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大理寺小飯堂> 第八百一十六章 玫瑰花餅(三)

第八百一十六章 玫瑰花餅(三)

  「若是尋常人家或許還是要仔細看看的,」見多了各種世事,林斐開口自不會如尋常人那般輕易的「一刀切」的全按常理判斷了,遠的不說,就說那位趙司膳的根——委實不曾善待過她,甚至還一直吸著她的血,奴役著她,「可弘農楊氏的根確實庇蔭後世子孫良多,身為弘農楊氏子孫,打從一開始日子就比旁人好過的多。」

  楊氏族老聞言笑道:「我也是這般想的,既受了這庇蔭之恩,得先人庇護,自該為後世子孫留條退路的。」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再開口,便是一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這位子穩得很。」

  話不需要說全,點到即止。

  三言兩語之間,足可見面前這位名聲頗響的楊氏族老對陛下的看法與自己是一致的。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林斐笑道:「楊老說的是!」說著又看了眼不遠處觥籌交錯的生辰宴,他道:「楊氏女有孕便有孕了,生下來便是,左右楊氏又不是養不起一個孩子了。可尋常有孕委實到不了那能動搖楊氏之根的地步,想來那孩子之父並非尋常人。」說到這裡,目光落到了那坐在宴首之上,隱在重重繚繞的香菸中看不真切面容的兩位『壽星』。

  一旁的楊氏族老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看著那香菸繚繞中坐著的兩人,說道:「田老太君是個信徒,不止佛、道兩教,不少教派的仙神都在祠堂中有供奉。是以,今日生辰宴燃起的香爐多了些,畢竟不止客人要吃宴,往日裡就敬重供奉的神佛亦是要吃宴的。」

  「我往日裡也是供奉神佛的,可今日這香爐委實燃的有些多,叫我這一把年紀的老骨頭鼻子聞了都有些嗆到了。」楊氏族老說到這裡,捋了捋須,「也只涼亭這裡能叫我舒服些了。」

  林斐點頭,看向楊氏族老,頓了頓,開門見山:「不過族中小輩的生辰宴罷了,又不似那位,是老母的生辰宴。楊老怎會屈尊降貴的前來?」他說著,拿出自己袖中的帖子,「且還特意親筆書寫這帖子?」

  「若沒有我的這份帖子,單他那份,我怕你不會來。」林斐開門見山,楊氏族老亦沒有兜圈子,只笑著挑眉問林斐,「若只有一份帖子,你可會來?」

  「不知。」林斐想了想,說道,「難得休沐,自是要陪心上之人到處走走看看的。若只有一份帖子未必能叫我下定決心來赴宴,只有看到兩份帖子之時,恐有什麼重要之事推拖不得才會叫我特意前來。」

  楊氏族老聞言再次笑了起來,「哈哈」笑了兩聲之後,他忽地開口對林斐說道:「她有孕之事若是提前叫我知曉了,必不會叫她出現在這宴上了。」說到這裡,那和善的面容之上,一雙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之色。

  這話一出,林斐瞭然:「原是逼不得已,楊老被暗算了,受了桎梏。」


  「不錯!」楊氏族老坦然承認了下來,嘆了口氣,說道,「我知曉她不是好人,沒什麼良心同底線,卻不想她竟能至如此地步!全然不顧那些年弘農楊氏給予她的生養庇護之恩,為一己私利,哪怕拖著全族為她陪葬也在所不惜!此等行為,實在是讓人觸目驚心!」

  聽到楊氏族老出口的「觸目驚心」四個字,林斐恍然,再看向那香菸繚繞間端坐在那裡,面容模糊的兩位壽星,說道:「原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是啊!即便她是個生意人,全然用利益得失來衡量,都不會叫我看了覺得『觸目驚心』。」楊氏族老走至涼亭邊,看著那湖中遊動的錦鯉,順手扔了把魚食下去,「畢竟那些年看過的『生意人』也不少了。可她為了那一點蠅頭小利,甚至……都不定真的是利,只是因為她想要,便能做出用全族的性命來換一支可能並不值錢,只是能愉悅她自己的珠花,此等自私偏執的行為實在是叫老夫驚駭到了。知曉她自私,卻不知她竟能自私至這等地步!」

