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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八章 糖醋排骨(三)

  一席話聽的老僕大驚失色,大榮八方來朝,天朝上國的恢弘氣度與氣象,西域小國誰不知曉?所以即便是為質,當年他夫婦二人雖不滿,卻也不覺得這日子苦的難以承受了。畢竟哪怕那新皇后再怎麼厭惡小主子這個大王子,錢財之上有所剋扣,一旦踏入大榮,有這大宛質子的身份在,就不至於叫他們活不下去。

  「吃穿用度,生病什麼的都有驛站照顧,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那日子甚至比尋常驛站小吏過的還好些,省著點花銷的話偶爾還能去附近的咸陽、驪山等地遊玩一番。」大宛王子喃喃道,「天朝上國是當真大方,待我等比我等的父皇好得多了。」

  「明明是派出來為質當質子的,又不是什麼客人,卻當真做得出什麼都不管的無賴之舉!嘴上說的是『放心天朝上國,知曉上國乃禮儀之邦,不會怠慢我家王子』,可撕下那客套話的皮,不就是耍無賴嘛!」大宛王子說到這裡笑了,對上欲開口的老僕,伸手做了個手勢,示意她暫且莫要開口,又繼續說了下去,「這又不是出使之事,為的是兩國邦交大事。就是個為質的質子,也好意思一個子兒不出的直接將人推給大榮,讓大榮來養,當大榮是什麼了?」

  「天朝上國不缺養大一個質子的銀錢不假,可我大宛難道還缺養大一個吃穿用度並不奢靡浪費的王子的銀錢不成?我那父皇同新皇后以及後宮那些美人們少開兩場宴,這錢就有了,且還能讓我活的很好了,」大宛王子說到這裡,忍不住嘆了一聲,「可他們不肯讓自己吃一丁點的虧,能占旁人便宜的地方絕對不客氣,於是心安理得的把我等推給大榮養了。」

  「陛下他們是過分了呢!」老僕嘆了口氣,卻是話鋒一轉,又道,「可西域小國皆知天朝上國一向大方,這麼多年也一直幫著養質子,先前更不曾聽說過這等追究銀錢之事,怎的如今卻突然小氣起來了呢?」

  

  雖自家老僕的語氣中並不見幾分怨懟,畢竟這等出錢之事與他們做僕從的並不相干,可大宛王子還是搖了搖頭,糾正道:「阿嬤,大榮有句古話叫做『升米恩斗米仇』,大榮並沒有養質子的義務!」

  「不能因為人家知禮,便心安理得的占著有禮數之人的便宜。」大宛王子說道,「你知道的,這件事錯在父皇他們。」

  老僕「嗯」了一聲,這般淺顯易懂的道理顯然多數人都是明白的。她嘆道:「要不,現在寫信回去同陛下說,叫陛下他們將錢送來?」老僕說道,「我等將其中事情說清楚,比起大宛來,那一兩場宴的虧他們當是肯吃的。」

  這話一出,對面的大宛王子「撲哧」一聲笑了,他看著面前愁眉苦臉的老僕,笑道:「他們當然是肯的!先前就是不肯吃一丁點虧,喜歡占旁人便宜才這麼做的。眼下兩相一對比,傻子都知道怎麼選的事於他們這等喜歡占旁人便宜之人而言自是更懂怎麼選擇了。」


  「可問題在於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占便宜之時沾沾自喜,裝聾作啞的享受不出錢的好處,眼下刀架在脖子上了,連忙下跪求饒肯還錢了。阿嬤,你若是走在路上遇到這等人,會怎麼做?」大宛王子問那愁眉苦臉的老僕。

  「當然是離那人遠點,越遠越好了。」老僕蹙起了眉頭,面露鄙夷之色,「這不就是真正的小人麼?」

  話音剛落,聽到對面的大宛王子發出的帶著明顯愉悅的笑聲,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罵自家陛下的話語,老僕臉色一僵,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道:「還好這裡是長安,離咱們陛下那麼遠,罵他沒有人去告密呢!」

  「是啊,這不就是個小人?」大宛王子點頭,伸手拿袖子擦去了自己臉上笑出的眼淚,「這次是遇到硬茬子了,所以小人要倒霉了。」

  雖自己也瞧不起自家陛下的行徑,可到底是大宛人,自小在大宛長大,那根牢牢的紮根在了大宛,老僕還是下意識的說了句偏幫的話:「那大榮也忒狠了,先時一直禮儀之邦的,怎的突然不講禮了呢?也不提前打聲招呼什麼的。」

