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章 醬香餅(五)
「很多自盡未遂之人在事後其實都會後悔的,」將案上的話本子翻過來倒扣在案几上,算命先生說道,「尤其是似那等自高樓、山頂躍下的,那自盡的過程尤其痛苦,事後若是還能後悔,有很多人都會道『跳下去的瞬間就後悔了』,可有些事……是不可逆的,無法挽回的。」
「還有很多自盡未遂的後續還會繼續尋求自盡的並不多,認認真真尋大夫治病的反而極多。」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看了眼對面的書齋東家,「即便這一刻至死不悔,到臨死前真正入絕路了,有些人還是會後悔的。」
「尤其是一個本性自私之人,在突如其來的、撲天蓋地湧來的多年積蓄的感情的裹挾之下做出的『至死不悔』的舉動更是如此。」算命先生看著對面面色凝重的書齋東家,他笑了笑,臉色蒼白,「所以我說有些路是給尋常人走的,不是我。」很多事……他並不無辜。
書齋東家顫了顫唇:「你這……又是何苦?」
「我也沒辦法,沒辦法回頭了。」算命先生嘆了口氣,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人在劇烈感情的衝擊同裹挾之下,做出的決定往往是不理智的。我拿起那些東西的那一刻,也未想到自己往後就放不下走不了了。」
「是算無遺策、準備周到之下那一雙陷落淤泥的千里馬蹄提醒的你麼?」書齋東家也不是尋常人,已然從摯友說的那些事中回過神來了,他說著,下意識的看向那座地獄高塔,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感慨,「他做事真絕啊!」
「一旦『至死不悔』之後後悔了,再看曾經的『至死不悔』,自然懊惱,覺得自己頭昏了,恨不能給當時的自己來上一巴掌。」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笑了,「恨罵自己真是『良言難勸想死的鬼』。」
說到這裡,有些話其實已不用繼續說了。
那個入了神棍一道,半道折道,改為行商,骨子裡本就『多變』,無法堅持初衷之人又怎麼可能一條道走到盡頭?後悔……是遲早的事,局勢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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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點名,良言難勸想死的鬼。」算命先生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說道,「我布下這樣的局,懲戒的還是個當年做神棍時,用『神棍』路數害了無數人的惡人,可我還是不好受。」
「或許,人既有生老病死,世間本就有閻王的存在。一介凡人去妄動閻王的位子,哪裡扛得住這般重的擔子?」算命先生說道,「被反噬也不奇怪。」
書齋東家想了想,說道:「我聽聞技藝高超者,技近於道。似你等做局之人為求看起來技高似道,便要將局做的幾近於玄乎的神棍之道,由此,便有了』司命判官『』神筆馬良『這等綽號。」他說道,「我是個賣書的,一面看到這般高超的技藝覺得精彩,話本子裡也難見這般精彩的情節,一面又隱隱覺得你這般為求』局似神跡『似命運之筆的話,總是要在原本局面的基礎之上,多做些什麼的。大道至簡,你卻愣要添些什麼,那技藝差的便畫蛇添足,技藝好的卻將好好的大道變成小道了。」
「這般多做些什麼的話,難保口德。」算命先生說道,「在那顆心被反覆煎熬之人眼裡,我就似地獄裡朝他狂笑的閻王一般。好好的人被旁人視作閻王,總是要小心的。」
書齋東家嘆了口氣,見日光落到摯友的面上,卻並未為摯友的臉上增添多少暖意,依舊一片蒼白,他心中一顫。
