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槐葉冷淘(七)
兩人就這般相對而坐,沉默了半晌之後,還是黃湯先一步開口了:「醫者不自醫!見笑了!」
「無妨!」王小花看著面前雙目清明的陳年黃湯,認真的說道。
這一句「無妨」真是真心的不能再真心了,那些大道理當然是有用的,面前這老大夫顯然也是真的聽進去了。可有些人即便當真將道理聽進去了,做起事來卻依舊還是老樣子。這世間能做到事事皆知行合一之人委實太少了。
面前這老大夫顯然不是例外。所以這突如其來的一口痰……於她而言真是意外之喜。對老大夫這等做不到知行合一之人而言,這一口痰引出的害怕惶惶……當比起聽成百上千遍的大道理都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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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能碰到你真是運氣!」黃湯嘆了口氣,抬眼望天,「或許真如你所說的那般,真的有那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因果在,老夫這般好的身子骨,是因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世間人需要老夫罷了!」
吐出那一口迷了自己這麼久心竅的痰之後,真是將他駭到了。作為長安城裡最有名望的大夫,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的。這口痰堵了自己好些天了,直到今日方才疏通了自己的心神。若是沒有今日這一茬,自己……還真不好說了。
其實王小花說的那些因果之事,他說信……倒也不見得,只是看著這一口倏然吐出的痰,他的脊背便是一陣不住的發涼。
不知不覺間,竟是生死之間走過一遭了!
比起信那些因果之事,他其實……是怕了!
因果之事到底存不存在,他不知道,可這些天一直這般渾渾噩噩的,也不出去看診,每日就在宅中枯坐著,就這般持續下去,他遲早會因為這一口未吐出的痰或死或瘋,那些未解決的事情終究會匯成一團碩大的劫雷盡數砸到他黃家子孫的身上。而那耗子精……自是早跑了!
或許,對自己這等人而言,雷霆讓人懼怕的手段遠比那些真誠勸誡更有用。
王小花方才說了那麼多話,雖說的他也信了,可於他而言,懂道理和真正行起事來到底是兩碼事。這些年,那些道理有哪一點他不懂的?道理他一直都懂,只是知行不合一罷了。
所以,勸說什麼的,其實沒什麼用處。真正管用處的,是這一口倏然吐出的痰。
他這等人……或許確實是需要時時刻刻懼怕著,才能真正做到『不敢』二字的。
看著面前神情惶惶、唏噓不已的黃湯,王小花伸手摸上自己扁扁的荷包,說道:「能碰到老大夫,也是我的運氣。」
這老大夫銀錢上頭一向大方的很,雖說大錢或許依舊無法在自己手中久留,可接下來的日子……她或許能好過不少了。
這老大夫懼怕那看不見的『因果』,她其實亦是如此。只是比起老大夫這等心中有鬼的,她『運氣極好』的沒做下過什麼惡事罷了。看著面前這老大夫疑神疑鬼,心懷鬼胎,反被只手腕遠不如自己的耗子精欺負了這麼多年,到頭來還痰迷心竅,險些釀出禍事來。王小花唏噓的同時,心裡也越發警惕,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這等非善亦非惡之人千萬莫要踏出那行惡的一步。
