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四章 槐葉冷淘(三)
看著面前淚流不止,同尋常被欺負狠了的老者沒什麼不同的長安城裡最有名望的大夫,王小花抿了抿唇,又道:「每日坐馬車來回的是梁衍,出面請人的是老大夫你,她麼……等著就好了!若是事敗,大家一起倒霉,都是一抔黃土,也不消分什麼彼此了。若是事成,吃肉的是她,喝湯的是你,梁衍麼……總是要倒霉的,便不提了。」
「你要說撂挑子不干……事情都到這份上了,你還能抽身?」王小花搖頭,「她將自己同你綁在一起了,你若是不干,便叫你跟她一起死!」
「你要麼便乾脆直接尋條白綾或尋把匕首抹了脖子,要麼便往下跳吧!」王小花看著面前淚流不止的老大夫,抬眼望天,「老大夫,眼下不是你想不想幫她的問題了,鬼胎之事都叫我說破了,你都發現這耗子精竟敢跟你家裡的子侄搶恩寵,且還不知不覺間搶成了黃家最『得寵』的後輩,哪個正常人甘心被外人這般欺負的?」
「我若是你,怕是恨死,討厭死她了!」王小花說到這裡,卻是一攤手,「可沒辦法,眼下這等情況,哪裡還能抽身?不想死,便只能硬著頭皮,忍著噁心同恨意,上前幫她撿餡餅了。」
「你如今這般大的年歲,就算豁出去了活夠了不怕死,子侄後輩怎麼辦?黃家一家老小怎麼辦?」王小花搖頭,「老大夫,誰叫你比起她來,還有那麼一絲人性呢?你眼下哪裡還有別的路可走?只能繼續讓她當你那黃家最受寵的『女兒』,繼續費了大力氣供著她,替她做事,僥倖事成的話,又要靠自己的本事才能從她那裡分到些湯喝了。」
黃湯的眼淚流的更凶了。
「是不是突然發現左右都是靠的你,她自己什麼本事都沒有,也什麼都不做,還不如一開始就找個笨些的,聽話些的呢?」王小花說到這裡,指了指皇城的方向,「甚至裡頭那個花魁娘子都比這個露娘好些,因為都是同一種聰明人,可那個花魁娘子不如露娘聰明。唔,雖然不知道那個戴面紗的女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可估摸著同露娘差不多,也是同樣的聰明人。」
「甚至上回那個劉家村案子裡被不少人罵的趙蓮指不定都比這露娘好些,聽話些呢!」王小花忍不住搖頭,「老大夫啊,你選來選去,選了個最差的,也是最肥的耗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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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模樣,就算想要蹭那溫夫人的聲名,那洗去脂粉之後相似的不好找,」察覺到這話好似在夸自己,王小花攤手,說道,「我說大實話,便不自謙了。可那畫上脂粉之後相似的容易找的是!坊間有多少技藝高超的點妝娘子啊,哪裡就非要盯著露娘同那戴面紗的這等最是『聰明』也最肥的耗子了?」
「你不止接濟『她』,你還供著她,養著她,她是你黃家最『得寵』的女兒哩!」王小花認真的對黃湯說道,「你家供奉了只真正的披著人皮的耗子精!」
「話本子果然好看啊!那話本子裡說那白毛老鼠精就是曾經偷了佛祖的香油下的界,巧了!你家這隻偷的也是供奉,這供奉……不就是那案几上的燭火同香油?」王小花搖頭,「果然是一模一樣,話本子誠不欺我也!」
「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裡猴子這般大的本事都不敢偷佛祖的東西,白毛老鼠精卻敢偷佛祖的香油,豈不是同露娘一樣的膽大包天,一模一樣?」王小花看著面前流淚的黃湯,搖頭,「你看看那迷途巷裡住著的……不就是那無底洞的白毛老鼠精?」
說了那麼多話自然口渴了,王小花又拿起一旁做好的酸梅飲子為自己倒了一杯,當然,本著『尊老』之心,也是要為對面的老大夫倒上一杯的。入口的酸梅飲子味道很是不錯,王小花愜意的眯了眯眼,又瞥了眼手頭的食譜:決定下回可以照著這食譜,將上頭所有的吃食都做上一遍試試了。
一邊抿著入口的酸梅飲子,王小花也不客氣,輕哧了一聲繼續說道:「這般的耗子精明明自己什麼都不做,指不定還瞧不起每日坐馬車來回的梁衍,還能將他數落一通,數落他痴心妄想,等著天上掉餡餅呢!」
「明明已經吃到那天上砸下的餡餅之人卻反過來數落旁人痴心妄想?」王小花笑著說道,「不過似她這般會為自己找藉口的人,怕是不會覺得自己是在等天上掉餡餅的,而是還會堅持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費盡心力謀划得來的。」
