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七章 鹵食拼盤(八)
鄭氏是個聰明的女子這一點溫明棠早就知曉了,是以得知鄭氏說出這話之後並不覺得奇怪,而是看了眼林斐:「明明是可以拿錢輕鬆解決的事,你父親母親為何直到如今方才說出這句話?」她說道,「若是早一點如此做來,你兄長過往也不必總是愧疚了,而是早釋懷了。」
「他釋懷了,可在父親母親看來,卻覺得他的釋懷其實是在『欺負』弟弟。」林斐平靜的說道,「是家裡所有人都在遷就照顧他的情緒,讓他能在全家人的照顧遷就中拿到家裡最大的遺產——爵位,還不消背負任何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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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棠聽到這裡,笑了,她道:「有些話我實在不能多說,更何況人是有比較的,比起很多人來,你兄長已是不錯了。」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坦言,「哪怕是常人眼裡的好人,有很多也是經不起人性的考驗將那披在外頭的皮一層一層撕扯到底,讓本相顯露於人前的。」
「按常理說長子襲爵,兄長本就排在我前頭,這些事沒有人會開口說什麼。」林斐說道,「可兄長總是一而再再二三的主動提及自己『不配』,不如我,而後需要我等來哄他突然生出的愧疚情緒,次數多了,總是累的。」
溫明棠想到鄭氏那句莫名其妙的『你兄長若是個女子或者你為長』的話,默了默,道:「其實本也不必多說什麼的,占了嫡長的好處承認便是,坦然接受就成,何必還要『愧疚』呢?」她說道,「家裡的人還都是明白人,這等事多了,你父親母親怎會沒有想法?」
「我母親聰明就不必說了,我父親在旁的事上不好說,可在『兄長』的事上,卻是比我母親更明白的存在。」林斐說著,看了眼溫明棠,「我父親曾同我說過兄弟兩個,兄長簡直就是另一個他。平素老實做事時,他看著兄長簡直如同在看自己,自是滿意的,可每次兄長愧疚,父親道他便排斥極了,因為這愧疚令他想到了自己年少時的一些事。」
溫明棠認真的聽著。
「父親同兄長很像,只是不同的是他並不似兄長一般有個弟弟,家業不需要分,自也不會有什麼比較。他素日裡老老實實做事,也總覺得自己是那等能完全袒露心房於世人面前的沒有什麼陰私算計的老實人。」林斐說道,「可有一段時日,祖父戰場上亡故的故交留下的遺孀幼子來京小住,住在府中。那幼子與父親一般大,不知是不是因為沒了父親庇護的緣故,心境比起同齡的父親來成熟不少,為人處事也穩重,是以常得祖父誇讚。父親道他平日裡也沒什麼感覺,照常做事,畢竟侯府那麼大,院子那麼多,素日裡也碰不上。可有一日祖父得了一樣賞賜,因著賞賜只有一樣,又都適合父親同那故交的幼子,祖父犯了難。父親道那一刻也不知怎的回事,看著那沉穩老實話不多的祖父故交幼子,他突地開口主動推辭了,直言自己『不配』,道這賞賜給更上進的祖父故交幼子才好……」
溫明棠聽到這裡,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林斐也跟著笑道:「祖父當時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而後說道『那就如你所願』的把東西給了那故交幼子。」
「我父親道他心裡當時便『咯噔』了一下,雖說很快便釋懷了,畢竟侯府的出身讓他擁有的東西很多,比起那祖父故交幼子多得多,也並沒有那般在意那個賞賜,給就給了。可後來,有了兄長同我之後,頭一次看到兄長愧疚,他便立刻想起了年少時的那件事。那一記『咯噔』讓他意識到祖父的『如你所願』並非他當真願意的,既不是他願意的,他又為何會說出『不配』的話?不過是以退為進罷了!他真正想要看到的是那故交幼子也跟著推辭,祖父誇他懂事,而後兩人互相推辭之後,那賞賜還是落回他手裡。如此……東西是他的,那些推辭謙讓的好名聲也是他的。」林斐說道,「我父親道那一刻他心裡沒來由的一陣從未有過的牴觸,也明白當年祖父看他的眼神為何那般冷了。那般拙劣的『表演』誰看了不牴觸?」
