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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一章 雞湯米粉(十二)

  「有意思!」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之後,楊氏族老似是心有所感,嘆道,「我原先還當真以為這世間沒有什麼陰招能對謹慎如他這等人下手了!」

  「活閻王只是綽號,他終究還是人,有人之本能。」男人說道。

  「下意識的舉動,管他高低貴賤,都一樣。」楊氏族老說道,「那最常見的下意識舉動便是怕死,管他帝王將相還是尋常百姓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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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錯!那皇城裡地面上那十八層地獄的主人偷襲活閻王得手靠的就是這『下意識』而已。」男人點頭,顯然親身經歷了一番之後已然琢磨明白出手之人是如何得手的了。

  看似無懈可擊,可那花團錦簇在死閻王眼裡就是破綻。

  「當然,他反應過來也遠比尋常人要快,可他再快也無用。在當真認下我等為十八子,教了我等東西,又給了我等名正言順的身份之後,他就已落後一步了。」男人說道,「偏偏更刁鑽的是他站的位子太高了,我等於他而言,就似人同腳下經過的螞蟻,一般而言是察覺不出不同的螞蟻之間有什麼區別的。只有等螻蟻展露頭角,讓人察覺出危險了,他才能發現其中的問題。」

  「他若是不教你等,你等與那另外十八個也只是尋常人,至少,是他眼裡的尋常人。」楊氏族老說到這裡,下意識的伸手覆了覆自己的眼睛,說道,「村民與村民之間於有些人而言是沒什麼差別的,只有當其中一個成鄉紳了,才能看出其中的不同來。」

  男人點頭,冷靜的分析著:「他在戰場上殺人如麻,那些尋常死在自己手下的士兵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個冰冷的數字,活閻王既是人身,自很難區分出每一個士兵的不同來。若是當真能區分出來,他也未必能做到百戰百勝的活閻王了。」

  「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一日只有十二個時辰,管他高低貴賤都是如此,無一例外。」楊氏族老一邊說著一邊嘆氣,似是既在說活閻王又是在說自己,「他的時間放在那大事之上,必會忽略小事,眼裡盯著對方的將領大人物,必會忽略不起眼的小人物。長年累月的,久了,那雙眼看小人物時自也『鈍』了,很難辨出每一個對自己毫無威脅的小人物之間的具體差別了。」

  「不錯!」男人聽到這裡,笑了,他道,「所以我等還是小人物時,他無法察覺出來,因為在他眼裡我等都是沒有威脅的螻蟻,是全然在他掌控之下替他做事的十八子,與旁人沒什麼不同。」男人說道,「只有等他能察覺出危險的那一刻,他才能辨出來。當然,以他的果斷,自不會浪費半刻的時間,一旦察覺出來,他便開始對我等下手了。」

  「所以,他再果決再敏銳也只有等到你等『長成』危險的那一刻才能分辨出來。」楊氏族老嘖了嘖嘴,品著其中細微的不同,他抬頭看向皇城裡那座壓在整個長安城頭頂的十八層高塔,「你等一旦長成,還來不及懈怠便會迎來活閻王的追擊了。如此的話,最先下手的必是他!因為你等身處局中,根本不知道這些事,也未曾防備過。第一擊之後,你等十八子必會死人!最先死的毫無防備,毫無知覺,可說是最倒霉的那一等人。」


  「同時,也是他眼裡最有可能成最後禍患的那一等人。」男人接話道,「最厲害的,最能對他一擊斃命的必是最先被他擊殺的對象。因為他知道只有第一次下手時我等是全無防備的,也是他最能保證能一擊得手的機會。」

  「最好的,定能成的機會只有一次。接下來的每一次動手都會引起我等的懷疑。」男人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所以我等最開始時死的人最多,之後便漸漸有了防備,到最後,已等同彼此間未曾說出口的公開的秘密了。」

  楊氏族老點頭,聽著這些事,感慨著,忍不住再次抬頭看向城中那座拔地而起的『地上十八層地獄』:「也叫老夫開了眼界!借用那人性弱點調換身份,又借著他眼鈍之時讓你等成長,一旦成長成威脅又不給你等半點喘息的機會,立時將你等拉入同他的互相撕扯博弈之中。每一步可說都是正中那人性的七寸之上,也都考慮到了他反應最快的情況。那死閻王……還真是從來只考慮最壞的情況,考慮活閻王最厲害的情形,確保即便是最厲害的活閻王,也能留給你等成長的時間,叫你等同活閻王有對壘的本事。」

