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八章 菊花茶(十)
尋常百姓溫明棠正小心翼翼的撥著算盤算著帳,這是她從那東極書齋東家那裡收到的第二筆食譜稿費了,那食譜的頭一冊已然擺上書齋了,對於一本新書而言,書齋東家說賣的還算不錯,不過這等食譜不似那些爆火的話本子,是一開始就能看到大筆銀錢進帳的,而是細水長流,慢慢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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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雖是慢慢來,可於溫明棠而言,卻也算是出宮之後,當月進帳最大的一次了。其實拿到銀錢稿費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算出進帳數額了,可回到大理寺之後,還是用算盤認認真真的重新算了一次,而後記了下來。
一旁正翻著話本子的林斐看著溫明棠的動作,忽地笑了起來。見聽到自己笑聲抬頭向自己看來的溫明棠疑惑的表情時,林斐笑道:「你這模樣叫我想起我入仕第一個月,剛收到俸祿時的情形了。」
「也是似你這般,其實到手的那一刻就已經算出自己拿到多少銀錢了,可不知是太過喜悅還是太過激動,回去之後,還是拿算盤重新算了一遍,而後將銀錢存了起來。」林斐說道,「那一年我十六歲。」
「其實中秀才之後,便已能領到年節時官府發的銀錢了,可那些錢實在不多,吃喝用用不打緊,可提到要買宅子這種大的置備還是別想了。」林斐說到這裡,嘆了口氣,看向支著下巴向自己望來的溫明棠,比起往日的靈動嬌俏,這般小女兒姿態支著下巴的動作更讓她多添了幾分『俏皮同可愛』,多了幾分十五六歲少女嬌俏不知世事的味道。林斐見狀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女孩子的臉頰,凝脂似的手感讓他的手在她臉上多停留了片刻之後才撤了回去,對上女孩子『嗔怪』似的目光,只覺得眼前的女孩子一顰一笑實在是正中了他的心坎之上。下意識的翹了翹唇角,他繼續說道,「頭一筆俸祿到手,讓我看到了購置宅子的可能。」
所以,哪怕不知曉女孩子這第二筆食譜稿費收到多少銀錢,可看女孩子的反應,便知道這筆銀錢當不少。
女孩子的喜悅能分享的人不多,她家人已經去世,也只有他同朋友能分享一番,可生在侯門,父母親人尚在的他便不同了,能分享這等歡喜之事的人有很多。
可有些事,不是人越多便越好的。
比起湯圓、趙司膳以及他這等能理解女孩子喜悅之人,他的父母親人並不理解他的歡喜。
「母親他們當然不會說出什麼叫我不開心的話來,他們鼓勵了我一番,可我看得出他們對我的歡喜難以理解。」林斐說道,「在我的追問之下,我大哥同我說了實話,他道確實難以理解我為何這般歡喜。」
「生在林家,不管襲不襲爵,這等家宅之事都是我不消操心之事。林家祖上的積累隨便給我一座家宅比我自己買到的都要大很多,所以大哥說他不懂我為何這般歡喜,明明已有大宅在手,買個小宅有什麼可開心的?」林斐說道,「我對大哥說那宅子的來源不同,那是我一筆一筆銀錢攢出來買下的,從無到有,從第一筆銀錢開始,每一步我都清楚怎麼來的。不似那祖上的大宅子,是憑運氣托生到林家,又憑運氣林家先祖們皆沒有胡來,一代一代捏在手裡傳到了你我手中。那大宅子是憑運氣掙得,小宅子卻是一切出處盡在我的掌控之下。憑運氣之事不好說,可那不憑運氣之事,我能買下一座小宅子便能買下第二座。」
溫明棠很是認真的聽著,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兩人之間相處越發融洽顯然是因為很多地方都極其相似。
「我說完這些便回去了,回頭照常做事當值,該吃吃該喝喝,可沒幾日,我母親便找上我,叫我去看看我大哥的情況,她問我同我大哥說什麼了,叫他這兩日覺都睡不好了,開始發愁自己若是遇到這等情況,該如何重造一個林府了。畢竟作為世子接手林府時林府庫房充盈,一切都是那麼好,待到往後入土了,還給子孫後代的定也要是個同樣好的林府才行……」