「我父親坦言即便是世人眼中的老實人身上也未必沒有那陰暗的一面,看著兄長的愧疚每每得來我的『安撫』,他心裡都有些不舒服。」林斐說到這裡,笑了,「畢竟雖眼前之人再像自己,可他欺負的那個人卻也同樣是自己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自是不舒服的很。」
「甚至我父親還曾想過另一個兒子若不是什麼神童探花郎,而是又一個如自己一般的人,我兄長還會『愧疚』嗎?」林斐說道,「我祖父故交不少,來府里住過的不止有這等上進的,還有那等不上進的。」
「對那不上進的,他拿起賞賜來是理所應當的,都沒有『不配』這一出,甚至拿了東西,面對那故交之子望過來的眼饞眼神時,還會想著『誰讓那故交之子不是祖父親兒子呢』?」林斐看著溫明棠,說道,「父親道他想如此像自己的兄長,若是面對一個與自己同樣平平無奇的弟弟,是不是便沒有搶了弟弟東西的愧疚感覺了,而是理所應當的認為『誰叫弟弟不是長子』呢?」
「同樣一個人,同樣有個弟弟,同樣是拿了爵位,對平平無奇的弟弟便覺理所應當,對『神童探花郎』弟弟便覺不配,那愧疚當真是因為『良善』,為同是林府子弟,自己多拿了東西生出的愧疚麼?而不是因為神童探花郎的光芒太過耀眼,覺得自己沒有第一等的能力卻拿了最好的東西,怕被人罵『德不配位』,而主動說出的『不配』?」林斐見溫明棠笑了,也跟著笑了,「父親道他曾問過兄長若是換個尋常弟弟,兄長會愧疚嗎?父親道那一刻兄長有片刻的遲疑,卻還是拍胸脯道『一樣愧疚』的。」
「知子莫如父,更何況還是侯爺眼中如此像自己的兒子。他既然特意提及你兄長有片刻的遲疑,顯然已在那片刻的遲疑中得到了答案。再看世子的回答,在侯爺看來,世子在說謊。」溫明棠說道,「至於這答案對不對,便要再看看了。」
林斐點頭:「那是十二三歲時候的事了,一晃那麼多年過去了,兄長定親時父親母親都沒說什麼,沒成想這個節骨眼上,父親母親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那看來,是侯爺侯夫人覺得驗證自己判斷的時候到了。」溫明棠說到這裡,若有所思,「你說世子會將家裡多給了你銀錢以補足那爵位之事到處嚷嚷麼?」
「我母親都說出那樣的話了,你說呢?」林斐笑著握緊溫明棠的手,說道,「這屋子裡只有你我二人,還是關著門的,說話不必這般委婉。」
其實這麼多年過去了,侯爺侯夫人心裡早已有了答案。只是……終究是兒子,還是想留個餘地的。
「你母親也好還是侯爺也罷,對世子的評判都是普通人,可世子卻定要當那個會因為得了爵位而愧疚的難得的『良善』人。」溫明棠說到這裡,頓了頓,搖頭道,「本也不是什麼非要不可的事,這世間普通人多的是,如侯爺這般坦然承認並不見得是件壞事。」她說道,「畢竟……真誠是一種美德嘛!」
「我母親也常這麼說,說喜歡的就是侯爺對她那副坦坦蕩蕩不藏私的樣子。」林斐握緊溫明棠的手,說道。
「你兄長這般執著於『不欠』你,給了你銀錢,補了你吃的虧之後,他不嚷嚷,不讓世人皆知他『不欠』你的話,又如何對得起那麼多年的執著?」溫明棠搖頭說道,「你等不說,他也勢必會嚷的人盡皆知,讓所有人都知曉他『不欠』你了。」
侯夫人鄭氏實在是個極聰明的女子,顯然也猜到了這一步。
這樣的嚷嚷,讓能看懂『不缺銀錢,缺個心安的人用銀錢買個心安理得』之人只一眼就看穿了林楠的底色,往後提攜什麼的,多半不會刻意去提攜他了。
原因無他,這世間雖尋常人多的是,可很多手腕厲害之人用的手下也多是尋常人,可這般一個明明是尋常人卻定要求個『良善』名望之人在那手腕厲害之人看來就是不夠坦誠。這般的不坦誠若是在關鍵大事上說了謊……那後果實在不是那做事之人能承擔的起的。
比起用錯了人,用的人撒了謊,而後逼得背後手腕厲害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親身下場補救,多數手腕厲害之人都是不願走回頭路的,能一次完成的事何必要兩次三次的浪費時間?
