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五章 紅燒肉骨頭(十九)
「有動靜不奇怪,沒動靜才奇怪呢!」紅袍大員聞言嗤笑了一聲說道,「今天那鐘樓的鐘聲還在敲吧!唔,難怪肯為個沒死的『未來女婿』撒那麼多錢敲那麼久的鐘了,原來不是為那『沒死』的女婿敲的,而是為自己敲的喪鐘。」
「本也是求天求地才能有的得手的希望,什麼都不把握在自己手裡,一門心思求著對手犯蠢給自己留足夠的時間,這等總是將得手的希望寄託於對手犯蠢的招數,任是再好的運氣也持續不起來的,因為一直在吸那運氣,不曾往裡頭補過什麼東西,池子再滿也總有吸光的一天。」紅袍大員說著,瞥向管事,「眼下陛下提早回來了,他們聯合到那些奇貨可居的『呂不韋』們了嗎?」
管事道:「本也是觀望著的,眼下陛下回的猝不及防,『呂不韋』們又退回去作壁上觀,不肯跟著一塊兒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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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奇怪!『呂不韋』們總是左右橫跳的,精明著呢!」紅袍大員說道,「可惜,那百花園裡的花兒們估摸著要開始凋零了。」他說道,「連有『鳳命』妝點門面的皇后都逃不了,更遑論她們?」
「美人難得不假,可泱泱大榮人多的很,再找就是了,捨棄起來容易的很!」紅袍大員說著,又問管事,「他們什麼動靜?」
管事道:「深夜帶著宗室子弟手下能喚的動的幾支兵馬出城了,說是前往驪山救駕!」
這話一出,紅袍大員立時明白那群人的計劃了:「是想將驪山的說成真的,宮裡回來的說成假的麼?」
管事點頭,說道:「那些兵馬只知陛下去驪山了,還不知道真正的陛下已然回宮了,驪山的只是個餌……」
話未說完,便見對面的紅袍大員笑了:「我聽明白了。」他說道,「就是騙!趁著那群兵馬沒有及時收到消息,將兵馬騙出城去,而後便賭陛下的反應了,陛下若是得知之後,不由分說直接將這群跟出去的兵馬一道視為『叛兵』,便等同助他們直接將兵馬同他們綁在一條船上了,便是那群兵馬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可此時也已成了『叛兵』,百口莫辯,只能硬著頭皮被裹挾著一同繼續往前走了。」
見對面的管事笑了,紅袍大員掀了掀眼皮:「你莫笑!這法子你聽著覺得滑稽同好笑,是因你同我一道看這事是跳出來看的,自然清楚怎麼回事。可陛下身處局中!你想一想,他深夜回宮才坐下,還未來得及喝口熱茶便收到消息宗室子弟帶著手下的兵馬去驪山救駕了,你道陛下怒不怒?」
「看他對放羊漢的反應是連見一面都不願見,可見有多瞧不起這個同父同母不同命的孿生兄弟了。自己的兵馬認那個自己打心底里瞧不起的放羊漢為陛下,若是知情的話,謀逆沒得跑了。便是不知情,如此『眼瞎』,你道陛下心裡能舒坦?」紅袍大員悠悠道,「更遑論,有些事莫要高看陛下的何不食肉糜了。先時他帶著兵馬縮在驪山不敢回來的事都做得出來,對這些庶務你道他能懂多少?即便他腦子沒問題,可當真會靜下心來設身處地的想一想那群被裹挾著一道趕去驪山的兵馬的『苦衷』麼?」
管事聽到這裡,又想起陛下聽了自家大人一聲建議便立時出手對那溫玄策之女的試探,他道:「陛下……瞧著不似個願意體諒旁人苦衷之人。他……放不下那個身段去體諒底下人的苦衷的。」
「是啊!陛下的身段委實有趣,瑟縮躲起來柔軟的不像話的是他,始終呆在上頭不肯下來,不願下地走一走的也是他,那身段是既柔軟又不肯放低。」紅袍大員笑著搖了搖頭,說道,「當然,陛下不蠢的,他確實也不用放低那個身段去體諒旁人的苦衷。」
「驪山加起來一千五百人外加那群宗室子弟帶過去的五支兵馬,統共四千人,便是知曉了對方是不知情的,可他手裡所擁有的東西能讓他明知對方不知情、是無辜的,卻依舊不用體諒對方。」紅袍大員說到這裡,笑了,「更何況那原本的一千五百人本也不曾做錯過什麼就被他留下了,如此加起來四千人而已,於大榮的兵馬而言,四千人算得了什麼?」
管事聽到這裡,忍不住唏噓:「天子擁有的東西當真太多了。」
