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一章 鹵食拼盤(二)
「畢竟……那可是地府!被一世為人篩選過後,留下的那些無法投胎的遊蕩鬼魂嘴裡說謊不稀奇,甚至說了真話才稀奇。」溫明棠抿了口米釀,看向眾人,「這般的話,便是黑白無常勾子一勾,這兩人才到了這裡,而當年老嫗老叟肉身死後,地府里出現的是那心性如白紙的少年少女,這兩方其實已經對上了。而多出來的所謂的貪婪被騙的少年少女又被送了回去。」
「那帳面上,老嫗老叟的肉身一世享受同孽債記的當是心性如白紙的少年少女的帳,黑白無常勾子一勾,溺斃的窮困貪婪的少年少女的享受同孽債記的則是地府老嫗老叟的帳,」溫明棠笑著說道,「而那單純如白紙的少年少女自然在帳面上記得就是那害死的人叫惡貫滿盈之徒都自愧不如的『幾顆荔枝、烽火戲諸侯、酒池肉林』們的帳了。」
「無恥!」正啃鴨掌的湯圓忍不住罵了一句,「害死的人叫惡貫滿盈之徒都自愧不如之人帳上竟是單純如白紙之人?」
「是啊,好生無恥!害死那麼多人,帳面卻是如此乾淨!」溫明棠看著若有所思的劉元等人,笑了笑,繼續說道,「所以那『幾顆荔枝、烽火戲諸侯、酒池肉林』在做假帳為自己脫罪,那老嫗老叟享的一世富貴閒人的日子本當屬於那心性如白紙的少年少女的,『幾顆荔枝』們將自己同原本該享富貴閒人日子之人調換了,自己享了那少年少女的富貴閒人好日子,那本該享好日子的心性如白紙的少年少女卻被他們調包了,放到了一邊。至於放到哪裡去了,這個一會兒另說。」
「『幾顆荔枝』們享了一世的好日子,富貴在手,可年歲漸老,眼看陽壽將盡,他們缺的則成了年輕的身體,遂又盯上了窮困貪婪的少年少女,欺詐了一通,騙了窮困貪婪少年少女的身體,而後便有了後來的事。」溫明棠看著眼睛倏地一亮的劉元等人,笑道,「看地府鬧得凶的兩個靈魂其實只有一個,陽世則同地府截然相反,那少年少女的身體應當是各自有兩個。」
「那地府會說話的老嫗老叟的皮囊就是那窮困貪婪的少年少女的身體。」白諸若有所思。
「莫忘了那被眾鬼圍起來的兩具瑟瑟發抖的靈魂可是自己告自己的,所以那兩具靈魂既是使借命還陽法術的老嫗老叟,又是地府還魂回去折騰借命還陽的老嫗老叟的少年少女。」溫明棠點頭,笑道,「老嫗老搜肉身死後,地府既已有了心性單純如白紙的少年少女,那多出來的後來同借命還陽的老嫗老叟融合一處的還魂少年少女又是誰?」
看著湯圓阿丙眼睛一亮,溫明棠笑了:「憑空冒出來的呢!」
這話一出,眾人皆忍不住笑了,魏服搖頭,嘆道:「原來如此!丟出去的毫毛,半截蚯蚓兜兜轉轉害到自己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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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棠摸了摸眼神有些發懵的湯圓的腦袋,說道,「『幾顆荔枝』們自己的帳從始至終都是一張白紙,上頭什麼孽債都沒有。他們一開始享了一世富貴,記得是那單純如白紙的少年少女的帳,也就是陽世老嫗老叟肉身的帳,後來碰到了貪婪窮困的少年少女,也就是地府說話的老嫗老叟皮囊,有年華缺富貴的想要將對方的富貴騙過來,而有富貴缺年華的則想要將對方的年華騙過來,這般一記互相撕咬,通通現了原形。」
看湯圓和阿丙愈發糊塗的模樣,劉元『哈哈』笑道:「搞不好那老嫗老叟皮囊可不止在什麼時候來地府這一件事上說了謊啊!」
「『幾顆荔枝』們貪富貴享受,生生世世為貴人,卻為何直到此時碰到那貪婪窮困的少年少女才被抓了?」劉元下意識的往更深一步推測,發現正如溫明棠所言的那般依舊能同故事末尾蹄聽等人說的話對上,驚奇之下忍不住感慨還當真是大道,管惡人如何弄虛作假的做假帳,如何將障眼法一步一步加深,如何變幻身形,卻依舊逃不開大道的約束。
「先時已經說了,老嫗老叟皮囊,也就是窮困貪婪的少年少女有了年輕的皮囊還想要富貴,那『幾顆荔枝』有了富貴則想要年輕的皮囊,雙方就這般王八對綠豆的對眼了。」溫明棠繼續說道,「再看雙方做的事,『幾顆荔枝』使陰邪法術,借命而生之後還反過來將對方訓斥了一通,這般撕毀條約還倒打一耙的高高在上的說教模樣似不似那史書所載的『幾顆荔枝』們會做出的事?而另一方,老嫗老叟皮囊窮困貪婪,奢求富貴的樣子……別忘了他們是憑空冒出來的。也別忘了先前說過的那本體站在高處,一截一截的扔出半截蚯蚓同毫毛,讓半截蚯蚓同毫毛享受富貴,自己也能感受到幾分。可這種感受終究只是感受,於本體而言如同做夢一般,夢醒了,他還是沒有富貴,那富貴之事於他而言,若是無法親身走入凡塵,是永遠無法觸摸到的夢裡的富貴。」