本非什麼善人,不能做惡,卻又需要同惡人打交道,解決惡人帶來的麻煩,自是宛如戴著鐐銬起舞,束手束腳的,很多事都做不順暢了。
眼下陳年黃湯求的讓露娘「有石入口,有口難言」的法子也需這般來做,自然遠比那等尋常設局下套更麻煩。
「老大夫只管治病救人,還同原先一樣便成了!」王小花對面前清醒過來的黃湯說道,「至於露娘——」女孩子拖長了語調,反問面前的黃湯,「老大夫,你急什麼?」
大抵因著是只比露娘更厲害的『雀兒』,以至於露娘那些心思以及會用到的手腕在她眼裡都恍如攤開的書籍一般,直接擺在了她的面前。
比起對面蹙眉擔憂的黃湯,女孩子卻是一點都不急。
「她的那些手腕……呵!」王小花笑了,「那露娘既此時已然入了郭家兄弟的眼睛,以郭家兄弟的脾性,若露娘不時不時的在他二人面前晃一晃,而是許久都不出現的話,這迷魂湯的用處就要消褪了。」
「老大夫以為那郭家兄弟是什麼人?難得的痴情、長情人不成?」王小花搖頭,「別做夢了!對那花魁堆里眠的浪蕩子……做什麼事都沒個耐心,甚至連尋常紈絝子弟玩樂的事都沒什麼耐心之人,露娘若是一直不出現,於他二人而言,便是再美也沒耐心了。」
「老大夫,我且問你,露娘她……捨得就這般任郭家兄弟這兩條相中的大魚溜走嗎?」王小花問黃湯。
「當然不可能!」黃湯搖頭。
「所以,其實露娘比老大夫你急的多了,真正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其實是她。」王小花說道,「因為她挑中的郭家兄弟這等紈絝二世祖沒有耐心。」
「不過話說回來,除了郭家兄弟這等紈絝二世祖之外,她還能挑誰?」王小花笑了一笑,半點不客氣的戳破了露娘腳下壘起的那虛高的高樓,「沒那本事和家世的,她看不上,畢竟當了那麼多年的『黃家義女』了;既有本事又有家世的,看不上她;又或者那等有家世,被家裡教導的品行不錯,有耐心的,卻又對她這『暗娼』身份避而不及。沒辦法,她既要了花魁這名頭,這『暗娼』身份便摘不掉了。花魁……本就是煙花地里生出來的,沒有這煙花地,自也不存在這花魁了。可若是沒有這花魁身份,她露娘又要如何為自己營造受人追捧的假象?」
「撒了一個謊,便要用無數的謊去圓。『第一美人』哪裡是那麼容易得來的?露娘不論容貌還是出身背景哪一點有這本事駕馭的住那名頭了?」王小花平靜的說道,「那位溫夫人容貌壓得住那第一美人,出身的書香門第也比露娘好了不少,不也照樣壓不住?」
「真美人都壓不住這『第一美人』,更遑論這胭脂水粉畫上去的第一美人了。」王小花說著看了眼黃湯,「她缺的太多,想要的又多,如此……自是摘起來更費力了。」
「所以,這郭家兄弟還當真是她能選中的最好人選了。」王小花說道,「她捨不得丟的。」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先時老大夫被欺負狠了,是因為在那銀錢之事上老大夫穿了鞋;如今這境況,她捨不得丟便成了最大的軟肋,所以眼下這情況,穿鞋的就成了她了。」王小花說到這裡,語氣平靜又不容置疑,「她再怎麼忍得住,情況也會逼得她不得不動手的。」
「老大夫,你說若是要動手,她當怎麼動手?」王小花不等黃湯說話,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繼續說道,「她能叫郭家兄弟這般惦記是因為郭家兄弟想像中她的那張臉極美,如此……不到萬不得已,她又怎麼敢讓郭家兄弟看到自己?」
「你說的這些話確實有道理,」黃湯點頭,對著王小花嘆了口氣,打斷了她的話,「可老夫想知道的是老夫要怎麼做,才能叫她有石入口,有口難言。」
