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三章 甘草水果(八)
一直到月上中天,才見那人從陛下的殿中出來。皇城裡巡邏的侍衛瞥了眼出來的人影,本想照常低著頭只做未看到的繼續巡邏的,卻不想那道往日裡也會刻意同他們避開的人影這一次卻是走到離他們幾步開外的距離方才停了下來。
侍衛還在發懵之時,常年練武,靈敏的耳朵便捕捉到了一聲輕笑。
「呵!完了!」那風中刮來的聲音輕飄飄的,只一下就消散在了夜風之中,快到仿佛是自己的錯覺一般。
那廂停了停腳步的人也未理會他們的發懵以及聽不聽得懂的問題,似只是實在忍不住脫口而出的一聲『發泄』,發泄完之後,便立時轉身離開了,徒留髮懵的侍衛站在原地不解著。
完了?什麼完了?
……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對方不解釋他們自然是聽不懂的,不過很快……那實打實的動作會讓他們聽懂這三個字的意思的。
遠在邊關的刀用頻繁的戰事磨鈍其鋒芒,至於那近在咫尺的刀……頻繁輪換調度的命令一出,很多人便看懂陛下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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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讓兵不識將,將不識兵。」莫說在朝為官,常年接觸政事的了,就連溫明棠這個讀過幾本史書的廚子門外漢都看懂了。
「就是上頭的上峰一直換來換去的,」溫明棠做了個比方,「每個上峰的習慣都是不同的,對底下人的要求也不同,莫說有那等火氣大的愣頭青不配合的了,就算彼此雙方都配合,磨合也是需要時間的。」
「可前腳才磨合的有些像樣了,後腳便換人了,又要重新磨合,」溫明棠說道,「這般的話,陛下確實不用擔心刀傷害到他了,因為這刀已被他自己拆散了,管是他還是旁人,誰都傷不到了。也就瞧上去烏泱泱的一片,還是那麼多人,那麼多兵馬,那力量卻已然消解了,只剩『唬人』而已。沒有戰事還好,一旦當真來戰了,原本一把刀能輕易解決的麻煩,眼下用這把拆散的刀……要解決起來便不容易了。」
聽著好生聰明,卻是小道陰私之計,走歪路不走正道的『聰明』罷了。
「陛下『與人斗』一道上當真頗有天賦,」溫明棠搖了搖頭,看向林斐,「如此……難怪被同道中人一喊就走了,那一身紅袍的老師努力了那麼多年盡數白搭了。」
女孩子說這話的聲音淡淡的,可話語裡的嘲諷傻子都聽得出來。
自覺『聰明』的陛下或許還在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自己的聰明,卻不知外人看到這樣的陛下要狂喜了!
林斐將茶杯遞給溫明棠:「喝杯茶,等著吧!」
女孩子只是讀過幾本史書的門外漢,他也並非那領兵打仗的武將,他們這等門外漢都能看出的破綻,旁人豈會看不出來?
原本滴水不漏的防備突然出現了這麼大個漏洞,也不怪那牛鬼蛇神嗅到味道竄出來了。
作壁上觀的『呂不韋』們自是按捺不住那蠢蠢欲動的心思了,近來與驪山上那群宗室中人來往更為頻繁。
「還真是……難怪這群人敢篤信自己的運氣呢!」阿棋看外頭的宗室中人一臉喜色的模樣,對面前翻書的相府大人說道,「這種事竟然都能被他們碰上。」這群人的運氣是真的好啊!這般好的運氣當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若非老夫與你此時一道在驪山,老夫都要懷疑是不是你在耍陰招了。」對面翻書的相府大人聞言卻是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道,「真叫人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故意作弄他,或是他中了邪了。」
原因無他,這實在是在他看來太過匪夷所思之事了,匪夷所思到很難不讓人以為是『故意』的,可偏偏當真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嘆了一聲,相府大人搖了搖頭,自嘲道:「或許……終究不是一路人。」說著,又看向面前低頭翻書的阿棋,「雙生子生出來都是一個模樣,那老太妃隨便一撈,偏生那麼巧,就撈到了骨子裡的同道中人不成?」
那些過往經歷的不同能對人造成多大影響的事此時再深究也是無益的,因為……已是現在這般模樣了!
