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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一章 槐葉冷淘(十)

  那碗陳年黃湯水的心思確實不少,面對面前的露娘時也早已收了那副面對王小花時哭的好不可憐,被欺負狠了的老者模樣。

  那一口痰……會害到自己!這確實將陳年黃湯水嚇到了不假。可即使憋著那口痰,被痰迷了心竅,他手裡卻依舊緊緊握著那拿捏露娘的把柄。

  不比露娘那虛虛幻幻、神神叨叨的招數,他黃湯的招數是那麼的樸實、無華卻有用,即便痰迷了心竅,瘋了,也依舊有用,依舊能用那把柄牽制露娘,逼得她不敢隨意欺負他。除非,露娘不想活了。

  所以,王小花那句「大道至簡」的道理他是再清楚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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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在他面前,即便是在她迷途巷的耗子洞裡也依舊不敢喝上一口茶的露娘,黃湯笑了笑:不濕鞋的在河邊走了這麼多年,總是有些本能和直覺在身上的。

  身體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渾渾噩噩的,好似壓不住露娘了,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件事,他……自會去尋能解決這些事之人——譬如那個王小花。

  多聰明的女孩子啊!這問題不就解決了嗎?順帶還讓自己吐出了那口痰,清醒過來了。

  這世間聰明人那麼多,他這個不聰明之人能走的那麼遠,自是在於會用自己這天賦一技之長之上,能讓聰明人為自己做事罷了。

  只是,也是因為那女孩子太聰明了,他需要送些裹了蜜糖的砒霜過去了。

  心思晃了一晃,黃湯的心思再度收攏回來,看著面前冷著臉的露娘那難看的臉色,越看越發滿意:那些從王小花這等天生的聰明人那裡學來的本事用來敲打露娘,簡直再有用不過了!

  「老夫不可能下場的,」黃湯笑著說道,而後用不曾透露給王小花的那些餵給露娘的茶再次將露娘往懸崖邊推了一把,「看老夫心情!若是高興養著,逗弄著,便不動,你同老夫便等著看閻王爺先收了誰。若是不高興的話……你懂得!」黃湯說到這裡,下巴揚了揚,指向露娘面前的茶。

  除了露娘原本想要換命的貪婪之外,他這裡還有一把刀,能逼得露娘無法繼續忍下去。

  當然,同樣一件事,自己想做,同被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做,那做事之人的面色自不可能一樣的。

  露娘抬眼瞥向黃湯,沉默了半晌之後,說道:「老大夫,你何苦還要多做這一步?」說到這裡,露娘瞥了眼自己面前的茶,「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你有一把能捅向我的刀作甚?」

  「便是沒有這一步,我也會做的。」露娘說到這裡,笑了,看著黃湯,翹起的嘴角之上那嘲諷之意愈發明顯,「真是畫蛇添足!吃相弄的那般難看做什麼?」

  這話落入黃湯耳中,他下意識的蹙起了眉頭:作為傳話之人,他當然知曉自己傳話之時藏起了王小花的存在,並沒有告訴露娘這話是王小花教的。可露娘……就在這般不知道這話是王小花教的情況之下,說出了『畫蛇添足』四個字。黃湯抿了抿唇,心裡騰地升起一股濃濃的不悅之感。一副畫裡頭也只有那幾個『足』是他添的,露娘這話……就如同狠狠地甩了個巴掌到他臉上一般,火辣辣的讓人生疼不已。


  「對你這等人哪裡用看什麼吃相?」黃湯嗤笑了一聲,想起這些年被露娘吃掉用掉的東西,環顧了一番四周,一張嘴,出口的話語更是不留半分情面,「對你這等混吃等死、投機取巧的小人哪裡需要顧及吃相?」

  「我好歹還批了張人皮呢!」露娘看著面前的黃湯冷笑了起來,多年的耗子精自也不是好相與的,「老大夫這般……就不怕小人回來報仇?」

  「老夫對你客氣,你這小人難道便會不欺負老夫了不成?」黃湯嗤笑著抬眼四顧周圍的擺設,一出口,意有所指,「你這些年……過的不錯啊!」

  露娘當然清楚這宅子裡的每一樣東西是怎麼來的了,看著面前嗤笑的黃湯,也明白過來了:「我當怎麼回事呢?原來是老大夫吐了我這裡的迷魂湯,清醒過來,現在懊悔了啊!」

  「這等人,我見過不少。那些為色所迷的嫖客色令智昏之時,不說家裡的東西了,就是讓他將心掏出來他都肯,真真似條狗一般,讓他往東不敢往西,讓他去舔我扔在一旁的鞋子都肯!」露娘冷笑道,「可一旦怎麼都得不了手,拿不回那投進去的好處,便惱羞成怒的急了,這願意舔鞋的狗轉眼就成瘋狗了,不顧及半點吃相,發了狠的想要報復回來。老大夫,你眼下就同這等人沒什麼區別,難怪吃相那般難看呢!」

  雖然早知道露娘這話是狡辯,可那些話語落入耳中,那火氣卻依舊壓制不住的騰騰直往上竄。

  不止知道道理與講道理的知行合一鮮少有人能做到,似這般明明知道對方不安好心,故意狡辯,說的全是推卸責任的歪理,卻依舊壓抑不住內心怒火的亦同樣多的是!