湯圓聽到這裡,下意識的伸手捂住了嘴巴:「難怪是憑空冒出來的呢!也難怪那般想要富貴呢?一直這般做夢感受著富貴,卻始終觸摸不到,那夢裡的富貴不就似那『鏡中花水中月』一般一直勾著本體就是無法真真切切的觸摸到?久而久之,心性不出問題,不渴求摸一摸真實的富貴才怪了!」
「站得那麼高,且還是自詡本體這等掌控者的存在,他若是想要下凡塵觸摸真正的富貴,卻不想入輪迴,而是還想再回來,如那支筆一般能自由來回穿搜,你道該怎麼辦?」溫明棠笑著說道。
「我若是這個人,想要做到這些,便要想辦法做本假帳,讓一切都對上,讓所有人都發現不了,自己既能享受富貴,還能再次回來。」魏服說到這裡,略略一頓,意有所指,「一旦跳下去回不來的話,同凡夫俗子也沒什麼差別了。甚至……原先不明白的閻王也會突然懂了,屆時便要算總帳了。」
一切再一次同故事末尾蹄聽等人說的那些話對上了。
看著湯圓阿丙驚嘆的表情,溫明棠說道:「若是本就有兩個人,藏起一個,就好辦了。那帳都記在其中一個人的身上,莫忘了,那白紙少年少女是窮困貪婪的少年少女溺斃之後,地府里人數到齊之後才出現的。」
「若是真相如這般推測的話,白紙少年少女同『幾顆荔枝』的帳其實也已平了,」一旁的白諸開口,說道,「『幾顆荔枝』享了白紙少年少女的富貴,老嫗老叟皮囊身死,地府出現的又是白紙少年少女,可見不止白紙少年少女本該有的富貴被『幾顆荔枝』偷享了,連那年華……他們出現地府的模樣是少年少女,可凡塵陽世的皮囊卻是老嫗老叟,明明是少年少女的靈魂,卻被生生披上了一張老者的皮,可見那陽世的大好年華也被『幾顆荔枝』們偷了。」
「如此,本該享受陽世一世富貴的白紙少年少女需要補足的是那富貴與剩餘的那些年華,」溫明棠笑著說道,「這個……他們如今已經有了,莫忘了陽世之人眼中,那少女嫁給家財豐厚的富貴閒人俊秀公子了。」
「可那身體……」湯圓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顯然對這個結局並不滿意,自己的身體被旁人弄髒了怎能忍?
溫明棠笑道:「莫忘了,少年少女是有過往記憶的,卻又不知為何如此。那站在凡塵外還想要富貴之人是想要回去的,既如此,又怎能讓自己的身體在帳面上沾上是非孽債?定也是乾乾淨淨,白紙一張的身體才對。」
「可他們不是成了老嫗老叟皮囊麼?那皮囊可不乾淨!」阿丙忍不住說道。
「所以蹄聽才說不好說,還要再看看。」溫明棠笑著解釋道,「若這老嫗老叟皮囊已是他們的皮囊,他們既成了老嫗老叟,不再是什麼神佛,那桎梏閻王不懂的法術消失便能說的通了。看那話本子裡的記帳方式,若是那帳都記在地府出現的身體身上,那單純如白紙的少年少女在地府的身體當是乾淨的。如此,就是兩具乾淨的身體進了那貪婪少年少女溺斃的皮囊里,雖說被奪走的富貴看似回來了,那逝去的年華也看似回來了,一切帳好似平了。可用這髒皮囊享富貴,顯然是不對的。唔,對了,話本子裡的髒,當不止是違背旁人意願的成親生子這淺淺的一層意思,那髒當還有惹上了孽債的意思。畢竟貪婪本身便不是一個『好詞』,是『髒詞』。所以,那陽世的皮囊若是那貪婪少年少女的皮囊,這所謂的帳平了也只是假帳被做平了,並非真的平了!畢竟,這可是大道!因為是大道,所以那貪婪少年少女溺斃出現在地府之後,其皮囊必然已經死了。那陽世突然活過來的身體當是白紙少年少女自己的,也就是地府里的身體對應的對的陽世肉身!可如此的話,他們不當還記得那過往老嫗老叟摻合自己人生的記憶,當是如白紙一般的。所以蹄聽才會說不好說,還要再看看。總之,若是大道,這白紙少年少女若是尋常人的話,當是有自己的皮囊的,也不該有過往那些老嫗老叟施法的記憶。這才叫大道!大道至簡,一人一具皮囊,乾乾淨淨,一目了然。」說到這裡,眼見湯圓恍然的『哦』了一聲,溫明棠促狹著眨了眨眼,「若是那白紙少年少女沒有說謊的話。」
這話一出,眾人便忍不住笑了,連連搖頭,再看向那署名『大道』的作者名諱,魏服嘆道:「還好是大道啊,這故事中的人真真是狡猾!」
「是啊!狡猾極了,又想當那至高無上的神只,又貪凡間極致的富貴。」溫明棠說到這裡,頓了頓,道,「如那毫毛、蚯蚓一般,雖是分身,可……骨子裡當是同『幾顆荔枝』他們是同一種人。」
再想『幾顆荔枝』們已得凡塵富貴又求仙問道之舉,可不是同一種人嗎?
