些發怵,不敢胡來!」他說道,「沒用也就算了,要真是個有些真用處的,反噬起來可就麻煩了。」
「要有真本事,其實也不怕這個。」張秀兒想了想說道,「本事到家自然能放也能收,那爛攤子能甩出來,自也能收回去。怕就怕那懂一點,卻又不全懂。跟那拿著不知道哪裡尋來的偏方包治百病的坑人大夫一般看運氣!運氣好,治好了,運氣不好,直接死了倒也不用糾結,報官抓人就行了。怕就怕運氣不好,卻又沒有不好到直接將人治死了,而是不死不活的吊在那裡,那三腳貓坑人大夫又解決不了這不死不活,卡在死與活之間的情形,那才難受呢!」
「沒錯!」張俊兒聽罷,連連點頭道,「不死不活才最難受!」
張秀兒將手中的筷箸插進自己那半隻燒雞里,嘆了口氣:「就似我等,與佛有緣,卻又不多。沒到那大富大貴什麼都不缺的地步,既然有缺的,自是難受的緊的。」
「到底是正兒八經的正神,哪怕有緣卻不多,也不會要人命。」張俊兒嘆了口氣之後,難得說了一句大實話,「只是同周圍四鄰街坊那般過一眼望到頭的,沒甚出息的日子實在叫人不甘心。」
「是啊!老爹老娘一輩子不就這麼吃喝拉撒同街坊閒話家常過來的麼?」張秀兒說到這裡,搖了搖頭,「成天張家長李家短的,我都懶得聽。」
「你真想要試的話,不如打聽打聽哪裡有靈驗的,且一定要是那等能成的,不要胡來!」張俊兒說道,「前人能走成,便說明這條路能走通。若是沒人走成……」他說著瞥向那裡停下啃燒雞的動作,朝他望來的張秀兒,「仔細當了旁人的替死鬼!」
張秀兒神情一凜,立時道:「我省得。」
這兩人在這裡說的正高興,卻未注意到角落裡一個默默吃飯的食客聽到這裡站了起來,向樓上包廂走去。
走到樓上包廂前敲了幾下門,聽得裡頭一道『進來』的聲音,食客當即走進去,關了門之後,才對包廂里正在吃飯的父子道:「上鉤了!底下兩隻偷吃雞的黃鼠狼都快饞瘋了。」
這話一出,童公子便沒忍住笑了出來:「好貼切的說法!可不是剋扣了租客伙食費的偷吃雞的黃鼠狼麼?」
對此,童不韋也只是笑了笑,道:「對付旁人,搞不好還要人引一引,有些不容易上鉤的,甚至搞不好還要專程設局,讓他落入』不得不『的難處。似這兩人這般的……都不用設局,他自己就開始動這心思了。」
童公子笑著連連搖頭,待到笑夠了,才從口中吐出一句話:「好生難看的吃相啊!」
「話說回來,那個叫張俊兒的小子多半相中趙蓮那根本不存在的銀錢,將這蓮花娘子當成活不長,死後會從屍體上掉銀錢的富貴夫人了。」童不韋瞥了眼童公子,本是不想點破的,可想了想到底父子,況且有些事,就算點破也無妨。
事情……照舊會照著那既定的軌跡去走的。
萬幸的是他童不韋膝下的是個兒子,是男人,男女之事上男人總不會吃虧的,
童公子聞言』嗯『了一聲,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裡的摺扇,說道:「莫看她一副靦腆臉紅的模樣,那臉紅的皮下算計著撒網捕魚是真,可既是個獵人,自也知曉不會輕易叫對方得手的道理。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呢!」
「那叫張俊兒的也一個樣!」童不韋說道,既已提醒夠了自家小子,他頓了頓,開口又道,「你可以盯著,但莫要誤了你我二人的大事!」他說道,「那兩個加上趙蓮,就算賣了也不值幾個錢,犯不著讓你花費多少心思在這等人身上。」
「我知道。」童公子說到這裡,哼了一聲,忽道,「這趙蓮也忒有意思了,一邊靦腆臉紅著,一邊吃人血饅頭也不嫌腥;一邊將貞潔牌坊舉在頭頂……」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給姐妹花屍體潑髒水的事有她那攙和的一腳,另外驪山之事的風言風語她又那般看重,不斷對我解釋,真正是將貞潔牌坊舉的比男人還高,一邊卻又水性楊花……」
