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九章 鹵食拼盤(十)
「你那食譜陸陸續續的總會繼續出,後頭會出的慢一點,也不消你日日閒暇時都忙著編纂了。」林斐說道,「這又不是話本子,會有人催促,比起那話本子來,食譜催促的力道會小很多。」
溫明棠點頭,又聽林斐繼續說道:「至於官府事……以你的文筆,加工潤色一番,改一改,當不是什麼難事。」他說道,「古往今來,很多話本都是從那真人真事改編的,就似你說的那個……」
「藝術來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溫明棠笑著接話,卻又看向林斐,「我是怕這般做來會引起非議。」
「不會,這般做的人多的是!」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其實坊間有不少話本子都是衙門中人閒暇時寫的,其中有一些人寫的還極好!」
「這是自然,畢竟故事是來源於生活的嘛!」溫明棠若有所思的說道,「很多事……天生便是個好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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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點頭,頓了頓,又道:「再者,你我二人在一起之後……你我的事情雖說你我不回應,可坊間總會知道的,再結合那話本……顯然這食肆開業之後慕名而來的人是不會少的。」對這些名為食客,實為看熱鬧之人,林斐並未迴避,而是坦然承認了。
「開業自是不缺食客的,不過如何留住那些看熱鬧、嘗鮮的食客,便要看那菜餚對不對胃口了。」林斐說到這裡,瞥向溫明棠,「這個……我對你還是有信心的,畢竟這一歲多以來入口的吃食擺在那裡,一眼可見。」
「到時候,你便帶著阿丙同湯圓出去做食肆,他二人一則年紀還小,等得起,二則比起你來,到底還需要歷練。」林斐說道,「畢竟……才學廚一年的廚子直接開食肆的到底少見,大廚師傅可都是要功夫的。」
「他二人有宅子,缺的是成親之禮以及之後養孩子的錢,」林斐一點不避諱的說著這些瑣事,侃侃而談,「在長安城,宅子是個大頭,他二人這大頭的錢天生便解決了。兩人又不是什麼亂花錢的性子,喜好的也不過是一張嘴上的吃食什麼的,不刻意追求山珍海味的話,說實話,比起那些燒錢的大頭,便是每一日零嘴兒不停,都算不上燒錢的。如此,你那食肆生意若是好的話,唔,這個我還是知曉你的為人的,不會苛待他二人。總之,都不需要特意省吃儉用的苛待自己,只消不亂花錢就夠了。攢個幾年,待年紀合適了,那成親、婚嫁之禮的錢也早攢夠了。至於養孩子……尋常人家有尋常人家的養法,城裡書院不少,他二人的孩子想讀書先從尋常夫子尋起。待到真正需要發力花大錢的年歲也要過上好些年了,便是子清子正這樣的,也是十多歲以後才離了那尋常夫子的。」
「到那個時候,兩人攢的錢還是夠養活孩子的,若是你這食肆生意夠好,長安城那麼大,開分店的那麼多,也不缺你這一家,屆時正好讓他二人過去!」林斐說道,「至於是做大掌柜僱傭,還是分股,亦或者他二人攢夠了錢,想自己開食肆到那時再說。」
手頭有了手藝,再不濟還能留在溫明棠的食肆里幫忙。至於想開個食肆還是旁的,那便是風險自擔,自負盈虧的事了,到那時,阿丙和湯圓也早已不再是如今的半大孩子了,而有了自己的主意。
或許,他二人能同溫明棠一同走到人生的盡頭,也或許中途自己出去開家立業的,這世間沒有絕對一成不變的事,往後的事往後再說。唯一確定的,便是溫明棠給了兩人一個足以謀生的手藝,家裡又有宅子傍身,不沾染賭那等惡習,總是不至於落到走投無路、餓肚子的地步的。
當然,溫明棠也有溫明棠的考量,那些未來此時也只是林斐口中粗略的規劃而已,屆時會有什麼變動誰也說不好。不過林斐以為以溫明棠的為人,實在不消擔心這些的,更何況,還有他這個在衙門做大理寺少卿的未來夫君在,總不至於將自己的路走絕了。
再者,兩人的背後,那靖雲侯府分來的家業以及溫家的那些家財還未算進去,總之,不管怎麼看,兩人未來的路都是亮的。
「東極書齋那條街到芙蓉園那裡我看過了,一路過去可以一直走大路,你開了食肆,總需要一輛馬車方便外出挑選食材的。走大路的好處便是坐馬車方便。我算過了,你坐馬車從自家食肆到芙蓉園,或者趙司膳從芙蓉園到你這裡,路上空曠的話,甚至用不了一刻的時辰,雖不如隔壁那般走幾步路就能見到,可真要想的話,日日得見也不是什麼難事。」林斐接著說道,「至於見梁紅巾,若還是在通明門那裡相見,坐馬車過去也不到一刻的時辰,至於往後若是梁紅巾遇上了對的人,這個……眼下暫且猜不到,也不能保證梁紅巾往後的住處。不過你同趙司膳的鋪子都在大路上,又不在那偏僻小巷中,她一旦上了大路,要來尋你等自是容易的。」
這般細緻的考慮讓溫明棠連連點頭,林斐甚至連她同朋友之間的見面都考慮到了,溫明棠看著面前說話的林斐,心中一動,笑問他:「你幾時考慮的我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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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太妃作妖時便考慮過你離開大理寺的情況了,」林斐坦言,「至於這般細緻是這些時日閒暇時想的。不管你我認不認得,遇見時我是不是早已娶妻生子的同你錯過了。你這個人我看在眼裡,哪怕需要避嫌,卻還是會想盡辦法將你留在大道上的。」
他所見,小道之上皆是沼澤陌路,其上行走的也多是那身上沾了髒污之人,實在不能將這等乾乾淨淨、清醒之人因種種滑稽可笑的桎梏逼入小道。所以,似這般扣留溫家家財的事看著不是什麼大事,卻正應了一句話——人,自當勿以惡小而為之的。
若這世間乾淨之人不夠多,又要如何洗清那被小道肆無忌憚侵襲的世間惡行同風氣?
