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二章 紅湯陽春麵(八)
「咚——」「咚——」「咚——」鐘樓的鐘聲已持續響了好些時日了。
站在二層茶樓之上,聽著不遠處持續不斷響徹的『鐘聲』,有人自樓梯下走了上來,推門而入:「都響了那麼多天了,這是錢多燒的慌?」
「笠陽王府那裡說左右要是敗了,錢也不是他們的了,與其便宜了皇帝小兒,還不如盡數扔了聽個響,皇帝小兒真想拿錢的話,叫皇帝小兒同那些收了錢還辦了事,敲了鐘的道士、和尚較勁去!」走進來的人笑著說道。
「若是狗屎運沒敗呢?」裡頭的人唏噓道,「我等這般的爛人不也投個了好胎麼?可見這世道是有狗屎運這等事的存在的。」
「那便是這些道士、和尚敲得鍾當真有了作用,這般厲害到能敲出狗屎運的大師自然值得扔那麼多錢。」走進來的人說道,「既然有這般大的本事,那千金散盡還復來,錢沒了,再讓大師做個法弄點狗屎運來,不就又有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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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的屋裡響起了一陣意味不明的鬨笑聲,有人連連搖頭:「有人做法求富貴,有人做法求長生,你等做法求狗屎運?」
「我等身體好得很,富貴也在手,要這些手頭本就有的東西做什麼?」那走進來的人說道,「問題是有卻把握不住啊,所以只能求狗屎運,叫自己運氣好些能將手裡的東西握久一些了。」
屋裡又是一陣鬨笑,有人抓起案上的瓜子嗑了起來,邊嗑邊道:「我若是沒記錯的話,這笠陽王府做法敲的鐘好似是為了葉家那個小子吧!」
「人還沒死呢,就做法超度了?怎的,是嫌他沒死成,活著晦氣嗎?」另有人開口,問走進來的人,「可要進宮同『陛下』說一聲,助笠陽王府得償所願,將那小子抹了脖子?」
屋裡的笑聲再度響起,待到笑夠了,才有人說道:「這獨苗要是真死了,將姓葉的逼急了就不好了!」
「有什麼可急的?那老太妃不是才生下一個麼?」有人說道,「葉家有後了呢!」
這些話委實太過陰陽怪氣的,屋中眾人笑了兩聲之後,才道:「誰管他葉家的血脈?我等又不信葉!姓葉的虛偽小人活不活的,誰在乎?我等在乎的終究是我等自己的事罷了!」
「若是狗屎運沒敗,手裡有權,都不用那些大師做法來著,自然千金散盡還復來了。」走進來的人說道,「這鐘笠陽王府想敲多久敲多久,又不是什麼大事。」
「真正的大事是周夫子他們兩個『衰神』將咱們的陛下蠱惑成什麼樣了。」屋裡有人說道,「看這兩人如今做的這些,雖是為了他們自己保命,可於我等要做的事而言還當真是潑天的大功了,生生將咱們陛下拽著留在了驪山,也不知為我等爭取來了多少機會。」
「聽你這般說來,我等這些年還當真虧欠那兩人了?」走進來的人笑道,「要不,將該給的銀錢補給那兩人?」
「那就算了,陰差陽錯的,就是拿不到我等手裡的錢可見也是那兩人天生是個沒福的。」方才說話之人笑道,「過時不候!陛下都不曾將溫家的銀錢還給那溫玄策之女,我等為何要補給那兩人銀錢?是聽了這些和尚、道士敲的鐘,長出良心來了不成?」
屋裡眾人都在附和,窗邊一個脖子裡掛著佛珠串的老者卻沒出聲,而是摩挲著脖子裡的佛珠串,待這群人笑罷之後,突地開口,幽幽道:「我等將事情做的這般絕,不怕有報應嗎?」
這話屋裡眾人自是不愛聽的,那摩挲著脖子裡佛珠串的老者卻看都不看眾人難看的臉色,摩挲著脖子裡的佛珠串,繼續說道:「那皇帝小兒只是『何不食肉糜』了些,便遇到了這一劫,你我這般對待那兩個偽君子,真小人,不怕嗎?」
「怕當日就不會這般做了。」有人說著,斜睨了眼老者,「你當年剋扣戲耍周夫子他們時,沒見動惻隱之心,怎的如今倒是反思起來了?」他說著,看了眼鐘樓的方向,「不會當真是這鐘聲將你的良心敲出來了吧!」
「能喚醒良心的,是皮下本就長了顆良心之人。」老者說道,「我又沒有這種東西,怎長的出來?」他說著,看向眾人,「我是……有些怕了。」說罷這話之後,他長舒了口氣,似是終於吐出了淤積於心底許久的心裡話,他問眾人,「你等不怕嗎?」