這話一出,即便是一旁低著頭翻話本子的湯圓同阿丙都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說話的林少卿說完話就放下了,聽完話的林世子卻是愁上了,連覺都睡不著了。這情形怎麼想都有股說不出的滑稽之感。
「林府哪是那麼容易重造的?」溫明棠笑著說道,「開國功臣,除了本事之外,那開國的機遇哪是說有就有的?總不能無端『變』個這等機遇出來吧!」
「是啊!」林斐笑道,「我見大哥眼底烏青開始發愁的樣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大哥實在是個敦厚溫和之人,心眼頗為實在。有些話我說完就放下了,他卻背在背上,擔在肩頭,成了那卸不下的負擔。」
「後來呢?」湯圓同阿丙忍不住問道,「後來林少卿如何勸那林世子的?」
「我同母親對著大哥一番解釋,先說了那開國的機遇可遇不可求,解釋了一番這等事強求不來之後,母親又道我大哥其實做的頗為不錯,能守住家業就已極好了,而後,我對他說……」林斐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見湯圓、阿丙以及溫明棠都在看著自己,他笑了,說道,「有福你就享,沒苦別硬吃。」
這話一出,眾人鬨笑,林斐也跟著笑了兩聲,說道:「大哥身上那包袱卻依舊沒有立時放下,而是看著我道二弟如此努力的積攢銀錢,他這個襲爵的世子卻在那裡享福實在太不像話了。」
「我道我並未在吃苦,人生一世,我做喜歡做的事,吃我想吃的東西,穿我想穿的衣裳,哪裡吃苦了?甚至連我自己這副模樣都是自己喜歡的樣子,」林斐說到這裡,笑了,「我大哥被我這話逗笑了,笑罵了我一句『這等自誇之話真是沒好意思聽』之後,那包袱才算真正放了下來。」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待笑過之後,湯圓開口了。
「這般一想,我也沒在吃苦呢!」小丫頭想了想,說道,「難怪隔壁嬸子看到我,摸著我的腦袋嘆我可憐在受苦時,我心裡感觸不深。覺得自己除了思念阿爹阿娘之外,也沒有旁的傷心的,並不覺的苦。」
溫明棠點頭,笑了:所以,她也不覺得苦。
當然,沒苦不硬吃的同時,若是有餘力,居安而思危,能從無到有,自己為自己置辦下家宅,往後遇到事自也不慌了。
這可不僅僅是尋個屋瓦容身之事,而是有個底氣擺在那裡,所以不懼。
她同林斐即便出身門第不同,可那骨子裡實在是相似,也難怪能說到一處去,呆在一塊兒便是什麼都不做也不覺無趣了。
笑罷之後,湯圓同阿丙兩個打了個哈欠,這個天那麼熱,有時夜半睡不著,到了午後難免犯困。看出了兩人的困意,讓湯圓同阿丙去屋裡午睡小憩之後,溫明棠看向林斐,問起了前幾日他進宮見靖國公以及陛下之事。
「祖父一切都好,精神矍鑠的,還有力氣罵人。」林斐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又道,「他還特意說了不管我同你之事了,道小輩之事便由著小輩吧,他不管了。」
溫明棠聽到這裡,挑了下眉:「他不管溫玄策了?」
這話一出,林斐便忍不住笑了起來,感慨著不愧是他相中的女孩子,一語就問到了關鍵之處。
「我也察覺到了其中的微妙,問了同你一樣的問題,祖父卻看了我一眼,說有些事盡力便可!」林斐說到這裡,斂了臉上的笑容,看著對面女孩子同樣沉默下來的面容,說道,「雖被關在宮中,並未接觸什麼人,可時間久了,祖父應當也明白了。」
龍椅上的君主終究只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是那真正的聖人。
有些事……走到那一步之後,無論如何都無法追究下去或許只是因為那龍椅上的君主早已清楚其中的內情,伸出那隻天底下權勢最大的手輕輕阻攔了一下。
靖國公這等人做這麼多事只是為了將找到的證據與真相擺到君主面前,喊出一句『陛下明鑑』,而後等陛下主持公道;卻忘了龍椅上那主持公道的陛下有時並不站在那最正中的位置之上,一旦不站在那正中之處,便會睜一眼閉一眼,成了睜眼瞎。
