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九章 玫瑰花餅(十六)
「即便手裡有溫玄策的遺物,她其實也能做旁的選擇的。」魏服接話道,那個名喚溫秀棠的女子既能當上花魁,管她是上過妝的還是沒上過妝的,自都是個花容月貌的女子,他唏噓了一聲說道,「那時溫師傅八歲,她不過十多歲。那般好的年紀,容色初初長開,還不到完全綻放之時,卻早早攀上了一個所謂的『金主』。她若實在想過養尊處優的日子,其實是可以尋杜令謀這等人的,可她沒有尋杜令謀這等人,而是找了這個『金主』,這也是她的選擇罷了!」
提到杜令謀了,眾人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白諸說道:「杜家旁支有那被接來長安照顧的孩子,男女皆有,聽聞也請了先生教讀書習字什麼的。不過論那享受,倒也只是尋常小戶之家的待遇,吃飽穿暖,衣食無憂。比起她跟了裕王享受到的那衣裙、吃食同物件,看起來確實『寒酸』了不少。」
「真是個會算計的生意人啊!」魏服聞言唏噓道,「一番算計之下,就那手頭所得來看,她當時跟裕王走,所能過上的果然是那最奢靡的日子,只是一開始到頂了,過上了最好的日子,之後便一直在走下坡路了。」
裕王死後,溫秀棠去了葉家父子的後院,而後來了大理寺挑上了洪煌,之後又去了刑部,同那個羅山攪和在一起,最後……又被羅山親手送進宮,補那些年沒經歷過的掖庭搓磨去了。
認真回憶了一番溫秀棠的經歷之後,魏服點頭說道:「果然一直在往下沉,到如今已是河床乾枯之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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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羅山的身份比起洪煌看起來高了不少,可論那對溫秀棠切切實實的好,不管是貼心照顧還是那給予的物質享受,顯然洪煌都是勝於那身份高了不少的羅山的。所以,溫秀棠那條船就是在不斷往下沉的。
「她終究是太看重眼前了,人這一世其實長的很,」魏服說到這裡,頓了頓,道,「回去得同家裡兩個孩子說一說,莫凡事都只盯著眼前,還是要看往後之事的。」
「既已有盯著眼前事的溫秀棠在了,溫玄策便只往後看。萬幸這個女兒配得上這選擇同期許,沒有辜負同浪費,終是讓人感受到了那靜默似山般的父愛,」林斐說著瞥了眼一旁若有所思的溫明棠,「溫玄策這個人果真是個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之人。」
「畢竟是個所有人眼裡都同第一美人般配之人,自本身便是非一般的大才。老實說,若不知曉這些事,我等是感受不到溫玄策切切實實的,那些文章之外的厲害之處的。」白諸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說道,「畢竟他人已經不在了,我等只能看到他文章做的極好。那寫文章之外的那個人,是否知行合一,是否配得上那名望,我等是看不到的。」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溫秀棠是真的精明啊!杜令謀能給出的待遇都叫她覺得虧了,好似多出一分自己的力便虧大發了一般。」劉元接了一句,而後忍不住搖頭,似是覺得有些滑稽,「這世間怎會有如此斤斤計較之人?」
「她不止把溫玄策的遺物當成了買賣的物件,自己這個人亦是如此,待價而沽!既是買賣,自是怎麼得利怎麼來了。」白諸說到這裡,頓了頓,雖他族中不少人經商,可謂商戶出身,可看了這些事之後,還是忍不住感慨,「人,最好不要把自己當成那買賣的物件。若是如此,必是那目之所及,眼界最短之人。這等人……」
「這等人的行為,便成了可以預判其行為的死物。」林斐接話道,「她的眼界是如此之短,只看眼前,也從來只做那對自己而言最有利的眼前抉擇。近在咫尺之事,她能看到,自是大多數人也都能看到,如此自也能預判她的行為了。若是遇上那用心不良,又有手腕之輩,全然是可以將她設局套入其中的。」
越說便叫人越發覺得熟悉了起來,想到那司命判官設的局,針對的梁衍、露娘這等人,眾人默了默,這才記起好似還遺漏了溫秀棠這號人。
