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四章 雞湯米粉(十五)
「老師總算來了!」在驪山行宮的台階上從白日枯坐至夜裡的天子看到那披著黑袍趕來的紅袍大員時,懸了許久的心總算落了地,他起身大步向趕來的紅袍大員走去。
「陛下受苦了。」紅袍大員低頭見禮。
聽到這句話,天子眼裡更是一亮。因為「陛下」二字的稱呼一出,就代表了面前的紅袍大員是信他的。
瞥了眼一旁的皇后,先時對自己沒有立刻回宮,皇后表示了不解和擔憂。雖然知曉自己這位賢內助沒什麼壞心思,也是在為他顧慮,可這顧慮還是莫名的讓他有些不喜。
大抵是因為皇后的顧慮——天子之位可能旁落這個可能他實在不想看到,於是便本能的對這顧慮連帶著顧慮之人都生出了些許排斥之意。
不過好在,皇后一向是識眼色的,聽懂了自己不愛聽那些話便也不說了,只是安靜的在一旁陪著他。
「你先下去吧!」對皇后說了這一聲之後,又看到了一旁打翻的暮食,想起先時暮食時自己心情不好,眼見一旁的皇后動了筷子,動氣起身的動作大了些,帶翻了暮食,連帶著皇后也未吃上暮食,他說道,「你下去吃暮食吧!順帶備一下朕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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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時心情憂慮、惴惴不安,哪裡來的心思吃暮食?眼下見到紅袍大員,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自是有心情吃暮食了。
皇后點頭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天子的心思並不難懂,她當然明白,也懶得解釋。他是天子,便是旁人再有理,他不允、不聽、不看,也是沒用的。
眼下他最信任的夜半為師來了,自己自是能下去了。也不知這一次要在驪山行宮呆多久,往後又會生出什麼樣的波折來,肚子當然是要吃飽的,如此……才有力氣思慮進退之事。
生死邊緣遊走過一遭,對天子的那些感情徹底化為虛無之後,整個人走起來輕快多了!演好一個皇后同做好一個皇后本就是兩回事。
皇后離開之後,天子唏噓道:「實不相瞞,送走了白日裡那些人之後,朕實在有些後悔與懊惱了,哪怕理智告訴朕這些朝臣還會派人前來,可到底朕的人在這裡,出如此驚險的招數,還是懼怕賭錯了,萬一此後再無人前來迎朕便要出大麻煩了。」天子說道,「好在老師來了,有老師這一句話,朕知曉自己無後顧之憂了!」
這話落入紅袍大員耳中,看著眼前年輕的天子,他只覺有些滑稽。面前這個年輕、稚嫩的少年人本是一腔熱忱的,得他教導之後,那滿腔的熱血不見了,學會了算計同自私,偏學會了算計、自私的同時,那年輕同稚嫩尚在。作為一個算計、自私的過來人,深知做一個算計、自私而長久不倒的人也是有前提的,就似那紅塵摸爬滾打之後學會了世故一般,老練同世故同時存在方才能活的久,似這般算計、自私卻沒有匹配相應的老練和閱歷,而是配上了年輕與稚嫩之後,那後果實在是極其致命的。
他看著眼前的天子,仿佛看到了一個行走的,活的例子擺在眼前,即便運氣好如天子這般肆無忌憚的作踐、糟蹋自己『對外求救』的機會,一次次的無視那些向他伸出的手,那後果或許也不是這年輕天子能承受得起的。
至於知曉不知曉自己是在浪費對外求救、證明自身身份的機會?年輕天子當然知曉,尋常人,不懂政事如皇后都知曉那過來詢問的人是伸過來的救命稻草,他難道不懂?若是不懂又怎會害怕、惶惶呢?
所以,撇開那些自欺欺人的理由,他是知曉自己眼下正在一次次的推開那伸過來的救命稻草的,可他還是如此做了!