  林斐聽到這裡,也沉默了下來,雖然楊氏族老並未說明具體什麼事,可那三言兩語間,卻顯然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看著老者背在身後的雙手,那雙手拇指之上套著一對碧色的玉扳指,林斐知曉那玉扳指並不似尋常人用來裝飾所用,而是遮掩,那玉扳指之下是一段被燭火燙過的皮膚,聽聞是老者年輕時遇到匪盜被匪盜將手壓住火上烘烤逼問所致。即便如此,面前這位老者當年也未開口,甚至作為人質本身,反留下訊息,同官兵裡應外合,將那匪寨屠了個一乾二淨。

  這事並不是什麼禍及無數人生死的大事,不過以小窺大,足可見面前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是個極其果斷、下手狠戾果決之人。「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這個道理早已刻入老者骨子裡了,若不是被桎梏住了,那位和離夫人楊氏是絕對不會出現在這個生辰宴上的。

  「如此看來,是她背後站著的那個人桎梏住了楊老。」林斐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口說道,「想來是用楊氏的秘密換來了他的庇護,一族辛秘盡數被他人所知,難怪楊老會出席族中小輩的生辰宴了。」

  楊氏族老點頭,笑了笑,微微眯起的眼中一片清明,他看了眼林斐:「如何?可覺得觸目驚心?」

  林斐點頭:「先時楊老說起時便已有所猜測,眼下親耳聽到楊老的證實實在是驚駭不已。」頓了頓,他忍不住又道,「當真不曾想過一個女子為謀劃一個情郎這等常人眼裡的』小事『竟能惹來那麼大的禍患!」

  楊氏族老點頭,說道:「便是先時未曾料到,才將我打了一記猝不及防。」

  當然,眼下老者的人雖是出現在生辰宴上了,可顯然面前狠戾果決的老者不是那坐以待斃之人,當備了後手。

  「她好好的楊氏女不當,偏要做那個夾在我同田家之間的工具,妄圖在楊氏同田家之間遊走,老夫便全了她的念想。」楊氏族老說道,「看是她遊刃有餘的將老夫同田家老大玩弄於股掌之間,還是我二人將她這工具徹底變成夾在中間上不得也下不來的那個人。」楊氏族老說著,目光落到那觥籌交錯的生辰宴上,「她近日搬去了我弘農楊氏在通軌坊的那間宅子,不是我要求的,是田家要求的,說那宅子風水極好,適合養胎。」


  林斐看向楊氏族老,似弘農楊氏族中的每一處宅子幾乎都是尋風水先生看過的,自是無一處不是那風水中所謂的「吉地」。

  「這話當然是真的,若不是真的早叫她起疑了。」楊氏族老說著又指了指腳下,對林斐說道,「知曉你等斷案中人涉獵廣泛,你再看看田府這地方,以及老夫所在的弘農楊氏祖宅。」他說道,「她目之所見一貫只有眼前,那田家便是要下套也不會對她眼前所見之物下套,是以那宅子確實是風水之上適合養胎的吉宅不假。可你回頭看看長安城的堪輿圖,仔細看看!」楊氏族老說到這裡,手一指,指向城外的方向,「我也只是粗通此道,可一見那堪輿圖,便想到了前不久發生的那個劉家村的案子,你看看這三處之地。」

  「不用看了!」說話間林斐已然閉上了眼,那長安城的堪輿圖就在他大理寺辦公的屋堂牆上掛著,日日得見,自是印象深刻,只楊氏族老一提,腦海中便立刻點出了楊氏族老指的這三處位置,田府同楊氏祖宅兩座大宅恍若兩隻巨「口」將那一顆小的不能再小的石頭夾在中間,他道,「有石入口,有口難言。這次,她是石頭。」且還是顆小的不能再小的石頭。