  「難怪這等人敢寫羊腸小道之書了,」楊氏族老說到這裡,看向面前平靜的男人,問他,「你等十八子如今還剩幾個?」

  「五個。」男人說道,「我,小花,無名醫,還有兩位是從地獄爬回來的。眼下我等五個都來長安了。」

  「除了來這裡,你等還有旁處可去嗎?」楊氏族老唏噓了一聲,瞥了眼那十八層高塔,又道,「他還真是好狠的心啊!下手如此果決,真是半分情面都不留啊!」

  雖然知曉對活閻王要求『情面』二字有些滑稽,可想著那十八個人如今只剩五個。每一個單拎出來都是那般『得力』的好手,去長安城中問一問,也不知多少人想將之收攏到麾下的良才,他就這般毫不猶豫的殺了。

  「他自己教出的良才美玉,自是生也由他,死也由他。」男人似是感覺到了楊氏族老的惋惜,平靜的說出了那下手之人的心裡話,「他一手打造的良才即便毀了也不會便宜旁人的。」

  「還真是活閻王!」楊氏族老又想起一開始那死閻王對他下手的『弱點』——那張皮,忍不住再次搖頭,「還真是能一邊辣手摧花,一邊又以貌取人的。」

  對花如此,對手下的良才美玉亦是如此!

  「活閻王確實狠,可有人亦不遑多讓啊!」對楊氏族老的惋惜,男人只笑了笑,睜眼看向那座地上地獄,「他連半分喘息的機會都不給我等,甚至若非我等活下來的人細查,都不知道自己從根子上就是那棋子的一員了。那些死去的人就這般不明不白的死了,至死怕是也只以為是活閻王『兔死狗烹』,除了不解活閻王為何這般『等不及』便卸驢殺磨之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死還有那死閻王的插手。」


  「若是人死當真有魂,他們去了地府告陰狀怕是都說不清自己的死因。」男人說著,看著楊氏族老陡然變色的臉,面上笑容淡淡的,他神情平靜的說道,「活閻王看著那般狠,不及死閻王更狠啊!於我等而言,那死閻王設計讓活閻王與我等自相殘殺,他卻躲在背後設計了一切,手上卻滴血不沾!」

  「活閻王被死閻王抓了交替,且因為死閻王已經死了,想尋仇報復回來都無處可尋。楊老,你說他狠不狠?」男人說著,看著楊氏族老微微發顫的雙唇,頓了頓,又道,「你說,陛下拿了他那麼大個好處,占了他那麼大個便宜,能好過嗎?」

  「啪嗒!」一聲,手指上常年摩挲的玉扳指掉在了地上,楊氏族老看著男人,眼裡閃過一絲驚異之色。

  一旁低頭整理祭拜鬼神貢品的露娘不知什麼時候跌坐在了地上,也不知是累的,還是嚇到了。

  記起自己先時出口的『看來看去還是皇帝命最好了』那句話,她打了個寒顫。

  說是皇帝,其實還是人吧!『聖人』的名號不過是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是人便有七情六慾,看那死閻王行事這般狠戾不留情面,拿了他那麼大好處的陛下又怎可能好過?

  她沒有那些大義的念頭,又自私的厲害,只想把自己的日子過好。那些十八子同活閻王之間的恩怨情仇,那些戰事一起會生靈塗炭的信念覺悟也是淺薄的很,只要那些事同危險沒有出現在眼前,與自己無關便感觸不深。可與自己有關的……想到那自己頂替的溫夫人的抉擇,這一刻,她忍不住再次感慨起了溫夫人的選擇還當真沒有錯。

  或許,人的『品行』二字是那真正的絕對不能退讓分毫的底線,哪怕再多的深情款款也不能降低那『品行』二字築起的門檻。

  大抵是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以『人性』為武器互相出招之後的情形,她著實被嚇到了。

  雖說人性總是經不得試探的,尋常時候,多數人也不會去反覆試探人性。可誰也不知曉自己這一生會不會遇到這等試探人性之事,若是遇到了,還是祈禱身邊之人最好是個有底線之人吧!

  「羊腸不止暗喻小道,既暗喻了小道,說的都是『暗事』,再看那幅『四值功曹驅羊圖』,又看那讓十八層地獄拔地而起之人,這羊顯然不只是羊了。」男人說到這裡,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羊腸——自是人之五穀輪迴之地,既是輪迴,自是每一個捲入其中之人皆處於輪迴的因果之中了。」

  「他不只想讓十八層地獄拔地而起,還當真想往他那地獄裡裝些人進去。」男人說到這裡,睜開了眼,再次看向那座高塔的眼神平靜無波,「這大榮過去的兩任皇帝頗有意思,一個修地獄想當閻王,一個修仙想儘早登天,到了如今這位,天上地下的路都被占了,他也只能當人了。」


