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一章 甘草水果(六)
有張俊兒張秀兒這等什麼都沒做便遇到天大好運氣的就有人什麼都沒做便遇到了天大的壞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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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案幾後坐下準備吃飯的空檔,皇后看了眼不遠處認真吃飯的『陛下』,目光下意識的落到了案几上的那幾樣菜食之上,案几上的這幾樣菜食她有印象,是來驪山頭一日送到陛下面前,結果被憋了一肚子氣的陛下直接以『清湯寡水』的理由掀翻了的那一案菜,看著在那裡認真吃飯,幾乎將面前幾盤菜盡數吃光了的『陛下』,皇后嘆了口氣,那『同父同母不同命』的感覺再次油然而生。
不過……放羊那些年的粗茶淡飯將人養出了好胃口,養出了珍惜『糧食』的習慣也不奇怪。
畢竟……當真餓過的人,當然是清楚餓的滋味的,這一點,她確實不如他,一張嘴被從來不缺的三餐養的總是有些挑食的。
那些年……族裡確實不曾虧待過她,不止不曾虧待她,甚至能說族裡的每一個晚輩都不曾被虧待過。她太清楚這一點了,也由此更清楚不能連累整個塗家。
想到面前的『陛下』一行來驪山的頭一日,那位一身紅袍的相府大人忽地開口,問她:「娘娘,若是皇城那裡送了個食盒給你,你會如何?」
這個典故……族裡教書的夫子曾經提過,說昔日曹操想要稱帝,可左膀右臂的臣子荀彧反對不已,不久之後荀彧便收到了曹操送來的一隻空空如也的食盒,看到食盒之後,荀彧便自盡了。
所以,她當然聽得懂那位大人的意思,不連累族裡,她只能選擇自盡。可她……不想死,或許是珍惜自己大好的年華,明明還有好多年好活,不想枉費來這世間走一遭的機會,也或許是因為自己什麼都沒做過,無端有此一劫,自是不甘的。
求『死得其所』的或許不止大丈夫,連小女子亦是如此。尤其是為了這滑稽可笑的緣由而死,誰願意?
心思一陣恍惚間,筷箸碰到了瓷碗發出了一聲『輕響』,對面正在吃飯的『陛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大抵是有些好奇這個吃飯從來不發出聲音的名門貴女怎會突然同他一樣了,而後似是突地意識到了什麼,吃飯的動作一下子變得小心翼翼了起來。
看著他這般的舉動,那遇事下意識的先尋自己身上原因的『自省』讓皇后忍不住笑了笑,說道:「無妨,你吃飯不難看也不粗魯。」
誰說的那放羊漢吃飯就定是粗魯無狀的?好似那貧賤之人做的所有事天生就是難看的一般!
多數人也只是尋常人,那吃飯的舉動也是尋常,沒有優雅得體,也不曾粗魯無狀,就是……簡簡單單吃個飯而已。
對面聽了她這一句的放羊漢笑了,咽下嘴裡的飯食之後,他看向她,說道:「你在這裡想的再多也不能如何,不如好好吃飯。」
「我算是看明白了,也聽懂了,我等眼下是要等他們,等外頭的動作,他們的動作未來時,我等什麼都不能做,所以吃飯便是了。」放羊漢笑著說道,「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幹活!乾的好自是最好的,便是干不好……那更要珍惜眼下還能好好吃飯的日子,畢竟這一案幾的菜食往後怕是我等想也不敢想的存在了。」
皇后「嗯」了一聲,看向放羊漢,想到他們頭一日過來時,她本是準備好了滿腹的腹稿想要『勸說』一番的,結果那一行人直接朝她做了個『不必如此』的手勢,而後對她的忐忑不安笑著說道:「一條船上的螞蚱,盡力而為就是了!」
畢竟除了『盡力而為』四個字,他們也不能做什麼了。
「你族裡的上進後生也不敢有大動作,有人盯著呢!眼下……只能等!」那放羊漢想了想,又笑了,他喃喃,「不曾到那只有自己想辦法的地步,還有人同我等一道想辦法總是好的。」
皇后點了點頭,下意識抬眼看向殿外,一同來的還有那群宗室中人,每日忙進忙出的,聽說是在遊說『呂不韋』們,她想了想,說道:「宗室那群人那般忙活……有用?」
「老大人說他們眼下也只能這樣了,畢竟過往那麼些年除了吃喝玩樂之外就琢磨著害人、搶人東西去了,臨到緊要關頭,能拿出來用的有什麼?吃喝玩樂的心得也好,還是害人耍陰招的招數也罷,在刀劍面前都是無用的,因為刀劍是無眼的。」放羊漢說道,「至於搶人東西……面對刀劍,也同樣無用。所以,除了遊說『呂不韋』們,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自己的性命當然不能寄希望於『呂不韋』們頭上了,皇后看著外頭那些依舊蒙在鼓裡的兵將,說道:「他們已有好些時日沒回家了,有好多人都在想著家裡人。」
軟肋就在城中,他們又能如何?