「老大夫,我不是想說這些廢話,而是想讓你看清楚整局棋,看清全容之後,所有事都變得簡單了。」王小花看著面前的黃湯,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這些法子其實是從將軍那裡學的。」
「最開始我等被買來的孩子是一起學的,聽起來將軍總是那般囉嗦,講的話就如我先前說的那些一般很有道理,也指出了我等應該怎麼做,可具體怎麼做卻從來不講,」王小花說道,「就這般的,我等在將軍不說清楚具體如何做的情況下便出去做任務了,做對的自然回來了,做錯的……便沒了,就這般,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幾個了。」
黃湯聽到這裡,苦笑了一聲之後,看了看自己的手,說道:「很多人都不信老夫不聰明,可你當明白老夫說的老夫『不聰明』是什麼意思的。」
王小花當然明白黃湯自嘲自己「不聰明」的意思了,沉默了片刻之後,嘆道:「罷了!老大夫,我其實已看清全局了,你什麼都不消做,記得每日治病救人,露娘自然會落到那『有石入口,有口難言』的地步的。」
「為何?」黃湯聽到這裡,詫異的看向王小花,「怎麼解題便不用說了,直接告訴老夫答案便成了!」說罷又忍不住自嘲,「老夫都到這年紀了,自是早過了啟蒙的年歲,有些桎梏……興許一輩子也突破不了了。」
王小花聽罷,說道:「露娘不能叫郭家兄弟失了耐心,自是要不斷提醒兩人的。可她既不能見郭家兄弟又不能見楊氏,如此……自也只能再弄出一個『十三老爺』來提醒兩人,不斷抬高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虛假的身價了。」
「煙花地里的花魁如何抬高身價?自是有人爭搶便能作高身價,一旦沒人搶就不值錢了。」王小花說道,「可十三老爺死的太過突然,旁的老大夫『請』來的恩客又沒有這般大的份量,如此……露娘哪裡敢等?一旦等的郭家兄弟沒了耐心,直接上門,見到露娘的容貌,哪怕是上過妝的,可比起那郭家兄弟夢裡的,到底是差太遠了。」
「她現在才是真的急死了!」王小花說著,瞥了眼黃湯,「可又不敢主動,因為對郭家兄弟而言,主動的美人……就如那些美麗的胡人舞姬而言,是不值錢的。」
「這些混吃等死的二世祖真是……嘖,什麼本事都沒有,偏又想的美,簡直麻煩死了!」黃湯聽到這裡,捋了捋須,說道,「這便是閻王爺那投胎手法的厲害之處嗎?這二世祖……命真好,多少人想盡辦法、使盡渾身解數的哄著他們,嘖嘖!」
「連老大夫這等人都這般感慨,尋常人更是如此了!當然,論感慨之深,怕是誰也比不上換過一次命的露娘了。」王小花說到這裡,笑了,「我若是她,也是捨得這一次費些功夫的,換了他們的命,這往後就不用愁了。」
「她眼下這般急……若是瞌睡來了枕頭,突然來了解決的法子,老大夫,你說她會不會上鉤咬上一口?」王小花笑著提醒黃湯,「她不是那等謹慎膽小之人,也不是那等栽過跟頭之人,恰恰相反,是那習慣了天上砸餡餅,被老大夫的餡餅砸習慣了之人。」
「就如郭家兄弟這等人,習慣了天生運氣好,對送上門來的好運以及瞌睡時送來的枕頭是沒有那般警惕的。」王小花神情淡淡的說道,「更何況,她是個習慣了偷東西的耗子,送上門的好處哪有不收的道理?」
黃湯聽的連連點頭,只覺得自己眼下真就如同自家子侄面對自己時一般,雖知曉這般容易被王小花牽著鼻子走,卻還是沒辦法,繼續問了下去。
露娘牽著他的鼻子走用的是那『心懷鬼胎』『鬼迷心竅』,說到底,是自己心中有鬼,並不是露娘的本事,可面前的王小花開口說的話,卻是讓他清醒的,不得不跟著問了下去。
因為他自己想不到,沒有辦法。
所以,歸根結底一句話——技不如人罷了!