  這便是小人了,你知道她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也知道她是故意作弄你,甚至知道她故意氣你,可那心裡的怒火卻實在不是『知道』二字就能壓得住的。

  想起先時吐出的那一口痰,黃湯攥緊了自己的雙手,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有露娘這麼個舌燦如蓮花的籠中雀對比著,那個名喚王小花的女孩子簡直再『好』不過了!黃湯眼神閃了閃:可就是因為她好,他相中了想同田家老大換一換,所以才需要送些裹了蜜糖的砒霜過去。因為,他想把她當作自己人。

  這般越想,那原先攥緊的雙手便漸漸鬆開了。原本還需迫使方才能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可想著想著,竟是不需要了。

  想到自己一閃而過的那些念頭,又想起女孩子真誠關心自己身體的那些話語,黃湯眼神再次閃了閃:自己還真是小人啊!

  既然自己也是小人,面對對面臉色難看的露娘,一瞬間好似也沒那麼生氣了。

  素日裡披慣了那張虛偽的,仙風道骨的人皮,時間久了險些真把自己當成好人了!

  既都是小人,有什麼好生氣的?目光落到面前的兩杯茶上,再看露娘方才出口刺他的那些話——將他同那些色令智昏的舔狗做對比?


  回憶了一番自己方才難看的吃相,黃湯笑了。

  同是小人,自也不用戴什麼面具了,能毫不顧及的以真面目示人自是渾身舒坦的。他笑著點頭,坦言:「我確實是發了狠想報復回來,懊悔先時給你的銀錢了又怎麼樣?」

  「你除了說兩句含沙射影的謾罵還能如何?」黃湯指了指面前的茶杯,心裡越發暢快,偽君子做久了到底不如真小人舒坦的,他反問面前的露娘,「你能奈我何?」

  「我不能如何。」露娘咬牙,看著面前的黃湯,說道,「只是看老大夫眼下露出的這張臉讓我覺得真是難看呢!」

  「小人哪有不難看的?」黃湯半點不以為意,瞥了眼面前的露娘,「你那吹捧、造假出來的花魁當久了,真當自己是什麼第一美人不成?」

  「若真是什麼第一美人,何苦不敢見那郭家兄弟?還需要在這裡故弄玄虛?」黃湯冷笑著看著面前的露娘,「真是大道至簡啊!那遮遮掩掩不敢見人的,果然多半是虛的,假的。」

  「連郭家兄弟這等紈絝都不敢見,也只敢見個壞了的郭大老爺,哦,對了!還是在點了這藥的情形之下的,」黃湯瞥了眼露娘手邊的藥包,嗤笑道,「這等有心無力,那心浮躁浪蕩的很,身體卻沒個卵用的配你這見不得人的耗子精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你二人如此般配,我看那楊氏多半是搶不過你的了!」黃湯越說,那雙眼越紅,人也越興奮,「她行事那般霸道,做事狠戾,半點不介意這夫君的死活,眼下卻要被這根本瞧不起的不知死活的夫君戴上一頂綠帽子,還真是有趣啊!」

  對面的露娘臉色一怔,看著面前雙目赤紅,難看本相盡顯無疑的黃湯,不知怎的,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浮起一身雞皮疙瘩的手臂。

  小人……也會起雞皮疙瘩嗎?這幅人皮同自己粘在了一起,那尋常人的惶惑、害怕與不安,她自也是有的。

  只是這惶惑、害怕生出的雞皮疙瘩當然不是為眼前難看本相盡顯無疑的黃湯而生的,而是他那話,或者說是他即將出口的話,讓她莫名的,有些害怕。

  「雖然這夫君壞了,她也知道自己這壞了的夫君給自己戴不了什麼真的綠帽子,連這頂綠帽子都是虛的,可偏偏這頂虛的綠帽子在所有人看來都是實的。」黃湯拍著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了起來,「要不,主動戳破這綠帽子是虛的?可她站的那麼高,既是弘農楊氏嫡長女,又是五姓女中最厲害、最有名望之一,那些撐起她能站的那麼高的墊腳石如今卻成了起火的柴堆,將她架在火上反覆烘烤,下不來了!」

  「一旦戳破這綠帽子是虛的,這麼多年經營所得便一朝坍塌,什麼都沒有了。」露娘倏地開口接了他的話,而後難得的對那看著花團錦簇、地位高到她這種人怎麼夠都夠不上的楊氏露出了一絲憐憫之色,「瞧著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實則那火烤在她自己身上。」