  雖說風水堪輿之事到底準不準的,民間傳言紛紛,也說不準。可有些事中那一顆石頭有沒有靈性無人得知,那安排這些事之人的用意卻是根本不消明說的。

  「安排之人想讓她做那夾在中間的石頭,便是那石頭是顆死的不能再死的死物,安排之人也會讓她遇到種種與之對應的卡脖之災。她躲不過,那便是所謂的風水堪輿之說又應驗了,往後眾人找宅子可要留意了;她躲得過便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林斐說道,「要防的不是石頭,是人!」

  楊氏族老點頭,笑道:「似你我看到這裡已察覺出危險了,她卻是根本不管,依舊覺得能在其中左右逢源、縱橫捭闔。」

  「她底氣在哪裡?」林斐偏頭問楊氏族老。

  「不是那當真可以將我二人掌控於鼓掌之中的真本事,」楊氏族老說到這裡,面上浮現出一絲嘲諷之色,「就是威脅!將楊氏辛秘送給情郎,逼得老夫不得不摁頭認下這樁事。他二人結成一對,又反過來叫老夫做她的倚仗同靠山,叫她在情郎那裡立穩這個位置。她是全然拿老夫當個稱心如意的厲害工具使喚了。」

  「能將工具使的得心應手之人那本事其實是完全凌駕於工具之上的,便是沒有那工具,她自己也能應付;若是並不能凌駕於工具之上,即便那工具是死的,也是那工具在玩弄人,而不是人在玩弄工具。」林斐說到這裡,看向楊氏族老,說道,「楊老好一雙利眼,難道看不清身邊人?是不是真的能桎梏住楊老我只看那人,還需倚仗楊老來做靠山之人,我便不信您當真會被其手腕桎梏住,無法翻身。」

  楊氏族老聽到這裡,只笑了笑,捋了捋須,沒說什麼。


  林斐又道:「比起楊老這裡的毫無懸念,倒是那裡,」他看向那香菸繚繞間端坐的兩人,說道,「叫我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既是被楊氏選中旗鼓相當的對手,田家那位當也不信那些所謂的辛秘能真正桎梏住楊氏族老的,卻不知為何當真配合這般做了。

  「他出手一貫是不吝陰謀詭計的。」楊氏族老說道,「所以我好奇他會挑中她的真正原因,真想拴住我弘農楊氏,用這等法子怕是只會適得其反。老夫實在好奇她有何特殊之處能被田家那位挑中?」

  話既已說到這裡,可謂當真說開了。林斐看向四周,這裡是田府,兩人在田府的涼亭里說這些話委實有些滑稽,不過卻也並未就此打住。他二人說的這些,田家那位也不是猜不到,自是在田府說也無妨。能叫田家那位真正想不到的事,自不會在田府提及。

  「楊老是懷疑莫看和離夫人忙前忙後,一番謀划算計良多,看著似是和離夫人在下網捕魚,為滿足自己的一己私慾在套良人;實則那背後搞不好卻是田家那位下的鉤子,鉤住了這位和離夫人,叫她以為自己是獵人,實則卻是獵物。」林斐看著端坐在那裡,隱在重重繚繞的香菸中的兩位壽星,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我方才在來的馬車上正在看一本名為《中元借命》的話本子。她二位還真是投緣,若那神鬼之術真的管用,這兩人又同是鬼節生辰,怕是要叫我懷疑田家那位是不是當真會些所謂的神鬼之術了。」

  聽到《中元借命》這個名字時,楊氏族老愣了一愣,下一刻,雙目立時眯了起來,問道:「這話本子裡說了什麼?」

  「說的是年歲相隔一甲子的一位老嫗同一位妙齡少女生辰是同一日,那位老嫗空有富貴卻年華不再,那妙齡少女空有年華青春卻窮的叮噹響。」林斐說道,「那缺錢的少女實在羨慕極了那些富貴之人,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模樣姣好,時常落淚哭訴不知為何自己就是尋不到那攀富貴的機緣。看著那些同自己年齡相仿的妙齡少女能有漂亮衣裳穿,美麗首飾戴,她羨慕不已。對自己只有粗布麻袍可穿,只能折木枝而簪的境遇抱怨不迭。」