「但他再作,這四千人的家眷依舊留在城中。」靠在書架上翻書的阿曼提醒阿棋,「別管『呂不韋』他們,那真正的呂不韋尚且會奇貨可居一次,可這些『呂不韋』們只喜歡錦上添花,沒用的!」
相府大人「嗯」了一聲,顯然是認同了阿曼的話。
「等著吧!」他淡淡道,「快了!」
……
兵不識將、將不識兵的頻繁調度命令已出了城,開始向四面八方鋪開。
人……還是那些人,可大榮的『武』這一字的內部已經亂了。
「我不明白,我一個讀了些書的賣書之人都看得懂的事,朝堂之上怎的無人勸阻?」書齋東家忍不住問那支著下巴,看外頭大街上行人來來往往的算命先生,「他們不提醒陛下的嗎?」
「原因有很多,」算命先生顯然不覺得這個問題難回答,他的目光甚至都未從外頭行人身上收回來,便開口回答了起來,「那陪著一同去驪山的紅袍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勸退了那些年陛下的老師們,因為『心寒了』。有些人是不懼死的,但……要死得其所,而不是莫名其妙的白死了,所以這種明明說了對的話卻因為觸怒龍顏而死的結局會勸退很多人,畢竟……立在朝堂上的那些人本身就是篩選過的,裡頭沒有蠢人!一個聰明的好人是不會去白白送死的,因為那沒有任何意義……」
「至於旁的,譬如那門頭難登之流就更不會說陛下不想聽的話了。」算命先生看著外頭衣著鮮艷的男男女女,說道,「再者,好人……他也有家族要照顧。大榮建朝至今四百餘載,不出什麼意外的話,那開朝時的從龍之功能庇佑子孫數代的機會是不可能再有了。可現在這麼一折騰……」他說著,轉頭看向驚愕的書齋東家,給了他一個眼神,「這是個機會!所以即便勸了也有可能白死,而若是不勸……唔,哪怕你是個好人,你怎麼選?」
「更何況他們不知道那位去驪山的相府大人同陛下說過什麼話,又說了多少話,畢竟事發突然,太過倉促了,若是這些話那位相府大人早已同陛下說過了呢?多年老師尚且得了個同去驪山的結局,旁人重複一番這些話又能比這個好多少?」算命先生似笑非笑,看書齋東家回過神來似是想說什麼,他擺了擺手,表示自己知道書齋東家想說的話,接著說道,「所以,我說一個聰明的好人不到萬不得已,不到需要用鮮血去喚醒人的地步,是不會白白送死的。」
「你是想說那位相府大人同陛下若是根本沒說過這些話的話,若是此時有人站出來勸一聲,陛下未必不會聽。」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笑了,「所以我說那位相府大人不是純粹的善人,聖父,他甘願為陛下去做這些事,得來的是陛下毫不猶豫的點頭首肯。對待這般寒心之舉,你管他有意還是無意的,他不說一聲,不留下一聲交待便走了。如此……不就是讓人去猜他同陛下說過什麼嗎?」
「看眼下無人開口的局面,旁的那些人也就罷了,如他一般的人猜的多半是這些話他已經同陛下說過了,由此選擇了沉默,不去觸怒龍顏,白白送死。」算命先生說道,「聰明的好人,但是……呃,披著紅袍……當然不是一團任人隨意揉捏的爛泥巴了,他看得很遠,同時也清楚如自己這般的好人心裡想的是什麼的。」
「事情眼下已是這般了,但……過去的那些事裡的蛛絲馬跡是有跡可循的。縱觀那位相府大人的過往——『周密』、『負責』、『主動站出來擔責』這些隨處可見,習慣了他這般行事的同僚自是以常理度之——覺得那般『行事周密』的相府大人又怎麼可能不對陛下說過這些話?」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笑了,他對書齋東家說道,「這般一想,你再看那連好人都沉默不語的朝堂,便也不覺得奇怪了。」
書齋東家顫了顫唇,似是想說什麼,可到最後,還是嘆了口氣,道:「確實……不奇怪了。」他說著,頓了頓,卻又忍不住說道,「不過,我也當真明白這一身紅袍果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你這話聽起來好似他是故意報復陛下的一般,其實不是!」算命先生搖頭說道,「同你等以為的忠心被辜負由此故意為之關係並不大,他披紅袍那麼多年了,若是個意氣用事之人,也坐不穩這個位子。」
「或許是看的更遠了些,覺得便是勸了也無用。」算命先生悠悠道,「勸的結果不外乎兩種,一種便是觸怒龍顏,白白送死,還有一種便是聽勸,從長計議。」