「裝神弄鬼的……做了神鬼,搞不好也會陰差陽錯的被要求肩負起神鬼當行的責任同義務。」書齋東家看著面前的摯友,看他走不了,回不了頭,只能依舊不斷往前走的模樣,他說道,「神鬼的責任太重了,尋常人吃不消的。」
莫說那等本事不到家,被人罵著』騙子招搖撞騙『打出來的神棍了,就是本事到家的,看摯友這些年,活的也著實不輕鬆,不愜意。
「凡人要當神……自然吃力了,便是話本子裡也要不知修上多少年才能做到如此,更別提這俗世了。」摯友唏噓著闔上眼,假寐了起來,「確實累,我也想休息了呢!」
只是這休息……眼下看著還是遙遙無期啊!這地獄高塔在一日,他便一日不得休息。
看了眼那座矗立於長安城中的地獄高塔,書齋東家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走下樓繼續打點起了自家這座從父輩那裡接手的書齋。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他確實靠這書齋衣食無憂了,自也當好好打理這座讓自己衣食無憂的書齋的。
……
在國子監這等讀書的學堂里吃朝食的滋味總是同大理寺里不同的,聽著那隔了不知幾個院子還能聽到的馬球場上傳來的打鬧歡呼聲,溫明棠只覺得這些學生打鬧的聲音同現代社會的學校也沒什麼不同。
安安靜靜的吃罷朝食之後,溫明棠捧起竹筒里最後一點未喝完的豆乳飲子小口小口的抿了起來,對面吃完朝食的虞祭酒朝她笑了笑,起身道:「去趟恭房。」
溫明棠點頭會意,待虞祭酒離開之後,她喝盡竹筒里最後的豆乳飲子,放下手中的竹筒,看向從院門口走進來的人——那是個上了年歲的宮人,模樣普普通通,並不出挑,可說是扔入人群里也找不出來的存在。
溫明棠不曾見過這張臉,卻並不妨礙她只一眼便知曉這位才是今日虞祭酒邀她一道來吃朝食的原因。
溫明棠起身,朝宮人點了點頭。
那宮人穿著普通看不出什麼品階,不過既是長者,面對長者點頭致意,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的。
見溫明棠特意起身朝自己點頭致意,宮人笑了笑,說道:「溫小娘子,老奴不是什麼重要之人,名字便不提了。我今日來只是問一問溫小娘子可聽說宮裡發生的事了?」
那般悽厲大喊的』陛下是個假的『的消息但凡耳朵沒聾的都聽得到,雖說當時在場的宮人都處理了,可聲音同耳朵這等東西說不準的,有時候離得近卻耳背聽不到,有時候離得遠那耳清目明的也能聽到。
溫明棠笑道:「這等話總是不能亂說的。」
宮人笑著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這話,而是話鋒一轉,說道:「溫小娘子可知年節時皇后娘娘請您入宮其實是為有些事做準備的?」宮人笑道,「溫家的事……早已查清了。溫大人含冤而死,既已查清,有些東西自是該還就得還的。」
這話半點不意外,溫明棠自己也已猜到了什麼,不過此時從宮人口中得知也算是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她笑道:「原來如此。後來想是發生了些什麼事抑或陛下事忙,耽擱了吧。」
宮人走上前,對她說道:「有人想試探一番溫小娘子,陛下同意了,那些溫家財產便被扣下了,直至此時都未歸還。」
「試探我?」溫明棠挑了下眉,面上一副驚訝的表情,她攤手道,「我有什麼好試探的?」
「溫大人走的早,溫小娘子無人教導,又一向是缺銀錢的。有人怕溫小娘子因缺錢而短視,是以想藉此敲打溫小娘子一番,好叫溫小娘子不要鑽在錢眼裡,要平常心對待那些錢財。」宮人說道,「娘娘說,這些教導同試探聽起來委實讓人不適。」
溫明棠笑了:這種試探的令人不適對方都直接說出來了,自也不用她多說什麼了。她看向宮人:「嬤嬤的名字不便透露我便不問了,卻不知嬤嬤今日告訴我這些是要明棠做什麼?」她說道,「舉手之勞的話,明棠願意順手而為,助人為樂,結個善緣的。」
