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七章 糖醋排骨(二十二)
既是最強的那個,有些事遲早會落到她的頭上,她躲不開的。
站在城外的王小花轉身望向身後長安城的城門,這座矗立世間千年的古樸城池依舊立在那裡巍峨不動。
任這世間王侯將相變換如此之快,你方唱罷我登場,唯有這座城池依舊如它的名字一般立在那裡不曾變過——長安。
「我想活著,想似『長安』你一般活著,令人難以撼動。」王小花看著面前這座城池,喃喃道,「這世間總有那麼多未知之事的存在的。」
「就似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王小花說道,「一個不知來歷的孤女,連名字都是那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存在,於那些張口閉口『命格』與『身份』之人而言,我這等孤女就當似我的名字一般,做那丟入人群里也找不到的存在。」
雖是孤女,不清楚自己的具體來歷,不過以將軍的手段,尋個她出生的大概方位也不是不能做到的。用人之前,百般查證其底細,反覆確定沒有問題之後方才會將人招至身邊。所以,托將軍的福,她也知道了自己出生的大概方位。那是幾座滅絕於天災之下的村莊,裡頭很多人甚至連『不餓死』都難以做到。那幾座村莊貧窮而落後,本就連溫飽都難以維繫,那為數不多的口糧自是要緊著家中最精貴的男丁的,所以村莊裡那些女子多數是些『盼娣』『招娣』之類的名字。生出男丁,傳宗接代的任務完成之後,家裡也不用再多添旁的嘴增添負擔了。如此,那些並不被期待著出生的『招娣』『盼娣』們也能被丟棄出去,為家裡減輕些壓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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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窮的喲,即便是把家裡的『招娣』們都扔了,只養一根獨苗,一家子大半年也難得能見一次肉的。連獨苗都快養不起了,更別提『招娣』們了。」王小花記起『瞎子』對她說的話。
「十八子」中每一個人都身懷絕技,她這樣的,放在尋常人中『特別』的很,放在『十八子』中卻著實不算稀奇。
『瞎子』的絕技便是『相命』,將軍說過很多回,說這種事問『瞎子』就好了,莫用去問欽天監里那些人。
因著同屬『十八子』,眾人閒暇無聊時幾乎每一個都曾尋『瞎子』算過命,她也不例外。
「我特意去當地縣衙調了些那幾座村莊的村民們留在縣衙的人口畫像。諾,那村莊裡多數人皆沾親帶故的,樣貌差別不大的。」雖然因著眼疾不能久見日光,常年閉著眼,卻並不是當真看不見了。帳內,燈光微弱時,『瞎子』偶爾也會睜眼的。
王小花低頭翻著那些縣衙畫師畫下的那幾個村莊村民的模樣,發現好似確實都生的一幅『差不多』的模樣。
大抵就似那女媧造人的故事中說的那般,泥點子一甩,模樣也就隨便長長了,是以都『差不多』。
「不好看!土氣!同多數人想像中那些種地勞作、生活悽苦的『牛馬』模樣差不多,」『瞎子』在她低頭翻看畫像時突然睜開眼睛,燈光昏暗的牙帳內,『瞎子』一雙難得睜開的眼睛炯炯有神的向她看了過來,「這裡沒有外人,我自不用顧忌著生活悽苦之人而刻意說些貼心體己的安撫話語。」
軍中知曉『瞎子』會『相命』的不少,有不少底層兵將揣著攢了許久的銀錢來尋『瞎子』算命,『瞎子』出口的話都是那般的好聽,叫人一聽便充滿了活下去的盼頭。
「本就每日勞作似牛馬一般夠累的了,有些人家裡還那般的悽苦,自是不能再火上澆油,說些讓人難受的話了。」『瞎子』說道,「自是要說好聽的話,讓人努力掙脫桎梏的。」
「且,我這『努力』的話也未說錯,一旦真的拼了命的跳出了桎梏,自然破了局,逆天改命了。」『瞎子』說道,「所以,人生一世,什麼都不懂也不要緊,只要記住盡力便可!」
「這些人的模樣照著那『相命』的說法就是『賤命』,是一輩子的勞碌命。」『瞎子』看向她說道,「你就是出生在這種遍地『賤命』的地方的。」
王小花翻畫像的手一頓,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人說龍生龍,鳳生鳳的,照理說,我當也是這幅模樣才是。」
『瞎子』點頭『嗯』了一聲,伸手將一旁的銅鏡撥了撥,讓銅鏡正對上了王小花的臉,他道:「你看看你自己的臉。」