「白白送死自是要不得,便是聽了勸……或許也沒用。因為躲得過一次躲不過兩次,再者,他年事已高,有些事,讓年輕人同年老之人來考慮,哪怕共用一個腦袋,也會做出截然相反的選擇。」他說著低頭看向自己蒼白的手,「因為這兩人的『時間』不同。」
「年輕人自覺自己還有很長的年歲好活,年老之人卻是怕自己等不到那一日了。」他說著,站了起來,「那位相府大人年事已高,就是怕自己等不到那一日之人,不管是為自家子孫考慮,還是為了這世道尋常無辜百姓考慮,甚至是為了朝廷所考慮,他都希望在有生之年,將他所預見的那一顆碩大的毒瘤拔除出去的。」
「因為他一貫是『主動站出來擔責』的那等人,是人群里的『頭羊』,這等人面對麻煩,下意識思考的都是『如何解決』,而不像有些總是躲於人後的,想著『如何跑』『如何讓別人出手替自己解決』『將麻煩交給旁人』。」算命先生悠悠道,「當然,這些……說人話,便是『擔當』二字了。」
「因為『擔當』,所以在他看來,定是希望毒瘤越早顯形越好,因為只有顯形了,才能趁著自己身子骨還硬朗之時想辦法解決了這毒瘤,若是拖著,拖到他身子骨撐不住了,哪怕那時他還活著,可人的精力未必支撐得起他提起精神來解決這顆毒瘤的。」算命先生說道,「反觀若是個年輕人,便不急了,他可以等,等著自己手中的力量最大之時,再選擇主動設局布網,將主動的權利握在自己手中。」
「再者那位老大人以及驪山那些人眼下確實是沒有主動的權利的,只能等,在只能等的情況下,自己手裡又沒有那可以積攢的力量,自是對方越早動手越好。」算命先生說著看向書齋東家,笑了,「所以我說聰明人在有的選的情況下,是不會選擇白白送死的。」
「驪山眼下的四千人……你知曉的,家眷盡在城中,等同無用的擺設。在這麼大個漏洞的情況下,若是有人還想躲在背後撿便宜,要麼給他們送些兵馬,讓驪山上之人替自己動作,要麼……自己主動站出來。管是送兵馬過來讓他們出頭,還是對方主動現身,你再看驪山上那什麼都沒有,老實等著的幾個人,你覺得他們傻嗎?」算命先生笑著搖了搖頭,「畢竟時不我待,這個漏洞……可不定什麼時候都會有的。」
「對方若是心機深沉的話,未必不會猜到有人在等他。」書齋東家想了想說道,「若是如此,他還會來?」
「站在他的角度,不管有沒有人等他現身,這都是最好的機會。」算命先生平靜的說道,「因為不看那些各懷心思的博弈,那實打實的大榮『武德』薄弱之勢是擺在那裡的,他只要想奪取天下,就不會錯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因為奪取天下必是要以『武』服人,將天下重新打一遍的。從這個角度看,那些各懷心思的博弈不過是人吃飯前的開胃小菜,誰會拿開胃的小菜當正經飯吃的?通常來說人要吃飽都是食正餐的……」
書齋東家恍然,聽到這裡,來了興致,又問算命先生:「你說通常……那不通常的拿開胃小菜當正經飯吃的又是何等情況?」
「哦,那個啊……就是原先趙大郎夫婦的趙記食肆那等情況,」算命先生看書齋東家一臉無話可說的表情,他笑了,「那個就不用管了。」
「畢竟趙大郎夫婦這等人……哪裡來的本事去做這等大事?連『一步躍入雲端里』的事都做不好,還想去做更大的事?」算命先生似笑非笑,語氣正邪難辨,「一個同他們一個心思,如此配合他們吃人血饅頭的『閨女』都經營不好,更遑論天下大事了!」
「不是什麼人都能吃著人血饅頭心安理得的享受的,有些人是受不了良心的煎熬的,可他們這個『閨女』不怕,甚至比他們還想『一步躍入雲端里』,如此……他們內部三個就是一條心了,一條心的情況下都能將事情弄成這個樣子,吃相如此難看,還能辦個什麼大事?」算命先生搖頭,說道,「辦大事者最忌這等人摻合其中,心志不堅,短視多變,看著碗裡的想著鍋里的。我就算直接送他們一場富貴,叫他們什麼都不用做,只消看住雲端的童公子就行了。改明兒對手派個條件更好的過來,給他們點甜頭同希望,他們便立時放開我讓他們看住的童公子去尋旁人了,如此……豈不誤了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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