真是……只要一想自己的處境,便有一種自己宛如隨意揉捏的螻蟻一般之感!頓了頓,皇后又問放羊漢:「你理太妃做甚?」她想了想,說道,「當年若不是這老太妃幫著來了這麼一下,哪有後來的這些事?」他那些年本可以和陛下一樣在皇城裡度過的。若說原先放羊時不懂這其中的差別,可當過『皇帝』了,他應當懂自己被這老太妃來了這麼一下後,那些年失去了什麼的。
「我本不想理的,但那日同阿曼經過,聽那老太妃叫嚷的厲害,實在沒忍住好奇往殿裡探了一眼,這一眼……看到那殿中扔了一地的金銀玉石、綾羅綢緞,還有好些摔碎的瓷器擺件。」放羊漢說道,「看她這般坐擁人間富貴,躺在富貴里叫喊的模樣,實在叫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哦,對了!就連那兩個被她尋來的生產孩子的婦人身邊也擺著兩個塞的滿滿當當的包袱,想來此時也是她們握在手中的實打實的富貴最多之時了。」
靜太妃那些事這兩日早已被理清楚了,皇后想起那兩人,說道:「一個也就罷了,畢竟早就在她身邊了,還有一個卻是才送進來的。她那夫君同公公想來你也聽過,就是那扒皮父子。」
原本正好奇的放羊漢一聽這話,立時忍不住笑了:「原來是那個一步躍入雲端里啊。」他說著,想起被趙蓮緊緊抱在懷裡的包袱,卻不見她誕下的孩兒,也不見她面上的急色,默了默,心裡突地有些不是滋味,原本覺得『好笑』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垂眸道,「『一步躍入雲端里』眼睛裡只看得到自己,將包袱抱的那麼緊,不管孩兒不奇怪!」
可手裡握著那麼多實打實的富貴,人卻無法從驪山出去,那再多的富貴也是白搭的。
「老太妃那姦夫聽聞也是個有些手腕的,不過那形容枯槁坐在窗邊發呆的模樣,瞧著同城裡那些半老不老的男子也沒什麼兩樣。」話頭一開,放羊漢便來了同皇后繼續閒聊的興致,他饒有興致的說道,「阿曼說被鎖住的人,若是內里空空如也的,自是難捱的,一張皮生的再好,整日煩躁不安、惶恐至極,相由心生的,模樣漸漸不好看也不奇怪了,反倒是那內里有貨的,或許還好些,畢竟驪山這裡還是有不少書的。」
「那姦夫確實就是個花把式罷了,尋常人……看過了內里有物的,再看他,自不會要他的。」想到那些年關於溫夫人的傳聞,皇后笑了笑,說道,「他們……到現在還能活著,本已是撿來的性命了。」畢竟攤上了陛下,沒有聖旨,她也不好越俎代庖的下令殺了靜太妃,便也只能不多理會。
不過若是換了眼前的放羊漢是陛下的話,看他這般珍惜糧食的模樣,或許不想浪費這養著靜太妃的花銷,會下令殺人,可……皇城裡的陛下在,他又怎會下令?畢竟,此時的他還只是個替身罷了!
「誰浪費的銀錢,這筆帳自是記誰頭上。」皇后搖了搖頭,說道,「至於那兩個……也不知還能不能活著出去。」想到那個臉色蒼白名喚心月的婢子,不知道為什麼,比起同樣灌了藥生產的趙蓮來,那女子瞧著臉色有些過於白了,或許是那些年在老太妃身邊也沒少挨搓磨,那一頓兩頓的搓磨傷害一時間看不出來,可都積壓在那裡,總有盡數爆發出來的一日。
……
「咳咳……」坐在金銀富貴堆里,趙蓮看著自己手頭兩個塞的滿滿當當的包袱,又看向那滿地令人眼花繚亂的物什實在有些恨手頭的包袱太小,塞不下了。
這老太妃突然將她兩個叫過去,讓她們看上什麼隨便挑,允許她們挑兩包帶回家去,她一聽眼立時亮了,再三問了幾遍笑眯眯的坐在那裡舉著銅鏡照鏡子的老太妃,看老太妃半點不被她的囉嗦所惱的模樣又再三點頭之後,立時擼開袖子不客氣的挑了起來。
她挑的興致滿滿,一旁的心月卻沒什麼興致,見她挑的高興,將自己的兩隻空包袱交給她,說道:「你挑吧!出去給你一包!」
這種好事再三確認之後,趙蓮自是不客氣了,挑完讓老太妃過了過眼,得了老太妃擺手示意『拿走』的回應,便高高興興的帶著四隻包袱回到了心月身邊。
正想開口問心月她怎的那般大方之時,身邊的心月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看著她咳嗽之後帕子上出現的『紅梅』,顯然是吐血了,趙蓮嚇了一跳,下意識同她拉遠了距離:「你這個……不會傳給旁人吧!」說著,目光落到她那蒼白的有些過分的臉上,趙蓮警惕道,「你是不是身體有問題才那般大方的?」
心月朝她笑了笑,回了一句「不傳人,不是病,是毒!」之後,努嘴,示意趙蓮去看照鏡子的老太妃以及坐在窗邊形容枯槁的葉舟虛,她說道:「你見過這兩人平日裡的樣子麼?」