  「去歲殺了那麼多裝神弄鬼的妖人,又親口斥責了先帝陋習,一個皇帝出爾反爾,說話當放屁總是不好的。」男人說起話來突地粗俗了起來,或許正如他自己所言,自己是從邊關不毛之地而來的,實在不是什麼文雅之人,「便是他想放屁,那閻王也不會允許的。誰叫他拿了死閻王的東西呢?」

  「他註定只能當人,且還是個在輪迴中戰戰兢兢、身不由己之人。」楊氏族老嘆了口氣,說道,「根子上就被布局好了,他又能怎麼樣呢?」

  是人,那便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帝王將相既也是人,自同升斗小民沒什麼不同,那每一日如尋常升斗小民一般勞作難道還委屈他了不成?似先帝那般放縱享受就不要想了,他只能勤勤懇懇的做著自己每日當做的事。

  「其實……於百姓而言,有這麼個陛下是一件好事。」楊氏族老說到這裡,看向面前的男人,神色複雜,開口時難得的卡了一下殼,「我……我竟尋不出可以駁斥、阻止這件事的理由。當然,也阻止不了眼下這局棋的走向。」

  「所以,當年溫玄策說的不錯——他說『陛下一定會是個好皇帝的。』」男人說到這裡,笑了,「不管坐在那裡的是哪個……唔,我私心以為若非天縱奇才,當還是原來那個。」

  「因為他除了做個勤政努力做事的好皇帝之外沒有別的選擇。」楊氏族老說道,「這於朝臣、百姓以及整個大榮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雖口中說著『是一件好事』,可楊氏族老面上卻沒什麼笑容,只是默了默之後,說道:「可這無法說一句『不是』的好事背後,莫名的,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他也知道這是毛骨悚然之事,所以這些布局之事被人察覺時,他早已死了。面對一個死人的布局,你毛骨悚然便也只能毛骨悚然,無法去臣服他歌頌他,也無法去行刺他謾罵他。」男人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陛下的母族據聞族中雙生兒不少?幾乎每一代都有人產下雙生兒?」

  稍稍有些了解之人都知曉這等雙生兒不少的大族中產下雙生兒的可能遠比常人要高!

  「景帝當年親自為先帝選中了皇后,因為是他親自選的,哪怕先帝不喜也不能如何。」楊氏族老顯然不需要男人將話盡數說破,接話道,「且還說過先帝皇后的位子只能由陛下生母一族女子來坐。若非如此,陛下生母產子前,靜太妃便不會進宮了。」

  先時不知道這些事時,只以為是景帝的一句『隨口之言』,眼下再看,景帝還當真一直都是那個『從不說廢話』之人,哪怕他死了,說了陛下生母一族女子為先帝皇后便是如此。因為,自有人會遵循他的意思去辦。

  若非如此,當年的雙生兒是如何帶出宮的?若非如此,先帝想拆一座高塔又怎會如此困難?景帝人雖死了,可那皇城還是他的皇城,並未因他的離去而易主。


  既然皇城的主人還是他,他想要一對雙生兒為棋子,那些占著先帝皇后位子的女子若是生不下雙生兒,自由人會『幫』她們挪開位子,讓下一個女子來,直至帶來他們想要的雙生兒為止。

  這一切,從來由不得先帝,也由不得那些女子。先帝也好,女子也罷都是他的棋子!

  「雖死猶生,他還當真是真正的一言九鼎。」楊氏族老唏噓著,本想感慨一句『權術高妙』的,卻不知為何此時竟感慨不出來,低低嘆了一聲之後,他說道,「那拔地而起的十八層地獄一日未拆除,便一日壓著那龍椅上的皇帝。簡直……簡直如同那傳說中所謂的『還陽』邪術沒什麼兩樣!他死了,同沒死又有什麼區別?」

  坐在龍椅上的不是景帝血脈又如何?

  「既為了龍椅認他為父,便定是要做那『孝子』,有始有終的。甚至血脈上的『孝子』都不定能比這等孝子更聽話,更孝順了。」男人說道,「這是景帝一貫的手法,與其賭人性,賭對方品行,他更喜歡用自己的方法讓對方『不得不』聽話,不得不孝順的,讓對方不得不尊著他的意思去做事的。」

  「這爹……還真不是瞎認的,」坐在地上的露娘聽著這些比自己那些算計也不知高出多少倍的手腕,雖那招數不是落於自己身上的,她還是忍不住喃喃道,「這個爹一旦認了,就成他的傀儡了。那景帝還真是個修煉得道的大魔頭,難怪敢直接在地上修地獄也不懼晦氣呢!」

  尋常人才會懼怕地獄,他本就是地獄裡的魔頭,自是最喜歡不過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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