敢這般托大的原因無外乎是自恃自己命好,比起尋常人難得有的一次救命稻草,天子『被救駕』的機會委實太多了,多到他敢這般肆無忌憚的浪費罷了。
至於為何敢這般浪費……這些時日的夜半為師也不是白做的,他當然知曉那些緣由。有天子體面的緣故,但更重要的,是那算盤一撥,不想白費那些早早投進去的精力罷了。
這種事委實見的太多了,那明知對方並非良人,有些毛病更是致命的。卻因為捨不得那些早早丟進去的聘禮、彩禮而硬著頭皮走到一起,過後為自己帶來了一世嘗不盡的苦楚。
人性如此,總是捨不得白費那些已經投進去的功夫的。
只是事情往往滑稽便滑稽在為了那些捨不得的白費功夫,過後砸進去了更多的東西,到最後卻發現所有東西都宛如丟進了無底洞一般,盡數浪費了。到了那時又開始懊惱怎的不早早斷臂求生呢?
古往今來,這等事委實太多了,多到他只消一看,不等天子開口道明自己的心裡話,就已能看到天子如此做來的緣由,以及最後的結局了。
看著眼前的天子悻悻的鬆了口氣,篤定自己還有「他」這張底牌,紅袍大員笑了笑,說道:「事出突然,臣也不敢托大,立刻請求進宮面聖卻被拒絕了。總是事關陛下安危,臣被拒一次不敢放棄,是以又試了幾次,一一被拒之後,臣這才確定皇城裡那個心中有鬼,便來驪山看了看。一見陛下,便知果然如此!」
這話聽的天子再次鬆了口氣,說道:「老師做事總是讓朕放心的。」
他低頭堅稱『不敢』,再抬頭,問天子:「可要準備兵馬回城?」
若是天子想帶兵回城,白日裡就做了,又豈會等到現在?雖然知道自己這一句是廢話,可有些廢話還是要說的,以免將來追責,怪罪到自己頭上。
他可不會相信眼前的天子是那等自己做錯了事自己認,不會怪罪旁人之人!若是有那等擔當,也不會帶皇后來驪山了。
毫不意外的聽著天子『拒絕』的話語以及那些『不欲驚動旁人』的緣由,他低頭,再次說了一句勢必不會被天子,哦,至少是此時的天子所採納的話:「臣以為事關陛下安危,不容有失,怕遲則生變,還是莫要托大來的好!」
「那就等到出現變化端倪再點兵也不遲。」天子打斷了他的話,大抵是那接連不斷向自己伸來的救命稻草給他的自信,讓他堅信這世道永遠會給他留著那根救命稻草,永遠會給他留那一線生機,永遠會給他犯錯的機會,天子說道,「不讓這件事驚動旁人為上策!」
紅袍大員低頭稱「是」,只是不驚動旁人的後果……怕是任何一個想要活命之人都擔待不起的。
「救駕」總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救駕』,讓所有人都看到天子承了你的救命之恩才有最大的用處的,這般私下靜悄悄救駕的後果,很多人都是不敢賭的。
尤其面對的還是這樣一個沒有任何擔當之能的天子,更是不敢賭。
既天子與旁人一樣都是有生老病死之人,憑甚你便有那麼多遠超於常人的『活命』機會?憑甚能比旁人能多犯那麼多次的錯?糟蹋那麼多次生機?俗世所求不外乎『功名利祿』,天子非但不想給出這『功名利祿』的回報,還想要滅口不為人知,又有誰肯救他?誰敢賭?畢竟這位天子的品行已明明白白展露於身邊人眼前了,既都耳清目明的,自心裡都明白這位是個什麼樣的人,也都知曉眼前這位天子是不值得自己去賭的。
既都『不想』不驚動任何人,哪怕領了命,點頭稱了『是』,也自有千種萬種的『意外』完不成天子交待的任務。
紅袍大員聽著天子的布署:「最好給他設個離宮的機會,朕如他一般,悄然進宮,不知不覺換回來。」
可這條路已被宮裡的天子截斷了。
「假天子不比陛下,他心虛,自己就是這般竊來的位置更不敢輕易離開。」紅袍大員說道,「他以受傷、養病、身體不佳為緣由可以拖上幾年不出宮的。」
「越是心虛,越是假的,一旦坐上那個位子更是恨不能將自己同那龍椅融為一體。」紅袍大員說道,「臣以為他不會肯輕易離宮的。」
「假貨當然心虛了!」天子聞言,冷笑了一聲,說道,「老師說的有理,朕也知曉要讓他離開不易。只是若要讓朕潛入,朕又怕那假天子用朕的兵將反過來以『捉拿反賊』的名義將朕扣下,朕若是在那過程中出了什麼意外,那整個大榮還當真便宜他了!」
便宜?聽著天子的冷笑,紅袍大員直想笑!他自己就是撿的景帝給的便宜,怎的不允旁人,哦不,不是旁人,是自己的孿生兄弟撿自己的便宜?