趙蓮摸了摸鼻子,太妃就不必說了,前幾日這太妃姦夫還沒有這般枯槁時她見過,自是能想像得到他在外頭時的模樣,再者,若是模樣不好也吸引不到這老太妃了。
「我知曉。」趙蓮說著,瞥向心月,「他兩個……快完了!」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若不是快完了,也不會這般大方了。我又不傻!」
「你真不傻的話,又怎會高高興興的去挑東西?」心月瞥了她一眼,說道,「他們的東西很快就不是他們的了,眼下慷他人之慨,當然大方了!」
「我知曉你的意思,可我見過那等抄家的,長安城裡又不少見。他們未抄家之前,隨手賞給外頭夥計的賞錢也未見官府去要啊!」趙蓮抱著包袱說道,「我又不是宮裡人,是自由身。這是我的賞錢,便是他兩個完了,官府有什麼理由問我一個自由身的人要這賞錢?」
原是打的這個主意……心月看著被趙蓮抱緊的包袱,笑了:「你這話……竟叫我這嘴拙的不知該如何駁斥你了。」她說著,看向這座奢華的大殿,「聽起來頗有道理,不過……等你能帶著包袱走出驪山再說吧!」
「我想過了,管她哪一方贏了,總是與我不相干的,我只要帶走這些賞錢便是了。」趙蓮說道,「再者,我這點賞錢在那貴人眼裡不算什麼的。」說到這裡,忍不住唏噓,「我姑姑……我姑姑買鋪宅的錢就是靠貴人打賞攢起來的。」
心月聞言本想說能一樣嗎?那宮裡司膳是憑手藝拿到的賞錢,你什麼都沒做,不過看趙蓮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明白她又要拿自己肚子說事了,那碗灌下去傷身的藥,於趙蓮看來拿些賞錢做補償也是合情合理的。
「打賞你姑姑的貴人是拿正兒八經過了明路的錢打賞的,且那些貴人雖然出事了,可到底不是攤上事死的,而是倒霉出了『意外』,那些貴人可沒有攤上什麼罪名。」心月看著趙蓮,搖頭道,「這老太妃卻是攤上大罪了。再者,你姑姑憑的是手藝,賣的是本事,你賣的……是身體。」
「要你賣身體換錢的,你管是賣的色相還是賣的這身子骨,最好仔細看看同你交易的這個人,我所見……多半沒什麼好貨色的,不是嫖客就是扒皮,或是嫖客加上扒皮。」心月垂眸,說道,「這種人手裡的錢……有毒的!」說著又是一陣咳嗽。
這般劇烈的咳嗽聲將趙蓮駭了一跳,她看著帕子上心月咳出的『紅梅』,又想起她方才說的話,以及不比她夫君明明白白的擺在那裡,心月那個孩子的生父到這個時候都三緘其口的,她喃喃道:「你這毒莫不是……」
話未說完,便被心月打斷了:「不是!是我害人不成終害己。」待她咳得緩些了,才對趙蓮開口解釋了起來,「我曾經對溫玄策那個女兒下過毒,她躲過了,可我那雙沾了毒藥的手因著沒洗乾淨,叫自己沾了些餘毒,你說……是不是活該?」
不等趙蓮說話,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指甲,喃喃了起來:「我的身份……太卑微了,為討那位歡心,也只好在模樣上下功夫,因著下完毒之後需要立時稟報於他,那麼短的功夫,我原本只用來洗手,將整雙手洗的乾乾淨淨是能做到的。可為了討他歡心,我需留些時間來染我的指甲,你算一算染好一雙手上所有指甲的時間,便知曉留給我洗手的時間頗為倉促,哪怕瞧著洗乾淨了,可餘毒被一道染在我那美麗的指甲里了。初時還不覺得,頂著美麗的指甲到處跑,等到察覺時,毒已入體了。」
「或許也是我這個人實在太自私了,曾經再怎麼愛慕求而不得的那天邊皎白月光似得人物比起自己來總是不如的。為了討好他,壞了我自己的身體,我……當然怨了。」心月說著朝趙蓮咧了咧嘴角,「你也一樣,既是一樣的自私,你最愛的還是自己。」她說著,目光落到趙蓮的肚腹之上,「等察覺到真正能感受得到的傷痛時,你自會後悔的。」
既然兜兜轉轉最愛的還是自己,拿自己的身體去換銀錢這種事……當然會後悔了。尤其於趙蓮而言,看她嫁人特意挑那模樣清秀的鄉紳公子,顯然她自己都不曾意識到自己這等自私之人有多麼的愛自己。若非如此,也不會特意挑個模樣清秀的,甚至為此沾血也在所不惜。因為她不想虧了自己的色相,又貪懶,如此……自是祈求好運,能一步躍入雲端里了。
對身體的色相尚且這般半點虧都不願意吃,更遑論是這具身體的身子骨了。灌了這藥,傷了身子骨的那一刻,她後悔是註定的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