「這衝突麼?」童不韋打斷了童公子的話,「你看她行為奇怪,可從那動機上看呢?自始至終都是為了拿到原本拿不到的好處,才作出的種種舉動。動機上可一點都不奇怪,一目了然,再清晰不過了。」
「可見這趙蓮不曾被人奪舍了,一直是這麼個人,先前給人潑髒水的同維護自己名聲的是同一個人,有什麼奇怪的麼?」童不韋說道。
童公子點頭「嗯」了一聲,默了默,忽道:「比起趙蓮,那姐妹花確實就是個傀儡。」
「傀儡……至少不會惹出什麼麻煩來,你把她擺屋裡當個擺設,她做的事,你都是能預見到的,做大事時不愁她會突然跳出來給你惹麻煩,可趙蓮就不好說了。」童不韋說道,「你我二人有大事要做,所以要留意她,免得她冒出來壞了你我二人的大事。」
「她能壞個什麼事……」童公子聞言,隨口道了一句,對上童不韋嚴肅的臉,他摸了摸鼻子,「老太妃有那般大的本事?居然還能點化她,讓她更進一步不成?」
「不知道。」童不韋聞言,說道,「但你察覺不出她進出一趟驪山對你有多少影響是因為你克她克的死死的,所以察覺不出來。就似貓抓耗子,小一點的同稍大一點的,對貓來說沒什麼區別,甚至大一點的還能多吃幾口肉。」
「我知道了,會小心的。」童公子聽罷,又看向童不韋,問道,「對底下那兩隻偷雞吃的黃鼠狼,爹你要怎麼做?」
「自是讓他兩個求仁得仁了,」童不韋說到這裡,默默抿了一口手邊的雞湯,「送他們一碗迷魂湯!」
童公子』哦『了一聲,隨手抓了抓後腦勺,道:「我還是不懂,你既要借那俏廚娘不甚清楚的命格,卻花費心思在這兩人身上做甚?」
「我倒是想直接去同那俏廚娘接觸,可你說她會理我麼?」童不韋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要真是俏廚娘,我勉為其難接觸一番也不是不可以。」童公子說著,笑了,「左右是那一等一的美人,且還帶了那般貼金光環的美人……總是不虧的。」
「她精得很,直接同她接觸,你我二人廢話再多也無用的,她不會上套的。」童不韋說道,「若不然當年裕王就不會直接派人殺她了,將活著的她養起來同她那花魁堂姐一道收入囊中,豈不更好?」
「那時候她才入大理寺,掖庭里剛出宮的女婢,又是八歲入的宮,這麼多年搓磨下來,按理說早將那副』大儒千金『的心高氣傲的脾氣給磨沒了,甚至是該養成比趙蓮這等自由身的食肆女娘更自卑的性子才是。而那裕王彼時又是那樣的權勢,她竟然絲毫不動心,也是奇怪了。」童公子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果真同趙蓮這等人不是一路人,是那司膳一路的人。」
「其實說到底,那』大儒千金『的名頭就是外面那層皮,」童不韋聞言,放下手裡的雞湯,一雙眼中平靜無波,「溫玄策在時是大儒千金,一旦沒了溫玄策,就什麼都不是了。如此,這所謂的』大儒千金『的名頭說到底就是個貼金玩意兒罷了,似狐仙外面那層皮,一旦跌落神壇,就會四分五裂,內里的那個核同外面那層皮分開來了。所以一番掖庭搓磨,很容易將那』大儒千金『的心高氣傲的皮給磨沒了。」
「她若只有那層』大儒千金『的皮,當時裕王那般權勢要得手也不難。」童不韋說道,「若只有那層皮,磨滅容易,得手也容易。真正難辦的是除了那層皮之外,她內里支撐的東西,一旦立起來,有底氣了的話,一面沒了那大儒千金的心高氣傲,不會端著不肯放低身段,一面面對權勢卻又不會低頭逢迎。真正養成了那不卑不亢的性子,這種人才是最棘手的。」
「聽起來,磨掉這層皮之後,於她而言豈不更好?待人接物的,更挑不出毛病了,且還不會端著那『大儒千金』的身份不肯下來。」童公子停下了手裡把玩摺扇的動作,若有所思,「只是內里得立的起來,若是立不起來,還丟了這層皮……那也只能同她堂姐一道去爭花魁娘子了。」