「費盡心力謀劃?」面前的老大夫終於開口了,不知是不是因為那眼淚流的太兇的緣故,聲音聽起來沙啞的不像話,「這件事裡頭,她明明什麼都沒做。」
「因為她自覺自己出的力,那費的心力沒有一處是用在做事之上的,而是似那耗子一般想著怎麼偷東西,讓老大夫你來供奉自己為自己撿餡餅。」王小花平靜的說道,「這般的費盡心力……不管旁人認不認,在她看來,這都是自己使了力氣得來的,是因得的。如此……享受起你的供奉來便愈發的心安理得了。畢竟是做了事得來的享受嘛!」
「她做的哪裡是什麼事,而是費勁心力的在打洞!」黃湯眼神怔怔的,一通眼淚流下來,整個人仿佛木了不少,呆了不少,甚至連反應都變得遲緩了一般,他喃喃道,「她從頭至尾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停的在鑽洞!」
「不錯!」面前的女孩子喝了幾口酸梅飲子,解了渴,將手裡的杯子放了下來,撫掌拍了兩下,說道,「她的力氣只會使在鑽洞之上,做的也只會是鑽洞這一件事。」
「既如此,老大夫,你讓她做的事可是鑽洞?」王小花笑著瞥向面前的黃湯,似笑非笑,「你讓她做的事也是一種鑽洞,可那洞,她鑽不來,便只能反過來對著你鑽了。」
「我聽過那等說法,說烈馬這種東西尋常人不好駕馭的,似這等耗子精也同樣如此啊!」王小花悠悠道。
那面上帶著淺淺笑意的神情看的黃湯一怔:只覺得面前的女孩子看著好似並沒有變,還是先前,甚至一開始就讓他覺得的那般天生靈氣十足的女孩子,天賦過人,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看著,卻又覺得女孩子不止於那過人的天賦了,身上好似還多了幾分不屬於她年齡的久經磨礪,帶著血氣的閱歷。
也是頭一回的,黃湯忍不住仔細回憶起了關於面前這女孩子的那淺淺幾行消息。再次回憶了一番,終究是將注意力落到了田家老大信中那短短的一句『自來吾身邊,任務未有失手,多年不曾一歇』之上。那短短的一句話先時他注意到的是『那未有失手』幾個字,又看女孩子這般年歲,自是想當然的覺得她『天賦過人』,看過之後除了感慨一番這等『老天爺賞飯吃的』就是比我等厲害之外,也沒有旁的感觸了。如今再看那女孩子,終是將注意力落到了『不曾一歇』這四個字之上。
她年歲確實不大,可不曾一歇……這般不浪費丁點時間的做事,那經歷過的磨礪可不會比那些年長她多年之人少上半分的。
天賦過人再加上這般不肯輕易浪費半點光陰的做事習慣,黃湯倏地覺得面前女孩子身上那不屬於她年齡的成熟好似也不奇怪了。
真真是不怕那等天生天賦異稟之人,怕就怕那等天賦異稟還珍惜極了時間、生命、天賦同能力之人。
如此的人,年少之時便能迸發出這般驚人的光彩,甚至那光一出現便能亮好多年,長亮多年而不滅。
唏噓著嘆了口氣,黃湯看向面前的王小花,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王小花:「請賜教。」
「老大夫見過那等慣偷,偷了東西被人扭送至官府下了獄,出來之後卻沒幾日又被抓進去的嗎?」女孩子抬起了自己的手,專注的看著自己這隻老天賞的『飯碗』,笑道,「即便是吃穿不愁,不缺錢,她那手還是會癢的。」
「你讓耗子精鑽那自己鑽不成的洞,若是趙蓮或者花魁娘子指不定還會自己多試兩下再說,可那是露娘,她那般的『聰明』,面對自己一個人鑽不成的洞又怎會去白費力氣?」王小花搖頭道,「一日不鑽洞難受的慌,那邊的洞鑽不動,自是反過來鑽你這邊能鑽得動的洞了。」
「還真是小人行徑!」黃湯咬了咬牙,出口的那些話語幾乎是從齒縫間蹦出來的一般,恨恨地說道。
「且還不是尋常小人,是那聰明極了又精明極了的小人。」王小花說道,「她若是自己鑽的成的洞,或者不聲不響間已經鑽成了,是不會告訴你,提醒你的,就似你這『黃家義女』這個洞都打了那麼多年了,她可曾提醒過你了?」
「明知自己沒本事鑽成這洞卻還主動請纓……」王小花看著面前的黃湯,挑了下眉,「老大夫,說實話,從一開始,她就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工具,你這義女打得就是將自己同你綁在一起,逼的你不得不下場的主意。」
「這可不是尋常的成精耗子,那等尋常成精的耗子頂天了也不過是宮裡花魁娘子那等人罷了!」王小花拍了拍手,說道,「你這隻偷了佛祖香火的耗子從一開始想要的就是吃你供奉,奴役你。」