  「綠帽子這等東西啊……真是粒真正的老鼠屎!」黃湯笑著笑著,忽地將笑容一收,冷冷的說道,「站的越高,越有本事之人,越怕沾上這等東西!」

  「因為自己即便什麼都未做錯,一旦沾上這東西……便倒霉了。」黃湯搖了搖頭,嗤笑道,「越有本事的,越怕莫名其妙沾上這個,而後……被人憐憫、同情,被坊間人當成談資。那等越要面子的,越怕!因為這頂綠帽子踩的就是面子!不管他多大的面子,將綠帽子往上頭輕輕一放,那面子……就塌了。」

  看著黃湯邊說,邊將那案几上的甜糕一塊一塊的壘起,壘至最高處時,用手指輕輕一撥,而後那壘的高高的『甜糕樓』一下子便塌了,那四方大小的甜糕散落在了整張案几上,甚至還有滾落至地面,落至泥里,再也不能吃了的那種。

  黃湯指著那散落一地的甜糕對露娘說道:「那楊氏一旦被戴上綠帽子,就是這等境地。」他道,「可戳破綠帽子是虛的話……那麼多年守著個壞了的郭大老爺,維持夫妻恩愛體面之事照舊會將她從原先的位子上推落下來。所以,這綠帽子不管是不是虛的,都會給她重重的來上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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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叫她站的那麼高?哪裡經得起郭大老爺胡來的?」黃湯搖了搖頭,說道,「她是真的聰明,早早便想到了這一茬,所以有了孩子之後,便開始設計讓郭大老爺壞了。也因此……這甜糕搭成的高樓才安穩了這麼多年。」

  「你要是去咬郭大老爺那隻餌,於楊氏而言,便是落入了『有石入口,有口難言』的境地了。」黃湯唏噓道,「這同她喜歡不喜歡郭大老爺無關,於她這等女人而言,沒有『喜歡不喜歡』這等事,她關心的,只有自己站在那位子上會不會跌落。」

  「我若是她,也不肯跌落的,所以,不會戳破。」露娘臉色發白的開口,她接話道,「如此……她這落入『有石入口,有口難言』境地之人,不能戳破這頂虛無的綠帽子,便只能來堵我等的口了。」

  這堵口,當然不會是不讓人說話,將人毒啞這般簡單了。人真想說話的話,自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將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尤其於楊氏這等聰明極了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她會滅口,殺掉所有知情之人。」露娘喃喃道,「她會殺了我的。」

  「你這話說的……好似楊氏先前就不準備殺你了一般。」黃湯搖頭,「便是你再聽話,助她求子成了,知道了這麼大的秘密,她一樣會殺了你的。」

  「我知道。但若是後者,於我而言,還有時間,至少她求來子之前,我不會死。」露娘瞥了眼黃湯,只覺得面前這張本就難看的臉看起來愈發的面目可憎了,她眼眶發紅,「你在逼我!」

  「你我都是同樣的人,就莫要擺出這幅可憐樣了,你的眼淚可騙不到老夫!」黃湯對露娘那發紅的眼眶視若未見,「你既要求子了,便是走了後面那條路。她要殺你不假,可同樣的,解決她,殺了她,也一直都是你計劃之中的事!」


  「既然你二人都是要殺了對方的,老夫也只是讓你二人提前動手罷了,並沒有做旁的什麼事。」黃湯說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老夫想做最後頭的漁翁和黃雀,不想做這底下墊背的。」說到這裡,他抬眼瞥向露娘,咧嘴一笑,毫不客氣的說出了那句最難聽的大實話,「對你這等耗子精……推出去墊背擋災正合適!」

  看著對面臉色慘白的露娘,黃湯笑了,心裡也愈發暢快。

  他確實如王小花說的那般什麼都說了,因為即便他什麼都說了,這露娘依舊沒得選,只能乖乖聽話。

  可同樣是什麼都說了,他此時這般……竟不知為什麼,有種那話本子裡的反派之感。尤其對著面前臉色慘白的露娘,真就好似他做了什麼逼人太甚之事一般,可他記得先時王小花說起那些讓露娘沒得選的話之時,他並沒有察覺到這等『逼人太甚』之感啊!

  難道……還當真是因為他多添了那「一雙足」的緣故?

  黃湯搖了搖頭,將那『畫蛇添足』的想法甩出腦外:問題不大的,不還同原來一樣嘛!

  或許是面前的露娘這耗子精實在太會偽裝,擺出的樣子太可憐了吧!都是假的!這耗子精休想騙到他!那麼多年投進去的銀錢定要吐出來還給他才是!

  「真是……瘋狗!」對著面前的黃湯,露娘咬牙,這句話幾乎是從齒縫間蹦出來的一般,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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