屋裡的笑聲不知不覺停了,看了眼安靜下來的屋內眾人,老者自顧自的繼續說道:「雖然知曉自己不無辜,也算咎由自取,可一想到當真可能會有這一天,總是害怕的。」
「我等已經盡力了,」屋裡有人開口了,他看了眼皇城的方向,「諾,皇城裡那個……就是我等盡力的結果啊!」
「找出了牧羊漢,眼下又讓和尚、道士做法求狗屎運,我等已做到我等能力範圍內的一切了。」那人說著,看向眾人,「哦,對了,還有我等宗室之中的子弟,這些年不也都安排了位置,早早開始打點安排了麼?我等已經盡力了。」
「聽起來倒確實是盡力了,」摩挲著佛珠串的老者瞥向眾人,「可這種盡力實在無法令人動容,相反還讓人有種啼笑皆非的滑稽感。」
「大抵是因為我等的盡力都是走捷徑小道的盡力吧!」那人說道,「這種走歪路的盡力讓人聽了之後只想翻白眼,半點沒有那等話本子裡慷慨就義的『忠勇義氣』。」
「沒辦法!誰叫我等宗室人才凋零,不爭氣呢!」屋裡有人唏噓道,「回去斥責小輩,還被小輩反罵『上樑不正下樑歪』,問我等又有什麼建樹,他們學的就是我等的路數啊!」
至於斥責小輩怎的也不同底下的兵將培養感情什麼的,回過來的更是一句『上戰場可是要死人』的,「刀劍無眼,又不是帳內操練,大家心裡都有數,動起手來會點到即止」「真正的戰場上誰管你啊!甚至越是職級高的,越是能換軍功,越是危險」,這等情形下誰敢真的上戰場?
自己都做不到身先士卒的表率,自也不好斥責小輩什麼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有那兩個瘟神在,多活一日是一日!」屋裡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喃喃,「這腦袋跟借來的似得。」
那摩挲著佛珠串的老者點了點頭,又道:「聽說宮裡那個牧羊漢還看起書來了,是相府里的人同他說的,瞧著看的還挺認真的。」
「我等這富貴命都未必能活,他這一生下來就衰運的還想翻了天不成?」有人譏笑了兩聲,瞥了眼鐘樓的方向,「他『臨時抱佛腳』比起我等敲鐘求的狗屎運瞧著還要不可能呢!」
「可比起我等敲鐘求狗屎運的盡力,他這看書的盡力看起來可比我等的盡力正經多了。」那摩挲著佛珠串的老者說著,伸手擦了擦眼睛,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淚,「還挺努力,挺感人的!」
屋裡又是一陣鬨笑,有人搖頭唏噓不已:「一生下來,同父同母卻不同命,我瞧著他的運氣都叫咱們陛下吸光了,好好的皇子命被吸成賤命了。有的假正經看書,不如享享陛下後宮的無邊艷福,左右陛下替他將富貴享了,他便替陛下將艷福享了,如此……便誰也不欠誰了。」
最後一句話聽起來恁地猥瑣又下流,屋裡卻是笑聲不斷,附和聲不小,顯然這些年屋裡的富貴閒人們也沒少享艷福,這等看到貌美女子,用手段搶奪的事也不是沒做過。
畢竟,飽暖思淫慾,閒著無聊的富貴閒人們偏好的也就是那些滿足人性之欲的事了。
「或許不知自己身世時,能安於貧賤,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再看好命的陛下,誰的心裡能平衡?誰心裡能福氣的?」摩挲著手裡的佛珠串,老者說道,「那放羊漢還真可憐,也未做錯什麼,就遭到了這樣的事。」
「有我等這樣投了個好胎的狗屎運富貴命,便有他這樣的天生衰命,賤命!」磕著瓜子的人說道,「人啊!有時候就得認命!」說到這裡,忍不住看向鐘樓的方向,聽著那迴蕩在耳畔的「咚——」「咚——」鐘聲,他拍去了手裡的瓜子殼,雙手合十,鄭重的說了一句,「神仙保佑老子一世富貴平安啊!」
「你做什麼好事了,神仙要保你一世富貴平安?」摩挲著佛珠串的老者瞥了他一眼,「強搶民女、搶奪人妻、霸占旁人家財還是謀財害命?因為做了這些,神仙便要保你一世富貴平安?」
屋裡意味不明的笑聲再起,被人嗆了一聲的嗑瓜子之人不以為意的笑道:「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誰也別笑話誰!」
「你這樣的人,若是當真有神仙保佑你,多半也是個邪神、偏神,小心些!」摩挲著佛珠串的老者說著,抬頭,這動作一起,眾人皆知他看的是什麼了。
畢竟在這座三層茶樓里,需要仰望的屋宅樓閣除了那座地上地獄高塔又有哪個?