這世間需要乾淨之人,也需要那些被小道中人肆無忌憚的譏諷與不屑的美德!
所以,對任何一個非善非惡的尋常人,一個理智、知事之人都不會去輕易試探他的人性,所以鄭氏同靖雲侯哪怕看到了拿了家裡爵位的長子身上的弱點,卻也並未選擇那條激進的勸阻之路。便是達不到他們的期望,長子娶妻生子,總會有孩子,香火既在,那對得起爵位的希望便未徹底斷絕;再者,同是姓林,次子也是林家子孫,哪怕開創基業之後,叫靖雲侯府成了他光環下的陪襯,那也無妨。
翻開史書所見,能在史冊上留下隻言片語,哪怕只是陪襯,終究也是讓後人記住林家的一種方式,讓林家先賢不曾被徹底遺忘。
大抵是那大道故事的餘威還未散去,此時聽著這句『將你留在大道上』的話,溫明棠深吸了口氣,揉了揉眼睛,說道:「我知道大道好……」
林斐點頭:「看你素日裡的為人想也是清楚人還是走大道的好的。」他說道,「尤其你還是那有謀生手藝之人,走到哪裡都不愁餓死,自是走大道最好。」
「不過手頭錢確實不夠。」溫明棠坦言,「如紀採買說的那樣,我手頭的錢只能買個三街九巷的宅子,要不,便要租宅子了。如此,便要省吃儉用的過活了。」畢竟大道上的宅子租賃起來那租錢也不便宜。
為什麼人總說第一桶金總是那麼難掙?為什麼長安城那麼多人要花那麼多年才能買下第一座宅子?不過是人一面攢錢買宅子,一面卻要出錢租宅子,這般自是拖慢了那買下第一座宅子的進程罷了。
可人吃喝拉撒,總要有個屋瓦容身的,那租宅子的錢總是難以避免的。
所以她來大理寺之後,能攢下銀錢了,也所以關嫂子先前租宅子,哪怕租的是那三街九巷的宅子,租錢不高,卻也總是入不敷出,來了大理寺之後,雖說給的銀錢比起先時在外頭打零工的錢少些,可將那吃住的問題囊括其中,偶爾也能給子清子正買兩本書了。
林斐將自己的話說完,才回答起了溫明棠最開始的那個問題:「你問我為何會突然提及開食肆的事?」他看向面前若有所思的溫明棠,說道,「既是景帝的要求,自是一切都隨了他,更何況撇開那些彎彎繞繞,衙門眼下缺錢是繞不過去的坎!」
「你知曉景帝時期衙門三食是如何解決的麼?」林斐說道,「當然,國子監這等學生讀書的地方那公廚還是在的,旁的衙門便不好說了。」
「那內務衙門的人如今是每日早起過來給你等送上一次食材,可景帝時期,這送食材的活兒不做了。」林斐說道,「統一在內務衙門那裡將菜食做好了,分裝到食盒裡,讓內務衙門的人三餐都帶著食盒往各個衙門送一次。」
「當然,也可以選擇不吃內務衙門的菜食,那就選擇拿錢,讓官吏自己去外頭吃去。」林斐說道,「如此一來,便能名正言順的縮減了每個衙門的公廚。」
「至於雜役……沒得選,三餐都得吃內務衙門的,且……過時不候。」林斐說道。
溫明棠聽到這裡,下意識的挑了下眉。
那般的大鍋飯……即便考慮到吃飯的是衙門裡的大人,不能輕易得罪,也不能胡來,可到底是大鍋飯,再者,時間久了,給大人吃的餐食同給雜役吃的分成兩種餐食,甚至大人一種,小官吏一種,雜役一種這般三種、四種的情況都有可能。
比起還能選擇拿錢自己去外頭吃的官吏,那些沒得選的雜役真真只能低頭認了的份!