「是啊!他有的太多了,以至於他根本不用去體諒旁人的苦衷。」紅袍大員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明知冤枉對方了,對方是無辜的,依舊讓對方蒙冤,將對方打成謀逆之臣。」
管事聽到這裡,搖頭道:「這等事……不好吧!這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同直接的殺人兇手有什麼兩樣?」
「是不好,可他又不是沒做過。」紅袍大員指了指驪山的方向,「那個放羊漢估摸著眼下已在路上了,一個放羊漢而已,又不是他要坐的這個位子,而是被宗室中人脅迫的,這些隱情他不是不知道,可他……揣著明白裝糊塗,將幕後黑手同人質換了個位置,因為在他看來那個人質更是迫切需要除之而後快的對象。」
管事顫了顫唇,想到先前做了那麼多『錯事』依舊只要一回頭便能立時回來的皇帝,忍不住道:「小的不懂,可……看陛下回宮回的如此容易,這人質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影響?更何況那一記刺殺已告訴所有人那人質就是個尋常人而已,哪裡需要這般提防到需要提前除之而後快的地步?」
「我等旁觀者看著是不需要的,可他覺得需要,覺得這人質太重要了。」紅袍大員說道,「人質或許本不重要的,畢竟也只是個尋常人,可他這般高看這個人質,一介天子如此高看一個人,認為一個人如此重要,往往能將一個原本平平無奇的普通人捧到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的!」
「畢竟,他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一句話便能讓人位極人臣,多少尋常人本窮盡一生也難以跨越的階層於天子而言不過一句話的事。」紅袍大員說道,「金口玉言,駟馬難追,這一句可是古有名言!難說……不會一語成讖。」
就似拿天底下最貴的天子命去同『瘟神』碰一碰一般,那同樣貴不可言的天子金口同那讖語碰一碰,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呢!
「說實話,還挺有意思的。」紅袍大員說著,瞥向那始終不曾被他撤下案頭的羊腸小道的話本,喃喃道,「也不知接下來還有什麼事,我那個兄長又準備何時出手。」
「雖然有些事叫旁觀之人看了窩火的很,可不得不說區區四千人而已,至少『呂不韋』們不會插手的,一旦無人插手,四千人對上大榮兵馬,孰優孰劣的優勢顯而易見了。」紅袍大員說道。
「如此……聽起來好似事情要結束了。」管事聞言嘆了口氣,語氣里有些悵然,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悵然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又在悵然些什麼?
「按理來說區區四千人而已,要結束容易的很。」紅袍大員瞥了眼管事,「可你別忘了他為何會回宮的,又為何會獻祭一個『鳳命』皇后的。」
這話一出,立時提醒了管事:「異族細作!陛下想要將異族細作揪出來。」
紅袍大員點頭,說道:「如此……你說陛下會立時動手解決那四千人麼?更遑論有那四千人在側……不是更襯的驪山行宮裡的陛下是真了麼?也更能將異族細作釣出來了。」
管事默了默,道:「也是。」他說道,「只是如此的話,陛下不等同默認了驪山行宮那位的身份?就不怕萬一……當真一語成讖?」他說道,「再者,行宮裡還有個『鳳命』的皇后呢!」
「所以我說他一直在拿天底下最貴的天子命去同『瘟神』,去同那尋常人避之不及的『一語成讖』之事相碰,去硬碰硬。」紅袍大員說道,「他膽子大得很,大抵是自詡真龍天子,有恃無恐。」
「莫說那些信徒了,就是尋常人,多數時候也會儘量避諱那些晦氣事的,可他不怕。」紅袍大員說到這裡,笑了,意味深長的說道,「咱們陛下還真是不信天地鬼神,不信運氣之說呢!」
「這種事本也看不到摸不著的。」管事聽到這裡,只覺得愈發有些不對勁了,「尋常人也就罷了,可陛下不信運氣之說……他這位子……」有些話便不用全說了,陛下這位子不靠運氣得來的難道靠的是那真本事?
