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二章 糖醋排骨(十七)
拉著馬車出門的時候,四鄰街坊還在嚷嚷著找耗子。
「耗子呢?耗子找到了麼?」
「去哪裡了?這一巷子裡住的都是做吃食生意的,叫一隻耗子鑽入咱們這吃食生意巷子,不等同叫這耗子進了米倉?了不得!了不得!不抓到那耗子夜裡都睡不著覺了。」
……
聽著街坊們的嚷嚷聲,年輕人笑了,說道:「方才看錯了,將四苗看成耗子了呢!」
「四苗都能看成耗子?」有街坊聞言鬆了口氣,卻沒好氣的白了眼年輕人,拍著自己的胸脯道,「沒得將大家嚇一跳!」說著又嚷嚷了起來,「四苗那般伶俐可愛,耗子那般噁心,一副賊眉鼠眼模樣,兩者差距那麼大,這也能看錯?」
滿街到處走的狸奴也有『喵喵』叫了兩聲的,似是聽明白了他們的話一般。
看了眼那些狸奴,將門鎖了的年輕人一面將一大盤做好的魚糜擺在門前犒賞狸奴們,一面笑著對四鄰街坊說道:「我有點事要出趟遠門,過兩日有人來尋我取面人的話,你等記得同那人說一聲面人就擺在屋裡。」
多大點事?這條小巷子裡的四鄰街坊關係大多不錯,聞言「誒」了一聲當即應了下來。
有人笑問那年輕人:「幾時回來?去哪裡?」
「也說不好幾時回來,但回來時會帶些吃食特產回來的。」年輕人笑著說道,「咱們這一巷子的俱好這口了。」
「好嘴上這一口總比好旁的強!不同人攀比,也不講究排場,吃又能吃掉多少銀錢?」那人說到這裡,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就這麼大的肚子,放開吃也只吃得下這些呢!」
年輕人笑著連連點頭應是,跳上馬車,回頭看了眼巷子,又掀開車簾看了看馬車裡將不少人嚇了一跳的『四苗』忍不住笑了起來,嘀咕道:「也不知你這阿貓究竟將什麼大人物嚇到了……走吧!同我一道出去避避風頭去吧!」說著馬鞭揚起悠悠出了小巷。
一路直行,出了城已是戌時了,可因時值盛夏,戌時的天還亮著,年輕人驅著馬車走到道路一旁停下歇息了起來。
「四苗啊,歇一歇我等要趕夜路了呢!」年輕人說著,又伸手摸向馬車中的其中一隻包裹,手搭在那包裹上頓了片刻,年輕人似是有些猶豫,可到最後還是沒有打開。
「罷了罷了,不能亂開的,這書亂打開就不靈了。」年輕人說著,悻悻然的收回了手,盯著那一包裹的書冊喃喃道,「若是先前的話,我是不信這些唬人的噱頭的,可這次……書上說的也太准了!」
「若是一入迷障,乾脆昏頭到底,那便是跳出一隻玄貓,否極自然泰來,昏頭昏到極致竟也這麼稀里糊塗一輩子過去了,」年輕人說道,「大忌是才入迷障,自己還未醒來卻被旁人強行叫醒了。那便真真是麻煩了,書里說的真是一點沒錯呢!」
「那患了『夜遊症』之人就是不能隨便叫醒的,隨便出聲叫醒的後果不是驚嚇過度到傷了身體;便是莫名其妙的喪失些記憶;又或者那神魂意識都模糊混亂了,出現瘋癲的症狀。」年輕人喃喃著,忍不住再次看了眼那一包裹的書冊,說道,「還真是大忌啊!哪裡只是『夜遊症』不能隨意叫醒?就連這入了障的也不能被強行叫醒呢!現在麼……這監正大人犯了大忌,也不知會如何了。」
「我這條命寶貴著呢,可不能栽在監正大人你手裡。」年輕人喃喃道,「書上說你一旦犯了大忌便會從原先的假冒『司命判官』改為假冒『閻王』去了,一旦化身閻王,若是叫他問了我的名字,那就是『閻王點名』了,要我快跑呢!」嘀咕到這裡,年輕人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失笑道,「聽著玄玄乎乎,好似在故弄玄虛的,但偏偏說的都是對的。」
他不傻,當然能從那些玄玄乎乎的話里聽出背後的意思。
「這些人……還真嚇人啊!」年輕人嘆了一聲,隨便揪了一根路邊的野草放到嘴裡嚼了起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那『寫』出自己結局之人害怕惶惶自己『寫』的那所謂結局,難道不是因為惡者見惡,毒者見毒?」