「沒本事卻想的美,想要更高……當然不可能走正經大道,那正兒八經的大道容不下她的。」王小花神情平靜的輕笑了一聲,說道,「所以,只看那小道之上,花言巧語之輩如此之多,剝開表面那層皮一看,裡頭的故事以及那些手腕真真是比話本子還要精彩。」
「借著老大夫你心懷的那鬼胎,一路同你綁著走到這一步,她自是不擔心了,只消每日在那無底洞裡等著餡餅砸頭便成了。」王小花笑著說道,「你氣不過,想讓她做些什麼,可你等所謀這麼大的事,實在是她力所能及範圍之外的事了啊!除了等,她還能做什麼呢?」
「誰叫她沒本事呢?」王小花搖頭,笑道,「楊氏對那郭家兄弟那是親生兒子,雖然不頂用,卻好歹還是能信任一番的;老大夫這個義女卻連『信任』也莫想了,她什麼都不會給你的。」
「你從這耗子精這裡占不到半分便宜,因為她本也什麼都沒有,又哪裡來的便宜給老大夫你占呢?」王小花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腳,「她眼下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老大夫卻是還要顧及一番家裡人,怕牽連後輩的。」
「這等精明至極的小人,老大夫你但凡有些便宜在身上,一不留神都會被她占了的。」王小花說到這裡,忽地笑了,「老大夫,你可知什麼人才會同這等耗子精為伍?」不等黃湯說話,女孩子便搖頭說道,「你這等人其實是不適合同耗子精為伍的。」
黃湯雙唇顫了顫,沒有說話。
「你二人之間便宜就這麼多,她什麼都沒有,你卻有一技傍身,你若是不給她占便宜,她早餓死了,哪裡還會活到現在?」王小花搖頭,盯著面前的酸梅飲子說道,「我其實都不消細問你二人之間的過往。大道至簡!就將你二人之間的往來看成那最簡單的一來一往的帳目,這進帳的自始至終只有你。所以,只要她還活著,這些年吃的油水定是你給的,除此之外,還能變出第三個人來供她占便宜不成?」
「老大夫你眼下就似個輸急眼的賭徒,想著從那露娘身上將這些年給她占的便宜討回來,可她身上沒有半分便宜,你怎麼掰扯、使力,這便宜都是討不回來的。」王小花說道,「輸急眼的賭徒都是越輸越急,越急越想著回本,到最後定是想要搏一個大的,一盤定勝負的。嘖嘖,你等現在盯上了郭家和楊氏……真是半點不奇怪!」
大道至簡,看明白了面前這個長安城裡最有名望的賭徒,哦不,是大夫的底色,再看他如今會同露娘一道盯上楊氏同郭家兄弟,也是遲早的事。
當然,這所謂遲早的事,多半也是賭徒的最後一搏了。
至於那心懷的鬼胎……要知道盯上郭家兄弟同楊氏的可不止露娘,還有面前這哭的好不可憐的老大夫。那露娘從頭至尾都沒有那麼大的本事能讓這老大夫懷上鬼胎,是這老大夫自己從一開始就心懷鬼胎罷了。
所以,露娘的本事……嘖嘖!王小花搖了搖頭,笑道:「她根本沒有那麼大的本事,運氣卻是真的好,撞上了心懷鬼胎的老大夫你罷了!」
「其實就我所見,露娘還有那花魁娘子都是真正『運氣』極好之人。這般的人,若是碰到真正聰明極了或者那等行事端正的光明磊落之輩都是活不下去的。能碰到你等這些心懷鬼胎且又有些本事之輩,其實就是她最大的運氣了。」王小花說道,「你以為她這般配合你是為了什麼?你這老大夫都到最後一搏的地步了,這耗子精自是要另尋他人來供奉自己了,而楊氏同郭家兄弟,就是她下一個想要尋的對象。」
「她同楊氏之間誰更厲害這種事,你我都看得明白,她自然也知道。可即便如此,她也敢賭,你知道是為什麼嗎?」王小花笑著看向面前的黃湯,「因為老大夫你也比她厲害的多,可她照樣吃了那麼多年的油水。過往那些年無往不利的好運氣,自然讓她不懼比自己更厲害之人,甚至這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的相似,她看如今的郭家兄弟同楊氏與當年碰到老大夫時如出一轍。這般已經成功過一次的換命經歷告訴她,只要對方心懷鬼胎,自己什麼便宜都沒有,哪怕對方比自己厲害的多,自己也未必不能占到對方的便宜。況且,這次她還多了你這個幫手。」
「這麼多年於做事之上沒有半分長進也不消怕,因為只要等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那一刻,自有你會幫她呢!」王小花唏噓不已,「這便是偷了多年香火的耗子成精之後悟出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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