王小花掃了一眼銅鏡,雖說她沒什麼時間照鏡子,忙得很,也不清楚旁人嘴裡的她生的好看究竟是如何個好看法,卻知道自己這張臉不大像畫像上的那些人的。
「其實我的名字配這樣的臉好似更合適些。」王小花平靜的說道,「如此一來,同我這出身也能對上了。」
「不錯!你的名字,出身樣樣都對,唯有這張臉不對。」『瞎子』說到這裡,再次閉上了眼,「你這出身配上你這張臉,若是能活下去,活的越久,越能應驗那相術中的說法,不是過的極好,就是極差!」
「有人日子過得好便有人日子過得不好,『瞎子』你這不是說了句廢話嗎?」王小花不解的問道。
「我說的極好與極差不是指的尋常人的好與壞,是越過那尋常人範疇之內的好與差,」『瞎子』說道,「你這出身配了這張臉便變得頗有意思了起來,一般而言分兩種情況:一種是年少悽苦些,年紀越長,便越從那悽苦的日子接近普通人,甚至超越普通人也是有可能的!至於能超越至什麼境地全看個人機緣了;而另一種便是年少時被人『寵愛』非常,年紀越長,便越從那『備受寵愛』的好日子過的接近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差也是有可能的。」
「是先享受後吃苦還是先吃苦後享受,一般而言,你要選的就是這兩條路。」『瞎子』說道。
那時的王小花已做過幾次任務了,自是稍稍一想,便明白『瞎子』的意思了。孤女、貌美、隨意拿捏,這幾個詞組合起來無外乎這幾種情況了。她想了想,說道:「你這『相命』真是一點都不裝神弄鬼,我已經聽懂你的意思了。」
「不裝神便能確定我不會弄鬼,一切都是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比起那些為了裝神而刻意『弄鬼』之人,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我算的更準的。」『瞎子』說著笑了起來,微微睜眼瞥了她一眼,「就照著你現在的路數走,你這命格再差也是普通人。放到我等『十八子』裡頭,真是那命格下限最好的那個了。」
王小花聞言,若有所思:「如此……聽起來我命格好似還不錯的樣子!」
「自然是不錯的!你若是未被那戲班子收留,不是被隨意丟棄在路邊早早餓死了,就是被你父母家人為了多賣些銀錢餬口而送入了那風月之地。」『瞎子』說道,「天災之下,人都活不下去了,自是能將你多賣一點價是一點了。」
「年少模樣早早長開之人若無穩重如山之人相護,日子大多不會好過的。」『瞎子』說道,「這話聽起來很難聽,好似那貧賤出身之人就不配生得模樣好看了一般,但背後其實是另有深意的,聽話是要聽全的。」
「你道我為什麼說話總是那麼好聽?便是怕自己說話難聽了些,將人嚇走或氣走,不將話聽全了,由此亂來,隨意糟蹋了這好不容易來人世一遭的機會。」『瞎子』那日尤為囉嗦,他對她說道,「我發現你這命格是真的不錯,雖吃穿貧瘠,可那些蜜殼包裹的陷阱都在不經意間越過去了。且不止越過去了,還遇到了『貴人』。」
彼時『瞎子』說的貴人是誰,王小花當然知道。將軍號稱活閻王,在他手下做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接下來的話不說我都知道,我在這般的歷練之下,活的越久,越有可能超越普通人,能超越多少全看我在將軍手下歷練至什麼境地了。」王小花說道,「我承認你說的都對,我也是這般認為的。可……說實話,我眼下的日子確實過的不大好。」
「吃穿貧瘠,身上的衣裳都是補丁,將軍苛刻,每一個任務稍不留神都會送了命。」王小花說道,「我每一日都忙的快要累死了,真真是應了那句『勞碌命』了。」
『瞎子』卻看了她一眼,道:「你活的越久命越好,但要想越過普通人的日子,更上一個門檻,卻有一個真正的大劫擺在那裡,一旦越過那一劫,你這『賤命』便成了真正的『貴命』了。」
「聽了你的算命,真是叫人愈發不覺得這等事『玄乎』了。」王小花說道,女孩子『靈』的很,自然知曉『瞎子』口中所謂的大劫是什麼的,那歷練她的『貴人』就是大劫。
這是那『相命』之人眼中她王小花未來的路途,可在王小花自己眼中就是她被『貴人』壓迫著,歷練著、剝削著、苛扣著,從一開始的苛扣辛勞到後來被苛扣性命,要想打破那苦難之牢,自然只能解決那個苛扣剝削自己的『貴人』才能做到了。至於那些年『貴人』的壓迫,『瞎子』是將話往『好聽』里說了,可事實卻是誰被欺負還要感謝欺負自己之人啊!