「誰『寫』的結局誰承擔豈非天經地義?」年輕人『嘖』了兩聲,說道,「書里說這所謂的『一線變數』其實是那些『算命』的神棍自己為不砸自己的招牌留的後門。所以,若是那些『算命』神棍對你說的話,是能應『天作孽,猶可恕』這句話的,這等局面還是能掙扎一番,嘗試改一改的;可若是自己寫的,那『一線變數』也不存在了,如此……自是個怎麼逃都逃不出去的必死之局了。」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年輕人念叨了兩遍,看了眼正樂的在那裡轉圈的四苗,笑了,「隔著糖面,隱隱綽綽看不真切,那些人還當真把你當黑皮耗子了,實則我們四苗可是玄貓呢!」
捋了捋四苗的尾巴,年輕人坐直了身子:「我是看不懂這些的,只是覺得這若是個故事的話還是能拿來翻一翻打發打發時間。畢竟人就愛看這個,看惡人做了壞事,自食惡果,總會有種見到現世報的暢快之感。比起那菜市口行刑帶了血的,有些膽小的既想看惡有惡報,又害怕見血。這個不見血,倒是能看一看的。」
四苗『喵喵』叫了兩聲似是回應,年輕人笑了起來,揚起馬鞭:「走咯,趕夜路去咯!出去遊山玩水一段時日,等那監正大人結局已現,咱們再回來,眼下這位犯了大忌的監正大人可『瘋』的厲害著呢!」
……
很多人不知道那具燙手的糖面金身像已在不知不覺間換了一具,欽天監監正覺得是換掉了那『災禍妖邪之物』,正鬆了口氣,卻不知以為換走的是耗子妖邪,實則是抓耗子的玄貓。
且……如那小巷子裡住的每一戶人家做的營生皆是吃食生意一般,這年輕人做的營生——捏糖面人也是能入口的甜膩吃食。
那麼大的甜頭放在那裡,耗子藥還未買來新的,便又鬧起了新的耗子。被欽天監小官吏倏然撞見的耗子啃食金身的一幕將小官吏駭了一跳,當即尖叫了起來。
青天白日的,欽天監里自然坐滿了人的。聞訊過來看著那一隻只碩大的耗子圍著那糖面金身不斷啃食著,哪怕這些天頭腦再怎麼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勁來,也能察覺到不對勁了。
尖叫聲起,引來了路過巡視的巡邏官兵。不知底細,不明就裡,不清楚那糖面金身像捏成了『太宗陛下』模樣的官兵自是不覺問題有多嚴重的,看著一個個面色慘白的欽天監大小官吏,官兵們蹙眉道:「沒什麼事擺這麼大一隻糖面在這裡做甚?那般香甜的味道,不引耗子才怪了!怎的也不養幾隻狸奴來捉耗子?」
「監正幼時被狸奴抓傷過,害怕狸奴,不讓養。」有小官吏喃喃著,看著那一隻只耗子圍著糖面金身不斷啃食,忍不住說道,「可有人上去將耗子驅了?」
「驅了還會來的!」官差蹙眉打斷了小官吏的話,他道,「上去一打,這耗子跑的比誰都快,就樂意往各種牆洞裡鑽,我等那麼大的個子難道還能跟著往裡鑽不成?」
「要麼尋藥來,要麼養狸奴,這也不要那也不要,還放一隻那麼大的糖面金身在這裡,你等如此強人所難不如自己做個法把耗子拿了。」官差說著,上前用槍頭一甩,那耗子果然當場四處逃竄,慌不擇路的耗子逃竄起來也有一兩隻往人群里鑽的,如此一來,屋裡尖叫聲四起,不過一轉眼,耗子便不見了蹤影。
可眾人顯然更害怕了,比起方才明眼瞧著那麼多耗子,這麼多躲藏在各式屜中,書里、牆洞裡的耗子更令人害怕。
「早知道會這樣了。」官差見狀沒好氣的搖了搖頭,問欽天監眾人,「監正大人呢?同他說一聲多養些狸奴啊!」
「幾日未過來當值了。」有小官吏接話道,「說是病了。」
「那等他來了再說。」官差說著,又掃了一眼屋內眾人,「還有幾位做主的大人呢?」
「亦身體不舒服,病了。」
「……」官差沉默了下來,對著一眾小官吏看了片刻之後,他道,「我等粗人就沒那麼多病的,他們或許是養的太過精細了。」說罷擺了擺手,「走了走了!耗子而已,多大點事?七八歲的孩子都知道怎麼弄死耗子,你等還要我等來教不成?自行解決吧!」
雖不是什麼大事,可因著監正被狸奴撓過那一茬,小官吏決定養狸奴前還是登門拜訪了一番此時看著明顯心情不悅的老者。
這心情……如何悅的了?糖面金身是收到了,可那做糖面的人卻不見了。如此反應,不更坐實了這做糖面的人也『清醒』過來了麼?所以,比起這群渾渾噩噩,已然中了招的官吏,那個叫什麼『山野農人』的自是個更大的麻煩。