  「他們自是講理的,只是這『理』同『禮』不一樣而已。」大宛王子說到這裡,搖了搖頭,「阿嬤莫要天真了,大榮若是一味的講『禮』、忍讓、吃虧、做那被人占便宜的老好人,又如何撐的起這天朝上國的門面?」

  「阿嬤你知曉的,那不斷被人占便宜不還手的老好人,再怎麼肯吃苦勞作似老黃牛一般,再厚的家底也經不起不斷被人占便宜的折騰的。」大宛王子說道,「再大的糧倉,無人治理那占便宜偷吃的蛀蟲同老鼠,也會被偷光的。」

  「所以,這管糧倉的怎會允許這不斷被占便宜之事發生?因為知曉這般下去,自己要扛不住了!那再如何天生的善人真正的行善也是施捨的自己的東西,必須自己先有才成!所以,自己先有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是根基。」大宛王子說道,「大榮的根基眼下被動了,那管糧倉的當然急了,自己都快沒米下鍋了,自是再知禮的人也顧不得『行善』了。」

  「那讓陛下多還些銀錢過來可以嗎?」老僕想了想,說道,「即便當他是放高利的來還這筆銀錢,這等情況之下,陛下想來也是肯還這筆銀錢的。」老僕說道,「小主子不鋪張浪費的,節儉得很,這筆錢換成借高利的錢陛下也是出得起的。」

  聽著老僕『天真』的心思同想法,大宛王子苦笑著搖了搖頭,嘆道:「人嘛,總是想選對自己好處最大的那條路的。所以,能占便宜時便發了死力的占便宜,不能占便宜了,那刀架在脖子上了,又立時選擇大方還錢。阿嬤,便是換了你,你願意撤了那把架在父皇脖子上的刀,接他們還的錢嗎?一旦刀撤下來了,你覺得父皇會不會在這還錢之事上做小動作?」

  老僕愣了一愣,喃喃道:「當不會吧,畢竟一國之君……」話未說完,人便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訥訥道,「先時那將小主子推給大榮養的事也是陛下做的,好似還真不好說呢!」


  這話聽的大宛王子忍不住再次笑了起來,他點頭道:「阿嬤啊,那放高利的都不肯隨意借錢給那先時便欠錢不還之人,你說田大人那等人會傻傻的將刀撤了嗎?」

  「他將刀撤了的話,還要賭父皇的信譽!可我等眼下已看到了,父皇的信譽實在是不好,若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那撫養孩子的銀錢他哪裡會還?過後指不定還要討價還價什麼的。幾番討價還價下來,等父皇徹底將錢還清了,阿嬤覺得那要到什麼時候了?」大宛王子笑著說道,「莫說田大人了,換我都不會將刀撤了,一念之仁的善念對父皇這等人而言換來的可不是什麼知恩圖報的回報,而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推脫同討價還價。這世間每一個做事之人手頭有那麼多事要做,我都整日忙的脫不開手,更別提田大人了,誰會讓原本一下子便能解決的事拖上那麼多年再解決呢?」

  「眼下我有刀在手,不止能一下子解決了這件事,且那收回來的銀錢必然也是我能拿到的最多的銀錢!」大宛王子眼中的笑容不達眼底,「父皇還起錢來再大方,都比不上我自己去大宛掏出來的銀錢數目的。畢竟,你讓他自己掏錢,便是逼至極限了,也必然會偷偷為自己藏下一些的,哪似我來掏,叫他一個子兒都不能私藏!」

  雖說說的是國家大事,可用銀錢之事類比,識字不多的老僕很是容易便聽明白了,她點頭道:「也是!我自己有本事掏錢為什麼讓他來掏?」

  「所以,人,總是想選對自己好處最大的那條路的。」大宛王子點頭說道,「父皇與新皇后他們選了那條對他們好處最大的路,由此占了那麼多年的便宜,他們對此沾沾自喜,嗨覺得自己聰明極了。眼下便輪到大榮來選對自己好處最大的那條路了!」

  「這般聽起來好似還真不能說人家大榮的不是了,」老僕喃喃道,「真真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沒什麼事做甚惹人家天朝上國?」

