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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六章 紅湯陽春麵(十二)

  那樣一傳出來,便讓人覺得『過』的舉動在這一刻得到了答案。

  溫明棠看向林斐,見林斐正在看她,兩人對視了一眼,旋即,不約而同的搖了搖頭,在這樣心照不宣的舉動中,恍然明白了對方想要說的話。

  「那樣『過』的舉動,對於一個儲君而言,旁人是不會覺得『過』的,套著這樣一層保護儲君的殼子,只要不將人從殼子中拉出來,而後放到秤上,同一個同等份量的對手稱一稱,是很難發現其中的問題的。」溫明棠若有所思,「可眼下就是這麼巧,有這麼個同等份量的對手出現了,陛下就是被人拉出來稱量了一番。」

  林斐點頭,說道:「若只是巧合的話,那陛下的運氣也太差了,況且既要將錯處推到那難以捉摸的運氣之上,用那玄妙的話來說,便是冥冥之中,皆有定數,上天註定陛下要遇到這一番稱量了。」

  「若不是巧合,那便是布局的,陛下同樣逃不開這一劫的。」溫明棠接話,「若是如此,那過往那些『過』的保護,布局之人一直都知曉,也都知曉這樣的保護,人會成為什麼樣子。」

  縮在殼子裡不出來,不將人養成縮頭烏龜才怪了。

  「若是有心的,將人養成這副樣子,而後拉出來同等稱量,不就是故意讓陛下丟人現眼麼?」溫明棠說著,下意識抬頭看向那座地獄高塔,「在他手裡吃飯還真不容易。」

  林斐點頭,頓了頓,又道:「更可怕的還是陛下第一人的身份,他認準的事,即便世人想要勸諫,指不定也會因為忠言過於逆耳而出事!」他說道,「只要陛下不想聽,誰都拿他沒辦法。」

  「如同話本子裡說的那般,陛下面對的是另一個『他』,那個『他』不是眾人所能看到的出現在人前的孿生子牧羊漢,而是被那層儲君的殼子層層『養』出的縮頭烏龜一般的心魔。」溫明棠說道,「我看到的是這心魔早已成型,有足夠的力量阻止陛下走出那層殼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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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手段真是……」林斐搖頭,嘆道,「那等為儲君時兄弟相爭的吃相難看的手段同這等不顯山不露水,潛移默化間成形養壯的心魔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有那層殼子在,陛下接下來的舉動定會很難看,不是凶神惡煞的難看,而是讓人忍不住搖頭、嘆氣、蹙眉,不忍直視的難看。」溫明棠說到這裡,抬頭看向驪山的方向,「此時再回看陛下不肯回宮的舉動,真是一點都不奇怪了。」

  陛下那些擰巴的心路在這一刻有了答案,那把邪火早已存在不知多少年了,它一直在,不溫不火的,早已將『人『煮的熟的不能再熟了。

  「我聽人說有些病一旦顯現出來,便已是病入膏肓,存在已久之時了。」溫明棠說道,「陛下好似就是如此。」


  看似是直接將「天下第一人」送到了手裡,將人直接送到了巔峰,可後來細看之下,才發現自己腳下的山是倒著長的,比起旁人來,他這個』巔峰『之上的人所處的位置實則是最低的,更在所有人之下。

  「他好似很喜歡用這一招乾坤顛倒的招數,」溫明棠對林斐說道,「那地獄高塔便是向上而長的浮世地獄,與真正的地獄高塔是反著長的。」

  「對於求地獄之巔之人而言,一步一步走到頂,才發現自己此時已離所求的地獄之巔最遠了,成了所有人中最遠的存在。」林斐笑了笑,若有所思,「他喜歡讓人費勁力氣之後,倏然發現自己用的力氣全然反過來了。不止要讓人白費那些力氣,甚至還要人越費力,越努力,越討不得好。」

  這種越努力,離目標越遠的感覺……委實是……煎熬。

  那等拼盡全力終於得償所願的甜總是比尋常唾手可得的果子甜的多了,世人也多喜歡看那拼盡全力的縱身一躍,偌大的付出之後終有回報的故事。

  溫明棠想起她同湯圓、阿丙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願望——勞有所得,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人性……是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傾盡全力的付出之後沒有回報的。」