溫明棠是一步一步走出來了,溫秀棠卻是一步一步退回去了,兩人就好似那截然相反的兩面一般。
「溫秀棠手裡那溫玄策的遺物還在不在?」沉默了片刻之後,白諸開口,看向溫明棠同林斐。
「當是還在的。」林斐說道,「只是沒什麼用罷了!」
事到如今,那所謂的溫玄策遺物多數人也已回過味兒來不過是個障眼法罷了,若真的有用,手持遺物的溫秀棠根本不可能活下來,也不可能給她到處吆喝買賣的機會。
「不止她的人已在那乾枯的河床之上了,便連那條船,原本看著是條金燦燦的船,可一番波折下來,再看,也不是什麼值錢物什了。」劉元唏噓了一聲,說道,「難怪杜令謀沒動靜了,想來也反應過來那條吸引自己的金船其實是條沒什麼用的破船了。」
溫明棠點了點頭,想到杜令謀的偏執,默了默,道:「便是溫秀棠當真將遺物給了杜令謀,換了杜令謀的好處,他那般偏執之人,本就將溫玄策視作死對頭,如此一來,察覺到自己被反將一軍的設計了,怕是惱羞成怒之下,是當真做得出不依不饒的向溫秀棠討要多年供養之事的。」
眾人聽到這裡,想起溫明棠未受其任何好處,卻被杜令謀到處針對的舉動又是一陣沉默,半晌之後,魏服開口了:「不過走杜令謀這條路同裕王那等以色侍人的路子還是不同的,溫秀棠去學堂里還是當真能學到些東西的。再者供養之事,不是杜令謀想讓她還便能還的。杜令謀想要以什麼名義問溫秀棠討要多年供養?當年供養溫秀棠是不是杜令謀自願的?若是自願的,杜令謀又要以什麼名義討要?若不是自願的,以溫秀棠的算計,怎麼可能將溫玄策的遺物交給杜令謀?」
「聽起來是一筆糊塗帳,實則再清楚不過了。溫玄策遺物換個杜令謀多年的供養,本就是一物換一物的公平買賣,」林斐說道,「他既不是『照顧同僚家侄女』的真善人,是要講買賣的,那便在商言商的說清楚,我可不曾聽聞還有買賣做了幾年之後又後悔想退了的道理。」
「所以,若是溫秀棠選了杜令謀,其實最後還是杜令謀損了筆供養的銀錢。」溫明棠想到杜令謀的咄咄逼人,時不時的對她使些絆子的舉動,可謂斤斤計較而小氣之人,實在不是什麼心胸開闊之輩,她道,「這可不是什麼真善人,他強行行善必是有所圖,想得些好處的。既如此,那買賣當年便已錢貨兩訖了,自沒有過後再算帳的道理。」
那些先前做硃砂生意的先前價高時賣掉的硃砂,難道這幾年硃砂價低了,那買家找上門來,還會摁頭捏鼻子認下主動退錢嗎?
再講理的商人也不會無緣無故認下這等虧的。
「溫秀棠若是能算清這筆帳,顯然不是那個雀兒了。如此一來,杜令謀還當真比不過她。」魏服說道,「只是雖她有理,官府也站她這邊,可她挑中的那個杜令謀不定講道理,有些胡攪蠻纏的事未必做不出來。我若是她,定是不想同杜令謀這等人打交道的。」
「經驗老道的商人都知道做生意要尋誠信守諾之輩,」白諸接話道,「杜令謀不是個好的生意對象,最好,莫要同他打交道。」
「如此,裕王同杜令謀其實都不是什麼好的選擇,那遺物便只能藏著掖著不成麼?」劉元聽到這裡,看向林斐,「林少卿,溫玄策給的這個遺物難道就是個擺設,當真沒什麼用?」
這話一出,林斐只是看了眼劉元,沒有說話,倒是一旁的溫明棠抿了抿唇,笑了。
看著溫明棠的反應,眾人明白溫師傅眼裡顯然是有解法的,可那答案,溫師傅卻未開口。正想追問之時,林斐開口了:「可以給我祖父,或者是不知情的楊家那位族老那等人。」
「不知情」三個字一出,眾人恍然,至于靖國公同楊家那位族老,雖性子不同,可顯然在某些方面都是那等重諾之人。
雖是重諾之人,可因著套了「不知情」三個字在先,又聽起來有些莫名的滑稽。
「這不就還是在騙不明就裡之人嘛!」劉元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只是國公爺同楊家那位族老做不出杜令謀這等過後返回糾纏之事罷了!是那等願賭服輸之輩,說到底還是在騙老實人罷了!」
「老實人可不定比聰明人蠢,這裡既是俗世,自是看最俗氣的東西——官階的。你看杜令謀幾品,再看國公爺同楊家那位族老幾品?」溫明棠笑道,「事實擺在這裡,杜令謀這般的就是比不過國公爺同楊家那位族老的。甚至田家那位……在這等事上也不會計較,定是守諾的。」溫明棠說到這裡頓了頓,道,「至少那面上的功夫,田家那位是不會落人話柄的。」
這裡終究是俗世,也終究是人世,不是那遍地聖人的世間,更不是那遍地惡鬼的世間。既是人世總有『人情味』的存在,若沒有那守諾、重諾這等老實人的存在,全是算計通利益的話,多少起於微末的開國之君從一開始便根本尋不到志同道合之輩。