「遭遇苦難,還要感謝那製造苦難之人嗎?」女孩子動了動唇,看著那巍峨的長安城門,「這因果都顛倒了啊!沒苦硬吃?」
「苦口良藥不假,可……是藥三分毒,誰閒著沒事喝藥啊!不都是逼不得已麼?」女孩子說道,「不要為壓迫苛扣人的『貴人』找藉口,是非對錯的真相就這麼簡單,直接擺在那裡了。」
這些事,那『瞎子』自然也知道,那張嘴也有兩幅面孔,一面會為壓迫人的『貴人』尋個『助你歷練』的藉口,一面又會用最好聽的話語勸那些底層日子悽苦的兵將努力。
「他們那等情況除了拿命拼個功勳出來還能怎麼辦?」『瞎子』嘆了口氣,說道,「這就是他們唯一的破局之道,不必花錢尋我買什麼亂七八糟的符籙。縱觀歷史,不少曾名『狗兒』『貓兒』的出頭名將都是這般跳脫桎梏,走出來的。一旦跳脫出來,往往比尋常人更厲害!」
「所以,從來沒有人因我『算錯命』而找我算帳,因為知曉我說的都是對的。」『瞎子』說到這裡,笑了,「那一線生機、逆天改命的機會不在那些符籙里,在他們自己身上。」
「誰逆天改命的機會不在自己身上?我的……不也是?」王小花瞥了一眼『瞎子』,自是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了,臨離開前,朝閉著眼的『瞎子』眨了眨眼,說道,「那個大劫也不會是我一個人的大劫,而是我等一起面臨的大劫。」
『瞎子』聽到這裡,頓時笑了,他道:「凡事過猶不及,他這般既要絕對的掌控,又如此苛刻,我等這些年為他做的事,那一筆筆帳都記在那裡,他這般苛待我等……真的過分了!」
「搞不好以後還會更過分。」王小花說著,伸手對著自己的脖子劃拉了一下,說道,「他看不上尋常材質的石頭,只有璞玉才能入得他的眼。既要璞玉迅速成長完成他苛刻至極的任務,又害怕那璞玉光芒太盛,有朝一日刺到他的眼。既要又要之人實在太貪心了。」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花滿則衰,人滿則驕。這是世間亘古不變的真理,他既在這世間,便跳不出這真理範疇之內。」『瞎子』說道,「他是人,所以此時已驕了,但比起多數人的『驕而縱』,他是『驕而傲』。」
「他活閻王的名聲那麼響,就算不想『傲』也不行啊!不傲的話,小鬼可是要蹬鼻子上臉的。」王小花說道,「真是過猶不及,哪怕他清楚自己『驕』了,可一旦走至盡頭,接下來種種……便由不得他了。」
「《易經》六十四卦第一卦乾卦中有云:「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瞎子』閉著眼說道,「上九,亢龍有悔,他這道叫他走的無法進入『有悔』之境了。」
「既進不了亢龍有悔之境,那『群龍無首』也是必然的結局。」王小花說道,「我只要活的夠久,總能走到這『用九,見群龍無首,吉。』的大吉之境的。」
所以,王小花從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做:努力活下去,等下去,直等活閻王進入『群龍無首,吉』之境,她便能越過這一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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