老者雙目猩紅,聽著小官吏們的稟報聲更是一陣心驚肉跳,來不及耽擱,也顧不得追究養狸奴令他害怕之事了,胡亂點頭應下之後,老者便匆匆趕回了欽天監,人在時還敢出來啃食糖面人像的耗子,人不在時更是肆無忌憚了。
看著那多的有些發怵的耗子,老者喃喃道:「簡直……似是鼠患了,尋人來除鼠吧!」老者說道,「過後再養些狸奴。」
至於那被啃食的不成樣的糖面金身像,老者下意識的看了眼茫然的小官吏,既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無奈。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自己當時怎會想到用糖面來做『活金身』的呢?老者既不解又茫然,這糖面人像如今也不用處理了,左右那些耗子也會將它啃光的,倒是這群知曉『糖面金身』之人愈發的不能叫他們輕易『出障』了,嗅著那空氣中糖面金身被啃食的味道,老者目中隱隱閃過一絲暗紅。
那藥……用久了會影響神智這一點他當然清楚,可……實在沒辦法了。
至於以後的事……等以後再說吧!
……
糖面金身像就這般隨著鼠患一同消失了,商議時提及那糖面金身像時眾人還連嘆『可惜』,卻也沒人再提那糖面金身之事了,一切好似不曾發生過一般。至於狸奴……鼠患都解決了,狸奴自也不需要再養了。
一切……就好似全然回到了先時所有事情都未發生過之前那般。坐在案幾後的欽天監監正抬起頭來,隔著案几上香爐中插著的三支燃起的香,看向屋中沒甚精神的大小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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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應……果然跟那時候一模一樣。眾人目光中隱隱有些呆滯,至於拿這件事去密奏,為自己鋪路之事也全然想不起來去做了。還真是一記靈藥啊!能讓人變得如此『老實』,讓民風變得如此淳樸!難怪那麼多人不想這物『出現』呢!當然,說是『禁』了,可自己手頭都能存下一些就更別提旁人了。
說是『禁』了,可真正『禁』的卻是旁人,誰家參與進來辦這件事的手頭不留下一點?
這麼好的藥,真真是那做『傀儡』的良藥啊!多少暗處見不得光的地方能用到這等藥?那姓孟的做出這等能讓人肆無忌憚『掌控』他人的靈藥,不死也不行啊!
伸手掩唇打了個哈欠,長此以往,他們這些人的意識也會愈發的不清醒。那局面……整個欽天監大小官吏都中招的情形左右他眼下是不敢想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總覺得這腦袋好似只是寄存在自己脖子上的一般了。
「真是飲鴆止渴啊,可我沒辦法,不得不如此。」老者喃喃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說著,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是他自己畫下的各式各樣的符,遇到麻煩了,他同那些他張口要價的『待宰羔羊』也沒什麼兩樣,「老天保佑!保佑這大榮與天子……生出些什麼意外來,我才有一線生機了。」
他抬頭看向皇城的方向,這還真是巫蠱之禍呢!只是不是那直接作用於天子的巫蠱之禍,而是作用於他的身上,『迫使』他這張鑲金的口一張便開始』咒殺『天子了。
明明,他還記得自己的初衷是為了創造神跡讓天子高興的,怎的事到如今,竟一步步走至這般田地了呢?
想起那扭曲的太宗陛下金身以及鼠患,他喃喃道:「真是每逢多事之秋必生妖孽。」
「這個』司命『真是厲害,也不知他接下來準備做什麼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