  那英年早逝的詩人,有『詩鬼』之稱的李賀那句「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也不知觸動了多少人?溫明棠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看著那地獄魔頭用自己的種種手段,『來煎人心』『來煎人志』,待到人的心志被盡數煎熬殆盡之後,終是只餘一具提線木偶似的傀儡軀殼。

  那對一出生便境遇迥異的孿生子,牧羊漢受到的煎熬是那物質的搓磨,受的是實打實的皮肉之苦,吃百家飯長大,而另一方,受的則是這天底下最甜蜜的糖。

  原本以為受苦的只有牧羊漢而已,卻不知那些蜜糖里早被人下滿了『蠱』,如今吃下的每一口蜜糖未來都有償還之時。

  原先同情牧羊漢的,眼下再看陛下的遭遇,竟也覺得比之好不到哪裡去。

  「牧羊漢的苦,眾人能感同身受;陛下所謂的心裡苦,常人只覺得矯情。」溫明棠說道,「即便知曉了魔頭的算計,也知曉陛下那些『過』的舉動是有緣由同出處的,卻依舊讓人覺得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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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方面旁人能清楚的知道陛下被『溫水煮青蛙』的養熟了,另一方面,即便知曉,也依舊很難對他受的所謂的『苦楚』生出同情之感。

  「因為眾生平等,過得好不好,世人眼裡的評判是一樣的,陛下這些年過的,實在同世人眼裡的『不好』無緣。」林斐想了想,說道,「我年幼時圈子裡曾有個三代單傳的家裡寵的不得了,有一回生辰時家裡人忘了,那三代單傳哭的聲嘶力竭,痛苦的歇斯底里,甚至……最後直接心悸到了昏死嘔血的地步。」


  「身體的昏死嘔血騙不了人的,可見他當真是『痛苦』到了極點。」林斐說道,「可旁人看著……很難與之共情。」

  痛苦的感覺是真的,而且到了極致的地步,可就是……讓人覺得矯情。

  「這般下去,一個眾人眼裡愈發矯情的陛下……會逐漸失了周圍的人心吧!」溫明棠看向林斐,說道。

  林斐「嗯」了一聲,垂眸:「要真是如此,不管他最初怎麼想的,到最後,不管是他自己願意還是被周圍喪失的人心所迫,好似……都只有那一處庇蔭可去了。」

  「吃他手裡的飯還真不容易。」林斐重複了一遍溫明棠先時的話,眼神凝重,「真是……來煎人壽。」這般『矯情』的痛苦之下,人哪裡能活得長久?

  「所以,很難跳出來嗎?」溫明棠認真的想了想,問道。

  「忠義之士一命換一命,忠言逆耳,以自己的性命血諫陛下回頭,做的是這世間最正義不過的事,且是真正的忠義之舉,可換來的只有陛下的不理解,以及憤怒之下反而殺了那出聲直言的忠義之士。」林斐說道,「忠義得不到應有的回報,甚至還反被救助之人害了性命。」

  「好心當成驢肝肺,東郭先生與狼,農夫與蛇。」溫明棠眉頭蹙起,「陛下在那隻為他打造的殼子裡的所思所想與世人所想是截然不同的,這樣的人……誰敢救?」

  雖總說為人臣子要忠義,大義之舉不求報答!可行善事之人的善舉、義舉得不到回報,即便那行善事之人是個心懷家國理想之人,願意去做這些註定得不到回應的事,可世人眼裡所見這般一次次的善行義舉換來的都是血濺當場的結果,久而久之,世人對那世間善惡的觀念也會更改。

  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觀念會逐漸占領人的心志,因為眾人所見,這世道就是這樣的,世間事實擺在那裡,勝於一切雄辯。

  單陛下的行為已足夠可怕的了,更可怕的是同他一道稱量的另一端,那『聰明』的牧羊漢面對相府等人的忠君行為不止給予了配合,還對相府等人的『傳話』行為表現出了明顯的『回應』。

  一方是大忠大義卻換來觸怒的斥殺,另一方則是每一次哪怕只是一次隨手而為的『傳話』,那麼一點點的善意都能得到熱切的回應,兩方相比,那肉做的人心如何不動容,如何不被一點點捂熱?