「於她而言是更好了,可於想要做什麼事之人而言,就麻煩了!因為她那裡成了鐵板一塊。」童不韋說道,「所以我等……只能繞路了。」
「這一繞,就繞到底下兩隻偷雞吃的黃鼠狼身上了麼?」童公子笑了,卻點頭道,「不過也對!比起她那裡怎麼都撞不開的鐵門一塊,黃鼠狼那裡的門簡直就是泥捏的,甚至它自己就會開了,跑出來偷雞吃。」
「爹看人的眼光總是準的,」童公子笑著摸了摸鼻子,「可我眼下還猜不到你究竟要如何通過這兩隻黃鼠狼借到這俏廚娘不甚清楚的貴人命格,而後去同那同為貴人之人碰一碰。」
「事情一旦攤開來說就簡單了。」童不韋搖頭,道,「眼下,還不是將那層紗揭開的時候,先將迷魂湯送給他們,讓他們高興高興!」
「人之將死,總會莫名其妙迴光返照一回。這同那些死物不同,似那打掃用的苕帚這等死物,越用,越疏,直至疏至無法繼續清掃被丟棄,尋常事物由盛轉衰是自然而然,一氣呵成,沒有半點波折的。可人不一樣,死前會迴光返照竄出來一回。」童不韋說道,「人身上的生死如此,旁的事,譬如這兩人身上自詡的運氣同樣如此。」
「這兩個從丟了活計開始運氣已然枯竭了,若是此時停止折騰,老老實實的按部就班過尋常人的平靜日子,其實比真正的尋常人還是要好些的。因為他們有兄嫂補貼,尋常人是沒有這些補貼的,不止沒有補貼,有些人甚至還要為房子發愁。」童不韋說道,「可他們原本已然枯竭的運氣卻再次回春,趙蓮送上門給房租和伙食費,這般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兩人卻並未察覺到什麼,相反繼續折騰了起來,而後發現自己折騰著折騰著,當真開始折騰『走運』的心想事成了起來,連迷魂湯都主動送上門去了。」
「這還真是……如他們自己所說的一般見鬼了!」童公子收了手裡的摺扇,記起一茬,問童不韋,「對了!忘了問了,那連逃兩輪死劫的老太妃可也是似他們這等事出反常必有妖麼?那老太妃是不是要倒霉了?」
「不清楚。」童不韋聞言搖了搖頭,而後提醒童公子,「其實那老太妃同趙蓮以及底下兩隻黃鼠狼是不同的。」
至於不同在哪裡……
「那老太妃德不配位不假,可你沒發現比起趙蓮以及底下兩隻黃鼠狼總是主動出手挑起事端,那老太妃從來都是被動的那個麼?」童不韋說到這裡,笑了,「這種事……主動同被動是不同的。」
「該死不死,連逃兩輪死劫,若是被動的話,也就是有人故意放她一馬,將本該死的她從黃泉路上強行拉了回來。如此,誰做的孽誰承擔,這老太妃於將之拉回來的人而言就是個活脫脫的討債孽鬼。」童不韋說道,「就似她德不配位,卻享受了那麼多年的好處一般,憑她自己當真有那個能耐麼?還是有人主動捧著她供著她的?」
「那不就似狐仙一般?」童公子聽到這裡,笑了,「死物一個,是我等捧著她呢!」
「不同的是狐仙是死的,可那老太妃是個活的,要享受的。」童不韋笑道,「既是活的會享受的,卻又將她捧到那般高的位子上,活物自是會自己開口索要那符合自己那般高地位的享受了。畢竟她位子站的那般高,那享受自也得配上她那般高的位子同身份。不似死物,捧的再高,都是給它多少就是多少。甚至那撤下來的貢品還能入口做善人的施予村民為自己做事造勢。你說換了你,是捧活物還是捧死物?」
「有的選的話,自是死物最好了。」童公子想起那些年老太妃那奢侈至極的花費,忍不住道,「這老太妃的花銷……多少人才供得起啊!這筆帳最後也不知會記在誰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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