「先前老大夫推出十三老爺這個人情給露娘自是做戲做全套,在露娘那裡留了些十三老爺的東西的。眼下那十三老爺一家被解決了,東西都被郭家生吞了,這剩餘的,留在露娘那裡的東西是不是要拿回來?」王小花提醒黃湯,「老大夫事多,興許不會記著這些小事,可露娘要注意的也只有這點事,自是比老大夫更早一步想到這些了。那郭家定會派人去迷途巷拿東西的。」
「楊氏眼下想要求子,暫且還要留著露娘,所以自然不會讓郭家兄弟前去見露娘的,如此……這一家人還剩了個誰?」王小花笑著問黃湯。
「郭大老爺。」黃湯脫口而出,可下一刻便連連搖頭,「楊氏那般霸道的人,那綠帽可以她給郭大老爺戴,哪裡允許郭大老爺給她戴了?再者,誰家大婦會派自己夫君去見個暗娼的?」
「可郭大老爺不是尋常的夫君,他壞了啊!」王小花搖頭,忍不住悠悠嘆了口氣,人……果然不能什麼都想要的,這般每一步都需牽著老黃牛走,自是累的。
若面前說話的是溫小娘子,指不定反應比她還快,哪裡需要她說的這般詳細的?可溫小娘子不會讓她牽著鼻子走的,自沒辦法牽到家裡來。也只有面前這糊塗老黃牛能讓她牽到家裡來。
「至於旁人……楊氏那般的人怎會放心?」王小花說到這裡,輕哧了一聲,笑了,「不知老大夫可發現了?這位楊氏……是個極貪心,處處都想要之人?」
「她當然不在意十三老爺留在露娘那裡的東西了,可露娘不止是十三老爺的『姘頭』,還是牽著楊氏一雙兒子心思的『花魁』,更是老大夫親自牽頭的『求子』對象。以楊氏這般喜好掌控之人,又怎麼可能讓自己對這麼個人處於兩眼一摸黑之下?」王小花說道,「況且老大夫也清楚在楊氏眼裡,露娘早晚要死的。既如此,這般個名正言順接觸露娘的機會,她又怎麼可能放棄?」
「她自可以自去又或者另尋心腹……」黃湯說到這裡,倏地一頓,連連搖頭,「不行!這件事不行!」
「不錯!這件事不行!這是郭家十三老爺,不是楊家十三老爺!她自己挑中的郭家既是同道中人,又怎會容許她這個外姓人染指郭家的東西?要麼便在郭家旁人中另挑一個去露娘那裡拿東西,可這般……這機會就白白浪費了。如此……老大夫,若你是楊氏,會不會派自己這個壞了的夫君去接觸一番露娘?」王小花笑著搖了搖頭,忍不住嘀咕道『她這般事事都要掌控,跟誰都隔了層肚皮,自比尋常人活的更累的!若不是天生聰明,是尋常人的話,腦子早不夠用的壞掉了!』,「老大夫放心!露娘在她眼裡實在不算什麼厲害角色,不然也不會放任露娘不管了。楊氏瞧不起她的!更遑論自家夫君壞了,想來想去,到最後,她定還是會讓那位壞了的郭大老爺去見耗子精的!」
「郭大老爺這塊送到嘴邊的肉,於此時急的跳腳,又貪心、膽大包天的露娘而言不太可能就此放過的。」王小花說道,「只要她敢吃郭大老爺這塊肉,哪怕只是碰上一碰,自然就『有石入口,有口難言』,不敢見楊氏了。」
所以,哪裡還用黃湯做什麼?這稀里糊塗的老大夫什麼都不消做就成了。
「老大夫可發現了?」王小花平靜的說著那些日常可見,卻甚少有人注意到的人性,「面對即將可能到來的大麻煩,那日常做事之人總是比日常混吃等死之人更急的!」
「就如眼下若是郭家要倒了,郭家旁人,甚至楊氏都會急的來回奔波,偏那混吃等死的郭家兄弟直接兩腳一伸躺著等死了,因為習慣了天塌下來總有旁人在前頭頂著,自是只要等著便成了!」王小花說到這裡,笑了,「老大夫是做事之人,自是一旦預感到了危險,便急的提前有所動作了,自也瞧起來比露娘更急。」
「可若是將人抽離開,只看那事……老大夫你那怕露娘泄密的事可遠沒有露娘眼下這事更急的。」王小花說道,「所以,只要老大夫不急,該做什麼便做什麼,露娘定是先一步惹到楊氏的。」
「泄密這種事通常是不到萬不得已的最後手段!所以,露娘也只有到自己臨死前才會泄密。老大夫大可以一直等到她臨死前,那才是不得不出手的最後時機。」王小花冷靜的說道,「既如此,眼下露娘還好端端的在迷途巷裡呆著,離老大夫出手的最後機會自還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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