  「一次去山間拾柴的路上遇到一位衣著富貴奢靡的老嫗跌坐在地上,她只掃了一眼,便匆匆經過。」林斐說道,「第二日再去拾柴,看到那老嫗同一位年華正好,模樣俊秀的公子在那裡說話,看那公子模樣俊秀又綾羅綢緞在身,那少女心下一動,暗道約莫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可自己空有美貌卻窮困潦倒,實在是配不上這等人家的。遂拉了拉自己的粗布麻袍,低著頭從那兩人身邊經過了。」

  楊氏族老捋須默默聽著,並未打斷林斐的話,而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三日再去拾柴,見那老嫗跌坐在地上,那少女停住了腳步,本想同兩日前一樣就此離開的,可想到那公子,鬼使神差的,她停下腳步,上前將那老嫗扶了起來。而後麼,一切水到渠成,少女攙扶老嫗的『善心之舉』換來了老嫗的喜歡,大讚其良善,而後為這『良善美麗』的少女同那位模樣俊秀的公子牽了線,據老嫗所言,那公子是她的孫子,少女歡喜不已,在老嫗的授意下同公子定了親。便在成親的當夜,少女的紅蓋頭被掀開同那公子喝了交杯酒之後便不省人事了。待再次醒來,她只覺得自己連呼氣吸氣都不順暢了,連舉起手都費勁。察覺到身上有些冷,並未蓋被子,本該躺在身邊的良人更是不見蹤影。那洞房花燭夜的龍鳳燭也不見了之時,頓時心慌不已。」林斐說道,「她只覺自己平生從未有過這般費力之時,艱難的下了床,挪到窗邊,推開窗戶,借著那月光,方才看到自己那開窗的手上滿是皺紋,她驚叫出聲,一轉身,便見推門而入的夫君以及『自己』,那『自己』笑吟吟的對她說道『今兒是中元節,你哪見過中元節成親的?』說罷這話之後,那『自己』又問她『我的皮囊你用的可還順遂?』說著將帶來的銅鏡舉起,讓她借著月光看清了銅鏡中自己的模樣,赫然竟是那老嫗!」

  「那『自己』笑眯眯的對她說道,『我夫君半月前尋了具身子,我卻遲遲尋不到,都急了!好在你及時出現了。』那『自己』笑著說她在山間就是故意試探少女的,便是想尋個有所圖的『偽行善之人』,叫一切順理成章,不叫她起疑,好順利借了她的命新生。」林斐悠悠道,「那『自己』說她相中少女許久了,知曉少女心比天高,對境遇不滿的很,抱怨不已。這般的人正是那最合適的魚了。是以試探起了她,見果然第一日看到自己跌坐在地時少女根本不理會;卻待見了她夫君之後,再見到她便主動上前攙扶了。如此一來,她便知道選對人了。因為這中元借命之法若少女不主動配合,不是那發自內心的歡喜,而是心有抗拒的話是成不了的。這些時日做的這些事便是為了哄她歡喜,徹底卸下防備,好讓自己借命新生。那『自己』說罷這些,便對那少女擺了擺手,道『多謝你這妙齡皮囊,後會有期』說罷便離開了。少女想追,可那老態龍鐘的身體卻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年輕的自己的。一記踉蹌摔倒在地之後,這才驚覺周圍空空如也,那『自己』同夫君不但拿走了自己的皮囊,連那家財也搬空了。徒留給她一個貧困且老邁不堪的身體。」

  「原本還有青春年華,能靠雙手自食其力。眼下卻是連青春年華都沒有了。」楊氏族老聽罷之後唏噓了一聲,說道,「活著,有力氣,年華大好就是人之一生最重要之物。」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看向那香菸繚繞處端坐著的兩位壽星,「更何況弘農楊氏之女天生便不愁這些金銀俗物,比起那被人設計的少女好歹會因窮困生了不平,失了心態,我楊氏女卻是全然沒有這種顧慮的。」

  當然,這是話本子裡借命新生的法術,俗世麼……便不好說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