  「真有忠義之士血諫,陛下自己不跳出來的話,只會叫旁人的心寒的更快。」溫明棠忍不住搖頭,伸手遮了遮自己的眼,「那隻殼子配上那專程為殼子打造的秤,幾乎已讓陛下徹底走入死路了。」

  至於什麼時候能出來,陛下自己做不到的話,便只有等那地獄魔頭『開恩』了,只是這『開恩』卻不是當真讓陛下出來,而是讓他從一條死路走入另一條魔頭為他準備的與世人隔絕的地獄高塔罷了。


  「裹著蜜糖的砒霜。」溫明棠嘆了口氣,又想到被剋扣的溫家家財,搖頭道,「溫家的公道遲早會來的。」

  要麼陛下自己走出來,那時自會主動歸還溫家家財;要麼便換個人,似牧羊漢這般的,定也會主動歸還溫家家財,畢竟這兩人從一開始走的就不是一條道。

  溫明棠支著下巴,看到遲早有溫家家財被歸還的那一日,於她而言,這自是個好的結局,被捲入這時空的縫隙,雖一睜眼不是那僕從環繞的貴人待遇,比不上很多話本子裡睜眼遇到的情節,可她還是覺得上蒼不曾薄待過她。所遇,所得,每一樣都讓她拼盡全力之後,得到了應有的回應。那些潑在她這具身體上的髒水被洗淨,遇到了身上沒有半點醃砸事的乾乾淨淨的那個人,就連那被收走的家財都讓她看到了歸還的結局。

  勞有所得,經歷過艱險困苦之後,終見彩虹,上蒼的不曾薄待她體現在了上蒼那極其順應人性的一面,她的付出終見回報。

  原先已覺上蒼對她不薄,在看到了這拔地而起的浮世地獄對人心志的煎熬,明明知曉人性是受不了如此巨大的付出卻得不到半點回報的,非但沒有避開,反而在發現了那人性的軟肋之後,還使勁的在那軟肋之上反覆踩踏作賤加以利用,走起了煎熬人心志的捷徑,溫明棠再看這座浮世地獄只覺得愈發刺眼。

  這座地獄高塔做的事同她所遇見的上蒼全然是反著來的。

  看著那座凌駕於長安城之上的浮世地獄,溫明棠垂眸,說道:「他……真的是在逆天而為。」

  比起那吃相難看的直接的行兇,這樣的行為害人之深遠,委實難以估量。

  林斐看向身邊的女孩子,她的面色是如此的凝重,這般親身經歷過這一番時空縫隙的遊走之後,雖是經歷的截然不同的另一條極其順應人性之路,可走過這一條路,再看另一條完全悖逆人性的路,又怎會不清楚那地獄高塔的主人在做什麼?

  越是深諳人性之人越知曉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招數的陰狠毒辣之處。

  那個拿了好處的天子全然成了一個擺在所有人面前的,受了這陰狠毒辣招數的活生生的例子,他鑽在殼子裡,拼盡全力想要維護那帝王的權利與威望,卻離他想要握攏的權利與威望愈行愈遠,最終,只能仰地獄高塔的鼻息而過活。

  「更可怕的是我是陛下的伴讀,我清楚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若是放在宗室甚至屬那等聰明、勤奮的子弟了,就連那心……也不是天生的惡人,雖說『何不食肉糜』了些,可他不是什麼骨子裡的惡人,輕易不下民間是真,可坐在皇城裡也是知曉顧念民間百姓的,他就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有人性之人。」林斐說道,「只是比起更好,更上進的來,他沒有那般好罷了!」

  尋常人,有好日子誰不想過?這世間能在富貴生活中依舊每日奔波不停,約束自己行為的終究少見,多數人也只是尋常人,他們無法壓制住人性的貪懶貪享受是真,可同樣的,人性里的另一面,知曉災民受災之後,會主動捐些銀錢出來也是真。


  人性複雜,能全然通過種種考驗的終究是少數人。

  陛下也只是尋常人中的一個而已。

  「我知道陛下這樣的人有很多個,甚至,若他只是個普通人,或許還算是那聰明的普通人了。」林斐說道,「這樣煎熬人心志的法子對陛下奏效是放在眼前板上釘釘的事,既對陛下能奏效,那對同陛下差不多的,甚至不如陛下之人……又怎可能無效?」

  換言之,這地獄高塔的主人琢磨出的這套『煉化』心志之法,是放諸四海皆準的,這實在是件極其可怕的事。

  若是有人拿著這法子去對付旁人,又會如何?

  他是當真想當這羊腸小道之師,『教授』信眾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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