「都已是那一方神只高位之上的人了,也都已是世間富貴極致之人了,已得了一方極致之好處,卻又貪另一方極致的好處,兩端都想要……」魏服感慨著嘆了一聲之後,看著鹵食拼盤中首尾兩端各被剪了一刀的毛豆,隱隱好似觸摸到了什麼,卻又說不清,他嘆了口氣,感慨了一番自己的資質或許還是鈍了些,繼續說道,「我方才還在想若白紙少年少女不是尋常人,是那所謂的捕捉『幾顆荔枝』的法器會不會有這等過往記憶的存在,一想你說這是大道,當也是不存在的。畢竟誰的帳誰負責,這才是大道。大道至簡,哪裡來的那麼多帳記別人頭上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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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捕捉惡人的法器也不行啊!」劉元接話,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袍,「總不能惡人做的孽記在我等捉拿惡人的官府中人頭上吧!」
溫明棠點頭,指著那故事末尾處『大道』二字的署名,說道:「所以,這個名字才是真正的答案,蹄聽說要再看看可不是一句客套話,而是要當真再看看。」
「可那少年少女又不像說假話的樣子……」湯圓喃喃著,「換了我是他們也是這般憤怒的反應。」
「少年少女不說假話,可有沒有什麼人躲在他二人身後便不好說了。」溫明棠說道,「一看事情鬧的這麼大,將真正的無辜之人抓出來擋在自己面前。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便是因為少年少女是真的,沒有說謊,才會怎麼查都查不出問題來,因為查的是少年少女,不是那躲在他二人身後的惡人。」
「因為少年少女本身便是真的。」湯圓恍然,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唏噓道,「若是有人躲在我身上不吭聲,我若不知道內情的話,定是極憤怒的,覺得官府不依不撓在冤枉我呢!」
「雖那故事署名『大道』,作者的意思當是不會放跑惡人的,可用蹄聽的再看看做結尾還是叫我有些難受。」湯圓恨恨的啃了口雞爪,說道,「畢竟沒看到將那『鬼人』繩之以法,實在讓人憋屈!」
「或許,這樣的結局比直接給那『惡人』定個名諱,直接抓了更好。」公廚外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見林斐同趙由出現在了公廚外。
朝眾人點了點頭,林斐走到眾人身邊坐了下來,一旁的趙由也毫不客氣的跟著坐下,伸手去拿滷好的雞鴨翅爪,啃了一口,便頗為遺憾的說道:「怎的不鹵些雞腿、鴨腿呢?比起啃骨頭,我更喜歡吃肉。」
「巧了,大家想的同趙差役差不多,是以午食、暮食兩頓,那些肉多的雞腿鴨腿都紅燒燜了吃了,一隻都沒留下。」阿丙笑道,「眼下也只有這些下酒菜了,連那臘腸都是我等臨時蒸燉了切的。」
「那沒辦法了!」趙由『哦』了一聲,也不在意,繼續啃起了骨頭。
於他而言,比起溫明棠、林斐等人說的那個故事來,還是眼前的骨頭更吸引人的。畢竟,他已聽長安府尹同林斐兩個講了大半天的那故事了,早已膩了。
左右也聽不懂那些繞來繞去的緣由,只記住了林少卿說的『大道』二字,既是大道,自然做對了有獎,做錯了受罰,自己吃的用的自己把帳結了就成了。
那般簡單的道理,也那般簡單的事,明明就是人生一世,自負盈虧,自己養活自己的事,怎的恁地有那麼多人折騰出那般複雜的么蛾子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