「收了那邪神、偏神的好處,當心叫你連本帶利的吐出來!」老者說道,「我等這樣的人放利錢要人還回來時,借出去一枚銀錢,要人還回來的都是十枚往上了,那等邪神、偏神也不知會要我等吐什麼東西出來呢!」
「左右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的人這般爛,爛到骨子裡了,除了那也不是我自己的真本事弄來的銀錢之外也沒有旁的了,便是個邪神也沒辦法讓裡頭空空如也的我吐出東西來。」那嗑瓜子之人說道,「人夠爛,便什麼都不怕了!」
「是嗎?」飛快的摩挲著手裡的佛珠串,老者瞥了他一眼,提醒道,「其實我等本身這個身份就是值錢的。」
「你也道你內里空空如也,人又爛,模樣也好看不到哪裡去,便是個色中餓鬼不挑食想下手,都怕你這爛人身上指不定有點花柳病什麼的。」老者說著,眯眼看向那嗑瓜子之人,目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你的人不值錢,你再爛,能糟蹋作賤的也就是你這個人。你真正值錢的是宗室血脈。」
「哦,你是說我身上流著的著血值錢啊!」嗑瓜子的人聽罷笑了,摸出腰間的匕首對著自己的胳膊比劃了一下,說道,「既是我身上的東西,我便能使勁作賤糟蹋,我若放幹這身宗室血脈,他又能從我身上吸到什麼好處?」
「看來我方才的話還是沒說清楚,你身上真正值錢的是宗室血脈,同你這個人無關,值錢的是你的身份。」老者笑道,「長安城富貴人家不是常有那抱錯孩子的事發生麼?有些是被發現了,有些一輩子也發現不了。對那些發現不了的,管是不是真的這個人,只要外人眼裡他是,他就是。」
「你可以作賤糟蹋自己這個人,卻糟蹋作賤不了這個身份的。」摩挲著手裡的佛珠串,老者瞥了眼那停下嗑瓜子動作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的。同你換個命,你最值錢的東西就到手了。」
「沒辦法!誰叫你最值錢的不是你這個人,而是身份呢?」老者說到這裡,搖頭,笑了,「身份比人貴,唔,也就是那些神棍常說的命比人貴可不見得是什麼好事,畢竟你這個人如何同你這條命綁在一起?」
「你以為躲在家裡不出去,你的人同命就綁死了嗎?人家可以一把火逼你出來,或者乾脆燒死你,而後再來一出』死而復生『的戲碼,順利拿到你這身份,唔,也就是神棍所說的命。」老者說道,「這命不就換了嗎?」
「可見,我等不值錢的人,壓不住那般貴重的命的話,很容易就能被人將命換了的。」老者說著看了眼那地獄高塔的方向,「你以為你夠爛,夠噁心,夠丑,糟蹋作賤的是命?你錯了!你糟蹋作賤的只有你自己!你那雖貴重卻無法壓住的貴命要收走容易的很呢!」
嗑瓜子的人垂眸,面無表情的抓了把瓜子,繼續磕了起來:「聽起來我身上還是有值得邪神想要索取的東西的啊!」他說道,「我天生便帶著狗屎運卻看不到,還向邪神求狗屎運,卻不知邪神想要的或許就是我身上的狗屎運了。」
「若真有神仙妖怪輪迴來世的,指不定你身上的還不止一世的狗屎運;若是沒有,只看當下,你身上也有邪神想要的這富貴命的。」老者摩挲著手裡的佛珠串,喃喃,「我等這些人天生命好的很,有富貴還有那長命的好身體,卻壓不住那般貴的命,無法久握,便是不求邪神保佑,也遲早會被旁人收走的。」
「所以說了那麼多還是德不配位罷了!」有人「嘖了嘖嘴」說道,「聽起來我等要想真正留住這樣的貴命,好似也只有似那牧羊漢一般去臨時抱佛腳的讀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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