  「大抵是真當人家好欺負吧!」大宛王子說道,「可他們忘了,真好欺負的話是不可能撐得起『天朝上國』這四個字的,將旁人給的『禮數』當成『便宜』給占了的小聰明看著實在是上不得台面呢!」

  「那新皇后當年這麼做未必沒有想借著『天朝上國』不理會我這個緣由弄死我這個眼中釘的,可她忘了,這裡是長安,這為質之事是兩國邦交,不是她大宛皇宮裡的美人私鬥,想借兩國邦交的大事解決自己的私事,也不知她是膽子太大還是太蠢了。」大宛王子說著,對對面面露擔憂之色的老僕擺了擺手,道,「阿嬤不用擔心,當真到了那一步,自有『明智之語』傳到父皇耳中的,這世間最頂級的聰明人不多,可能看得懂這些事的明智之人還是不少的。」

  「所以大榮古有名言『家事不平,何以平天下』,這大榮千年傳承的前人智慧當真是極有道理的。」大宛王子看著那案几上的帳本,說道,「換個人,或許還能同你講講道理,可眼下這位田大人不是什麼善茬,不會給你講道理的機會的!」


  「他需要的是一個由頭。」大宛王子說道,「父皇遠在大宛每每占了大榮的便宜時,為了尋個『體面』,總是會找各種各樣的藉口指摘大榮朝堂上的天子與朝臣『斗不是什麼好相與的,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便宜能占一點是一點,他們為了給自己做的小人之舉尋藉口,便總是以最大的惡意揣度大榮,在大宛朝堂上公然說著什麼『待天朝上國撕下臉面,必會待我小國苛刻至極』云云的話。他們當年為占大榮的便宜而尋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做自己占便宜的遮羞布。眼下麼,大抵是他那些『不好相與』的話說的太多了,就似讖語一般,說的多了,總算應驗了,也算是終究如了他的意吧!」

  聽大宛王子說出『應驗』這等話時,對面的老僕那面上的表情都快哭出來了,她哭喪著臉道:「還不如不應驗呢,這等要倒大霉的事怎麼能真的應驗呢?」

  「可見禍從口出,隨便『說說』的話說的多了也是能當了真的,大榮真的如他所願的不好相與,不講道理了。」大宛王子認真的看向面前的老僕,說道,「這些時日,我愈發覺得人做事還是不能做的太絕的,對這世間之事還是存些敬畏來的好。」

  「陛下承擔不了大榮不好相與的後果的。」老僕嘆了口氣,看向大宛王子,「陛下他們做錯了事是他們的錯,可這些事同小主子無關啊!那田大人打著『小主子』的名頭髮難,陛下怕是要恨死小主子了呢!」

  「我知道。」大宛王子點頭,嘆了口氣,說道,「所以我說我走的那條道上天不會看見的,因為我走的是田大人的那條道啊!他給的每一樣東西,都似裹了蜜糖的砒霜一般,背後的代價是重到尋常人難以背負的。」

  老僕的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她喃喃道:「小主子往後可怎麼辦啊?這事一出,這大宛我等怕是此生都難以再次踏足了,我等怕是要老死在長安,難以落葉歸根了啊!」

  「你錯了,阿嬤!」大宛王子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唏噓道,「這事一出,我等踏上大宛之事才是真正篤定了,阿嬤是定能落葉歸根了,能如阿嬤之願了。」

  「當真?」老僕聞言欣喜不已,作為大宛的百姓,她惦記的是那片名為大宛的土地,對那皇宮裡的王是哪個其實並不關心。

  雙手合十,做了個祈禱神明護佑的手勢,老僕虔誠的說道:「上天果然是公平的,我禱告了那麼多年的回歸故土果真是能應驗的。」

  「是啊,上天果真是公平的,阿嬤這麼多年盡心盡職的照顧我,沒有做任何惡事,當然能得償所願。」大宛王子說著,看向面前的帳本,喃喃道,「所以你這麼多年依舊單純的不懂這些事。不似我,走了那捷徑,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對上對面老僕驚愕而擔憂的眼神,大宛王子笑了,他道:「阿嬤放心,這大宛的王位我當是能坐穩了。因為我背後將有的是這世間最強大的支撐——大榮!大榮要我當大宛的王,我便能當穩這大宛的王。因為如此一來,沒有誰是比我更適合的那個選擇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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