偌大的王朝哪怕已是腐朽不堪,從算計的角度來看,一個人對抗一個偌大的王朝依舊是『必輸』的死局,若都是只看眼前利益最大化的『生意人』,這大榮開國的那位太宗皇帝根本不可能起來,這大榮朝也不復存在了。
那朝堂之上,百姓眼裡的大人物也罕見杜令謀這等人的。哦,對了,杜令謀並未披上那身紅袍,自不算什麼大人物。
「楊氏族老那等人怎麼可能不知情?」溫明棠聽劉元他們嘆道。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了起來,回道:「當然有可能不知情的。因為,我一個掖庭女婢拿到我母親的遺體了。」
這話一出,眾人陷入了沉默。
顯然溫明棠那話外的意思已很是明顯了。既然會行善緣的讓她拿到溫夫人的遺體,自也能行善緣的『不知情』。
所以,此時看溫明棠、溫秀棠的境遇,他們察覺到了溫玄策的『父愛如山』,可再細細盤復一番,又能發現溫玄策確實不曾坑過溫秀棠這個侄女,他給溫秀棠的確實是一條能托住其底限的船,若是溫秀棠足夠聰明的話,她可以全然不吃半點苦頭,一條暖路走下去,在楊氏族老這等人的庇護之下過一輩子的,那溫玄策遺物背後的溫玄策的人情會讓溫秀棠享受到其中真正的善意庇蔭的。
「還真是……感情極淡。」魏服乾笑了兩聲,比起林斐等人來,他這個為人父的聽了這些事心中更是複雜,「其實,細細一算還是溫秀棠占了更大的好處。只要她不是那般自私,甚至沒那般聰明,肯同溫師傅商議一番,沒有獨享這庇蔭,而是照顧姐妹,這等充滿人情味的舉動是能引來真正講人情之人的,也是能得到真正的庇蔭的。」
「確實如此!一般而言,尋楊氏族老這等人庇蔭的話,也不會出什麼大岔子,是可以安全無虞一生的。」林斐說著,看了眼溫明棠,兩人對視一眼,顯然在對方眼中看懂了對方的心裡話,「可既是人世,那筆人情債總要記下的。哪怕對方是那等溫良之輩,行善事並不奢求回報,這筆人情債自己心裡也是要記下的。」
「明棠不受任何庇蔭,自己從掖庭中走出來,便沒有這人情債背在身上,」林斐說道,「是真正徹底的不受任何桎梏,往後便是有人情債,那也是旁人欠她,而不是她欠旁人。」
當然,即便是行善,也是要小心的。施恩不圖報不假,卻也不圖那結仇的。那東郭先生與狼的故事,沒有哪個人想要的。
「所以,溫玄策的父愛也只有溫師傅有那個本事自己走出來後,才能體會得到。且愈是自己夠強,愈需要同過去切割的徹底之人,便愈能體會得到這其中的父愛,」魏服說到這裡,也有些疑惑,「若是溫師傅沒那個本事,這父愛便沒有了麼?」
先時覺得父愛如山,眼下又覺得父女感情確實寡淡的很,沒多少人情味。
溫玄策的父愛好似全然是為一個同樣厲害的女兒準備的。
「聽起來真真好似只有強者才配享受這父愛一般。」劉元搖了搖頭,看了眼溫明棠,見女孩子笑容始終淡淡的,嘆道,「總是名動天下的大儒,他做的事我等不知曉,他的心思我等也是猜不透的。」
雖是與兩個女孩子接觸不多,可溫玄策顯然是了解這兩個女孩子的。對溫秀棠這個品行甚至可說差的女孩子,他給的那條路只需要溫秀棠品行端方一些,好一些,便能過的好,可同樣的,即便溫秀棠將品行修好了,走至最好的境地,也不過是在楊氏族老這等人的庇蔭之下過活;而對溫明棠這個老實孩子,溫玄策顯然要其修的不是品行而是能力了。
「所以,在溫玄策眼中,其實當是人的品行決定了那個人能力的上限?」隱隱有些回過味兒來的白諸『咦』了一聲,眼裡露出一絲複雜之色,「他覺得品行不好的溫秀棠頂天了也不過在那庇蔭之下過活;而品行不錯的溫師傅那上限便不好說了,甚至自成大樹成為庇蔭也是有可能的?」
「可溫師傅是女子啊!」魏服接話,看了眼溫明棠,眼裡露出一絲惋惜之色,「女子不能科考,入仕這條路註定是斷了的。」
「人世又不是只有仕途這一條路了。」林斐說道,他想起溫明棠大夢一場千年以後的世間女子可以和男子一樣做很多事不被桎梏,大榮終究對女子是有桎梏的,「除了仕途其實還有旁的路,那記於史冊的女子也並非人人皆是那仕途之輩的。」
甚至……反過來說才是對的,鮮少有女子是因仕途、政途而載於史冊的,多數女子都是因旁道出色而出現在史冊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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