「至於見完祖父之後見了陛下之事,我只能說一段時日不見,陛下變了好多。」林斐說到這裡,下意識的擰了下眉頭。
「從陛下廣開後宮便知陛下變了好多,畢竟不過一年的光景。」溫明棠說道,「若是三年、五年,或許可說是人性貪懶好享受的本能使然,懈怠了,可不過一年,還不到人性貪懶之時便變了那麼多,足可見是人變了,而不是懈怠了。」
「如此急於求成,看著不似一件好事。」林斐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卻又道,「不過否極泰來也不好說,只是這般的否極泰來怕是要吃些苦頭的。」
溫明棠顯然是聽懂了林斐話里的意思,默了默之後問林斐:「陛下這般做……很危險麼?」
「有些時間的功夫是省不得的,」林斐說道,「如此來勢洶洶的動手,偏一切都還未掌握在手,名為君,那名義上的權利看似也都拿捏在他手中,可真遇上了事,這些權利在誰手中便不好說了。君立於台前是所有人眼裡的靶子,偏那靶子周圍簇擁著護著他的盾只是名義上聽他的而已,一旦那盾有了旁的心思或者旁的主人,該護主時偏了幾分,那靶子就危險了。」
溫明棠點頭,頓了頓,問林斐:「我等可要做什麼?」
「明面上這些事與我等並不相干,可我是大理寺少卿,有些事是我的份內之事,你是溫玄策之女,他人雖死了,你也早被所有人都『檢驗』過一番並不知情了,可有時候,不管你知不知情,你是溫玄策之女這一點本身便很難完全同這些事摘乾淨。」林斐說到這裡,嘆了一聲,看向溫明棠,眼裡閃過一絲憐惜,「他不曾想到你會活下來,那些人也沒有想到你會活下來。所以,你活下來本身便成了有些人眼裡最大的錯處以及疑神疑鬼的眼中釘。」
「有時,將人拉下水只是需要尋個藉口罷了。」林斐說道,「所以,明面上那些事與我等無關,可會不會牽扯到我等就不好說了。」
溫明棠點頭,正想說什麼,卻見林斐似是突地記起了什麼一般,在袖袋中摸了片刻,從裡頭摸出幾張黃色的符紙遞給溫明棠,道:「七月半快到了,我照著書里辟邪符的模樣畫了幾張,貼在我那裡還有梧桐巷的宅子門頭之上了,這幾張與你,你貼上一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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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棠接過那黃色的符紙,看著符紙上的符,忍不住笑道:「不愧是探花郎,這符紙真同書里的一模一樣。你若不說,我都以為是你請高人專程畫的了。」
林斐聞言也笑了,看溫明棠接過符紙,說道:「我想起年關時你在老袁白事那幾日入了魘的情形了,雖是那香燭之物被人動了手腳的緣故,且同你思慮過多有關才中的招。可我記得你說過你『夢裡』之事,雖說素日裡瞧不出什麼異樣來,可我懷疑被他們那些人動過手腳之後,你比起湯圓這等尋常人,遇到這等動了手腳的香燭等物更容易入魘。」
彼時湯圓比起溫明棠來,呆在屋裡的時間其實更多,可中了招的是溫明棠並非湯圓,顯然這一茬事林斐一直記得,過後雖也時常看溫明棠喝那靜心神的湯藥,可若是下回再遇到這等事,溫明棠還會不會中招實在不好說。
「七月半鬼節鬧鬼傳聞不少,那等加了料的香燭等物也多的是!」林斐說著,看了眼溫明棠拿在手裡的符紙,笑著說道,「我用硃砂畫的,有沒有法力什麼的,我這畫符的都不知道,自不提了。可看著門上貼了那張符,很多人只一眼就能從夢魘中驚醒過來了。」
溫明棠的身體特意請大夫看過了,並無什麼問題。似這等更容易入魘之事實在似是那等心病。
「心病還需心藥醫,你這符或許正是對症下藥了。」溫明棠說著將符收了起來。
本就是心理暗示的癥結問題,用心理暗示來解或許也是對的。
比起這個來,倒是林斐接下來說的一件事引起了溫明棠的興致。
「七月半那日,不止民間有動作,欽天監有時也會有。」林斐說道,「今年也不知哪裡來的小道傳聞說今年七月半,地府門開,那地府里的判官會從地府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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