宮人聽她說這些,也笑了:「那出主意試探的是田大人,不過陛下也同意了,聽聞還特意考慮了溫小娘子的處境,住在大理寺里吃住不愁的,總也不至於少了那些銀錢餓死,如此……也算是陛下看在溫大人面子上的體恤了。」
這般何不食肉糜的體恤聽的溫明棠笑了笑,看向宮人,昨日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宮裡必然是不允人隨意進出,以防消息走漏的。可偌大的皇城裡的人每日都要吃喝拉撒的,有些雜事雜物的採買是不可避免的。
面前宮人既能進出,想來做的是同雜事採買之流相關的活計,如此……才會在今日出現在她面前。又聽她主動提起皇后娘娘,多半是皇后娘娘的人了。
沒成想那位端莊得體的皇后娘娘竟會將心腹安排的那麼遠,畢竟做雜事的宮人離皇后娘娘的寢宮委實太遠了。一方是處於那後宮百花園的中心,一方卻在那邊緣之處。
不過也是得益於這樣的安排,皇后娘娘自從去了驪山,那些往日裡明面上的心腹便未再出過宮,也只有這般離得遠、邊緣之處的宮人還能出宮遞些消息。
「老奴自也想請溫小娘子助一助娘娘,可實在看不懂這些貴人的心思也看不懂貴人的手腕,便是想求助也不知該如何求助。是以只有一句話——除了娘娘安危,老身別無所求。」宮人看著她,說道,「出宮見溫小娘子,拿些消息換個溫小娘子的』善緣『也是老奴力所能及的在為娘娘想辦法了。」
「雖是娘娘的身份,可這一歲多以來,因著前頭一直被靜太妃壓著,娘娘所能接觸到的,能用以換取』善緣『的果子極少,便是有,也要看人,在老奴看來,溫小娘子便是品行端方之人,如此竭盡全力給出這個善果,也算不枉娘娘栽培一場了。」宮人說道。
那顆對待皇后娘娘的心自是忠的,位置安排的那麼遠,一面讓人難以察覺,一面卻也接觸不了太多宮中的消息,所知之事不多。這般遠的位子自是一柄雙刃劍。所以此時她還能進出宮門不假,可……能想辦法尋的人也不多。
「見了溫小娘子之後,老奴便要回宮了。」宮人說道,「本是準備去塗家的,可聽聞塗家門前有生面孔出沒,多半是被盯上了……」上了年歲有了豐富的閱歷同經驗,即便資質不算太好,這般一樁樁的事連在一起,也讓宮人意識到了什麼。
陛下不缺後宮的花兒,塗家不缺女兒,她卻只有娘娘一個主子,自要想辦法救被捨棄的皇后的,摩挲著掌心中被人塞入的條子,她想了想,將條子拿出來,遞給溫明棠:「溫小娘子這裡還能拿這等消息換個善緣。林少卿那裡……卻實在沒有什麼可換善緣的消息了,這是老奴手裡被塞的條子,皇后娘娘求族人相救,可消息卻傳到了老奴手裡。可見收到消息之人覺得與其將事情交給族人來做,不如交給老奴。」她說道,「收到消息之人覺得這等時候求族人也是無用的。」
畢竟,塗家不缺女兒,也不求著塗家權勢顯赫,這般』無欲無求『的清高世族多半不會胡亂插手陛下的決定的。當然,塞條子之人當也清楚這些,所以將條子給了她,而後請她轉交到溫明棠手裡。
溫明棠瞥了眼條子上的字,上頭的字筆鋒銳利,顯然不是她曾經見過的皇后娘娘那手清麗的字跡,而更似個男子所寫。且看其筆鋒這般犀利,若是字如其人的話,當是個做事雷厲風行之人。這般的人……』無欲無求『的清高世族塗家可不多見啊!
心裡隱隱猜到那條子之上的字大抵是出自誰的了,溫明棠帶著那張條子回到大理寺也未磨蹭,而是直接去尋了林斐。只看了一眼那字條,林斐便道:「是塗清的字跡。」
一張字條上能寫的字不多,除了』皇后被留驪山『幾個字之外,又道出了塗家門前的新面孔,兩相一結合,但凡有些腦子的,都看得出陛下是放棄皇后了,派人盯著塗家是防塗家因為皇后有所動作而已。
至於為何也就幾個人盯著卻沒有大動作,塗家除了塗清手裡有些兵馬之外,旁的也沒有什麼了,自不需要有什麼大動作。
「拿消息……換善緣。」林斐聽罷之後意味深長的說出了這句話,而後笑了,「塗家果然清高啊,不隨意占旁人便宜。不過這不胡亂占便宜的習慣……倒是不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