陛下真是……既然靠運氣得了這位子,總也要對那未知的運氣存上幾分敬意的。
這不是到底有沒有,也不是看不看得到摸不摸的著的問題。不去辨那到底有沒有的問題,畢竟一般人也看不到感知不到這些。而是為人者,譬如感懷恩德,品行之上的事總要有個底限的。左右換了他的話,靠運氣得了那麼好的東西,對那運氣總要敬一敬的,總要感謝這般好的運氣的。
仿佛看明白了管事的心思,紅袍大員笑了笑,說道:「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前人之語,果然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也看不到摸不到那天地鬼神的存在,也不知道這些事,可看著陛下的經歷,以旁觀之人的角度回看一番,便會發現,不管陛下是蠢還是聰明,若是記住『德不配位,必有災殃』這句話,行事之上克制一番,不要這般做『絕』,也不要在其位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也不會叫旁人看著,覺得這陛下『險』的很了。
以他對陛下的了解,『聰明的』陛下是不會立時動手解決那四千人的,而是會聽之認之的默認,順帶將異族細作釣出來,管事聞言之後懼怕『一語成讖』的反應可不止管事一個人有,他其實也有。
一股難以言明的預感湧上心頭,或許是那無形的天地神鬼真的存在,也或許是人身體的反應這一刻已然快過了腦袋,『算』到了不遠處的未來,只是自己此時還未反應過來,難以說清楚這『算』的過程,是以,只有一股難以言明的預感湧上心頭。
看著案上那本羊腸小道的話本,他默了默,道:「『司命判官』?或許,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網外之人看著網中獵物,獵物的一舉一動皆在網中,自是能看得清獵物不遠處的未來的。」
「一開始是後宮百花園裡的幾朵花,後來是『鳳命』的皇后同一千五百留在驪山的兵馬,再後來是異族細作眼裡的陛下身份連同一道過去的兩千五百人,到現在,他已經『送』出去四千兵馬連同一個『鳳命』皇后,哦,對了,還有個披了紅袍的老師,至於那些宗室中人……便罷了,不用去管了。」紅袍大員說道,「接下來也不知自詡聰明的陛下會『默認』著送出些什麼了。」
……
紅袍大員到底不負這一歲多以來的夜半為師,沒有看錯這個『學生』,得知宗室中人裹挾著兩千五百兵馬去了驪山之後,回宮的陛下有過片刻的震怒,不過待到冷靜下來,還是選擇了不出聲。
滿打滿算,四千人而已,於大榮兵馬而言不過滄海一粟,不足為懼。倒是那群異族細作,看著不過區區幾十人的異族細作,可那些異族細作不是來自於一族一國,對著那份異族細作身份背景的名單,天子手握一支筆,每涉及一國一族,便將其用硃砂圈出來,待到將名單上抓獲的異族細作一一圈罷,看到那被硃砂筆圈的紅通通一片的絲綢之路時,天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看著八方來朝,如此天朝盛世,長安為質的質子們以及各路西域商人不在少數,可這一派和樂融融的背後,卻不想竟有那麼多的異樣心思!
那群異族細作背後的力量可遠比四千人可怕多了。如此簡單的算術題,孩子都會算。天子沉默片刻之後,終究還是將異族細作放到了更重要的位子之上,那釣餌之事更當優先考慮的。
更何況,四千人的家眷老幼皆在長安,確實沒什麼好怕的。
要知道他只是不出聲而已,從未開口『證實』過驪山那位的身份,如此,自不算做了什麼出格之事了。
決定『默認』之後,想起被自己丟在驪山的皇后,天子眼裡閃過一絲心虛之色,同是塗家女,對一方心虛有愧,那對另一方便是截然不同的震怒了。
「來人!」天子喚來手下之人,已然得知這些天那牧羊漢並未做什麼出格之事了,『老實膽小』的很,不止未碰那些女子,連底下人都未『使喚』過,看著好一會兒才進殿的宮人,知曉這群宮人是這幾天的『不被使喚』下來鬆懈了,他心中冷笑了一聲,鳩占鵲巢的假貨心虛當然不會對這群宮人怎麼樣,可他這個真貨卻是要問責的,不過這些,待處理罷那『主動』的塗家女等人再說。
這後宮百花園裡的花兒是要換一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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