「那等吃食……估摸著同你來大理寺之前差不多,不滿的雜役有的是。」林斐平靜的說道,而後又問溫明棠,「你見衙門裡的雜役是那等任人捏扁揉圓、忍氣吞聲的性子嗎?」
溫明棠搖頭,說道:「不說家裡有些底氣可以隨時撂挑子不乾的了,就說不能的……似關嫂子也不是那等能控制得住脾氣之人。」
雜役又不用科考,也不用考禮節規矩這些,或許其沒有什麼壞心思,可心裡藏不住事,一言不合動手打起來的事溫明棠在大理寺這等衝突不多的地方都看到好幾回了。
大理寺尚且有,內務衙門那裡衝突多的地方打架鬥毆更是家常便飯。
「看著只是吃食不好的事,可莫小看這些不好吃的吃食,做事累了一天,回到家看到那些狗都不吃的吃食,即便是個不欲相爭的性子,一天兩天能忍,時間久了也忍不了的。」林斐說道,「畢竟是三餐主食,又不是可吃可不吃的零嘴兒。三餐主食可是供給人一天勞累做活下來的那補力氣的吃食,人的火氣能強行壓下來,可那身體的飢腸轆轆、難以下咽是忍不了的。」
溫明棠聽到這裡,面上早已斂了笑容,顯然已明白過來林斐說這些的緣由了:「故意的?」
林斐點頭:「如此,家裡有底氣的怒了主動撩挑子不乾的;那打架鬥毆的;那提意見卻被以『鬧事』的緣由順理成章驅逐的不在少數。裡頭多的是入了冊的雜役,按規矩的話,那入了冊的雜役若是主動辭退了,可是要補銀錢的,畢竟錯在衙門,可似這般打架鬥毆鬧事的辭退了是不用補的……如此一來,衙門裡的雜役會少去一大半。」
「到最後,那衙門裡的雜役數量必定是能確保衙門整潔看的過眼的情形下的最少數量,裡頭的雜役也沒了如今這般吃罷午食還能曬太陽午睡小憩的閒適了,而是忙活得很,幾乎沒什麼空閒了。」溫明棠聽到這裡,說道。
這些手段對於大夢一場千年以後的她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了。
「每個衙門的雜役日子都不好過了,可內務衙門那裡一定是最慘的。」林斐笑著搖頭,繼續說道,「這把劍橫掃下來,那往日裡油水最足的衙門自是被砍的最厲害!」
溫明棠想到前段時日過來的阿俏一家,那個手裡戴著兩隻金鐲子的女孩子,又想到那馬雜役,嘆道:「這是魔頭的意思,可到最後,那怒火怕是都往陛下身上去了。」
人性如此,從兜里往外掏錢總是比外頭往兜里塞錢更痛苦的。
甚至,因著怒火皆數轉移到了陛下身上,因此對陛下橫看豎看皆不滿,而後又因為對陛下的不滿,由此對那讓陛下吃了一通苦頭的人——景帝更是滿意。若是景帝還有後招,當真有人打著景帝的名義以那讓人察覺不到的方式吸收信眾的話,想必阿俏手上的金鐲子反送去景帝那裡都有可能。
好處都是他的,里外不是人的從來只有陛下。
「常言道因愛而生恨,那反之,因恨而生愛自也有可能。」林斐說道,「甚至,他若當真想修神修魔,最後用阿俏手上金鐲子的那些錢再去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那信仰者……自是更眾。」
「到那時,怕是流水的勤懇老黃牛似的勞作皇帝,鐵打的景帝了。」溫明棠說道,「民眾心裡,那景帝是真正的神,也是他們心裡唯一的皇帝,位子上的那個,只是冠了個皇帝的名號罷了。」
「所以,那把劍橫掃下來,你多半是要離開的。」林斐握著溫明棠的手,同她對視了一眼,「屆時便去外頭開個食肆什麼的。」
不過離開這件事當是發生在陛下回歸,而後開始四處縮減開支之後的事了。有意思的是,雖是魔頭,其做事的進程同那走大道之人一般無二,不同的只是手段。
似走大道之人辭退雜役會老老實實按規矩補銀錢,有些虧該吃還是得吃,會老老實實認,可景帝卻不然,他會用另一種方式,順理成章的剋扣了這筆本該給的銀錢,繞過那些讓自己吃虧的坎,繼續往前走。
所以,看著那做事進程是走的大道的路子,可骨子裡還是羊腸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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