更何況,有些時候,便是做得再好,過了這個村也就沒個機會了。
天時已去,往後補救再多也是惘然。
恰似那通天大才如諸葛丞相用錯了馬謖,過後能彌補那用錯的人,換個人來用,卻永遠彌補不了錯過的機會了。
「母親常說,人貴有自知之明,有多少本事做多少事。」林斐說道,「對於兄長,她常道尋常人鋪不出那彌天大局又要如何創建基業?那再厲害的人鋪彌天大局時手下也是要用人的,將心比心,自己若是對方,雖鋪不出那厲害的大局,卻能想像一番自己若是對方的話,要用人又會用何等人。」
「趙由。」溫明棠開口,點了這個名字,頓了頓,又道,「就連我這個公廚廚子,也只用了阿丙同湯圓來打下手。」
林斐點頭,笑道:「長安府那位也挺喜歡趙由的。」他說道,「府衙那位小吏我瞧著也不錯!」在看手下所用之人的眼光之上,林斐與長安府尹驚人的相似。
至於林楠的那些嚷嚷,於看不懂『不缺銀錢的人用銀錢買個心安理得』之人而言自是有用的,甚至還能夸上一兩句,可一時不懂,往後呢?常說長子似極了自己的侯爺如今不也懂了嗎?便是永遠不懂,於侯爺和鄭氏看來,這也不是什麼非要求來的誇讚。作為侯府長子,且還是襲了爵的長子,侯爺和鄭氏顯然不覺得林楠這等不與人爭強鬥狠的溫順性子會缺能相處、能互相理解的朋友。他既襲了爵,拿了家裡的爵位,侯爺和鄭氏顯然是希望長子能走的遠一些,對得起家裡這祖上傳下的爵位的。
所以鄭氏才感慨若是林斐為長便好了,不過是覺得世子林楠多半不會像夫君這般雖資質普通,可因老老實實做事還是得了上峰的垂青,不說走的多遠,可至少保住了眼下的位子不曾掉下來。
畢竟于靖雲侯府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那爵位,既山珍海味能活,粗茶淡飯也能活,那銀錢的重要性自是排在那爵位之後的。
所以預見到了拿了爵位的林楠無法走遠,鄭氏同侯爺自是悵然的。
可偏偏長子多年的執著不是兩人一句『不允』便能甘心的,甚至兩人若是強行摁頭『不允』,長子指不定還要覺得他二人偏頗,明明自己已補了銀錢沒有占二弟便宜,為何不能讓旁人知曉?這不是讓自己吃虧麼?忍了那麼多年,他『多拿』的事總算解決了,若是不說出去,不人盡皆知,怎能叫解決了?
長子注重的是外人眼裡的自己『不占』便宜,不被人在背後說『二弟比他更適合那個爵位』,是那面子的事,恰如那聘禮抬數一般;靖雲侯夫婦看到的是里子,不管是天生聰明的侯夫人鄭氏,還是這麼多年『普通人』之姿走過來的靖雲侯注重的是襲了爵的長子能否跳出那個圈子,得貴人提攜,由此走的更遠一些。
兩方注重的終究不是同一件事。
至於林楠幾時能懂靖雲侯夫婦的悵然,或許一輩子也不懂,或許要很多年以後才明白了。
「我母親其實也想著要不要揠苗助長來著,」林斐說道,「想過試著教兄長一些,兄長有沒有聽進去的,誰也不知道,可旁的事兄長皆點頭認了,那聽不聽另說,至少態度是好的;偏偏這件最能看出他『坦誠與否』的事上,兄長忍不了。」
至少,此時的林楠忍不了。
所以,這件如此顯眼,能讓人看穿其『坦誠』與否的事,那答案註定會被林楠自己嚷嚷出去的。
當然,那是林楠的劫,於林斐而言,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如此,我同兄長往後分府過活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父親母親非但不會阻攔,指不定還會促成。」林斐說著,將溫明棠的手攥在手心,「其實於你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他,當然也有私心。
「你不止模樣好,你母親那第一美人的名頭……」林斐說到這裡,略略一頓,隱晦的說道,「實在太壓風頭了。」
「郡主是眾星捧月著長大的,一貫都是人群中的焦點,你母親那名頭落到你身上……實在很難忽視。無家族支撐,名頭偏偏還這般響,同處屋檐下,你二人註定生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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