他以為自己是在『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卻不知在景帝眼中,他與他那孿生兄長沒什麼區別,是一樣不被允許胡亂點燈的百姓。
有些事一旦點透了其中的道理,街上隨便拉個人都能懂,可沒點透之前,卻是怎麼都不懂的。或許……也是不想懂。
這世間很多人都是懼怕面對那壞的後果的,甚至懼怕到會下意識迴避,不想看,不想懂的地步。
眼下,面前執著於同皇宮裡的孿生兄弟比真假的天子就是如此。
想到那本羊腸小道之書,紅袍大員手指顫了顫,甚至哪一日,那假天子手裡冒出個景帝的『擇能者居之』的聖旨他都不覺奇怪。若是早有那張聖旨的存在,即便面前的天子贏了那比真假的遊戲也沒用。
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弄錯了事情的本質,執著的也是一件根本沒用的東西。
「真是想不到那群宗室老少紈絝竟還尋了個假天子回來!」天子喃喃著,看了眼主殿裡的靜太妃,那『孿生兄弟』的事他以為還能瞞住,卻不知這驪山行宮中的一舉一動便沒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外頭知曉這孿生兄弟之事之人更有不少,紅袍大員看著面前的天子暗暗嘆氣。
看著這個能稱一聲『聰明』的年輕人此時拙劣的試圖掩蓋血脈真相的行徑,不住搖頭。
眼下只有他一個在那裡搖頭,往後這等事傳的人盡皆知了,怕是全天下都在搖頭了。
其實這件事,天子即便什麼都不做,也總有『忠心』之人會去查的,可說即便是個什麼都不做的懶漢,也會迎來『救駕』自己的忠心臣子,事成之後,一個天子要付出的那些賞賜於天子而言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的小物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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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面前這個『聰明』的天子另有打算。
「臣已交待過驪山這裡的人馬了,一切由陛下做主!」紅袍大員說道,「臣會在城中接應陛下!」
「朕等的就是老師這句話,皇后母族的塗清手中有些人馬,你拿朕的手諭連同皇后懿旨過去,他自會聽命於你。」天子盤算著,「除此之外,旁的那些人馬,朕實在不敢用了。」
紅袍大員看著眼前的天子在那裡自作聰明:他不敢用城中的人馬,皇城裡的假天子又怎敢用?那些與真假天子之事無關的兵將哪裡敢賭那弄錯真假天子的後果?寧可不動,也不能亂動!
他的擔憂根本不是問題,只消這位天子肯露臉,事關真假天子,誰也不敢胡來的。
只是這些兵馬之事是武將的事,他一個文臣又怎麼能懂?也怎麼敢懂?
紅袍大員應了一聲之後,說道:「臣兄長雖遠在邊關,卻也是大榮的臣子,理應為陛下效力,陛下以為可要知會他一聲,以防萬一?」
「哪裡需要用到他?」天子一聽這話,立時蹙起了眉頭,一旦需要動用到田家老大了,這等事哪裡還能瞞得住?更何況有些事……他眼裡閃過一絲陰翳,搞不好到最後是要滅口的,自然牽扯的人越少越好。
「朕先試試能不能悄無聲息的解決了這件事,若是不能,也只能動刀兵了。」天子說到這裡,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紅袍大員,問道,「老師想說什麼?」
他確實有事要說,卻不能由他來說,而是要尋個『嘴替』。
紅袍大員開口說道:「還有一事,那假天子在城中到處張貼懸賞緝拿那『司命判官』,那兩個神棍眼下來了驪山,是走投無路避難而來,並非投誠。」想到那『羊腸小道』之書,他覺得該提醒一下面前的天子,提醒他這件事有誰在裡頭做了手腳了。
「陛下不妨審問一番,那兩人會被那假天子如此興師動眾的捉拿,或許除了想借那兩人的項上人頭為自己所用之外,還有旁的用意。」紅袍大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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