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九章 綠豆百合蓮子湯(十一)
溫秀棠被抓進宮時除卻洪煌這裡家裡人因宅子被賣鬧了一場之外,根本沒鬧出過旁的什麼動靜,眼看這事就要似發生在長安城的大多數事一般,漸漸歸於平寂之時,偏偏十天半月以後,溫秀棠的『美名』突然開始傳遍大街小巷了。
這般極其「不合常理」,到處傳頌的『紅顏禍水』的名頭,但凡深想過一番的人自都能品出其中的『微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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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食過後,去外頭的酥山鋪子裡買酥山的溫明棠等人才從一家近些時日新開的酥山鋪子裡出來,便見對面生意平平的那家酥山鋪子的掌柜在自家鋪子門前同人說著那『紅顏禍水』美人的事。
「那個教坊第一花魁去歲那會兒來過我鋪子裡買酥山的,那情形我到現在還記得。嘖嘖,當真是神仙娘娘下凡啊,身旁簇擁著好幾個丫鬟,那一身裙擺拖的老長了,真真是顯眼漂亮的緊!」那掌柜唏噓道,「哦,就是面上的妝容有些濃。素日裡大街上的人鮮少見這般濃的妝容的,也只成親時候,看到新娘子們這般打扮過。不過花魁娘子嘛,自是不奇怪。」
一旁跟那掌柜閒聊的隔壁鋪子的掌柜則神情頗有幾分猥瑣的朝那掌柜擠了擠眼:「花魁娘子自是日日做新娘的,如此裝扮也不奇怪了,哈哈哈!」
這般的閒談聲聽的才拿著酥山出來的溫明棠等人不由一愣,哪怕實在不喜歡溫秀棠這個人,卻也能聽得出那兩個掌柜言語間的輕蔑與不懷好意。
「我記起這掌柜了,溫師傅可還記得?」湯圓湊到溫明棠耳邊小聲說道,「去歲那會兒咱們去他鋪子裡買酥山正巧碰到你那堂姐帶著人排場不小的進來,那掌柜當時眼睛都看直了,給我等酥山上澆的牛乳與酪漿比你棠姐的少了一半呢!」
阿丙也在一旁蹙著眉頭說道:「我等給的錢分明是一樣的,可那盯著你堂姐瞧的掌柜對我等那態度真真好似我等少給他銀錢一般。」說到這裡,阿丙下意識的摸了摸腰間的荷包,前些時日阿乙的事過後,阿丙也開始學著人記帳不胡亂花錢了,由此對每一筆開銷的銀錢數目都分外上心,記起這一茬之後,看著在那力交頭接耳談論花魁娘子的兩個掌柜愈發不滿。
「一樣的酥山鋪子,人家新開的比他這老鋪子生意好那麼多,也不曉得找找原因。」湯圓用竹片挖了一勺竹筒里的酥山說道,「做酥山生意的不琢磨怎麼將酥山做好,盡琢磨這等花魁娘子的事,難怪生意都沒有了。」
溫明棠點了點頭,她的舌頭一向靈敏,自是嘗得出這對門開著的兩家酥山鋪子裡做出的酥山是不同的。
食客亦是長腳的,有的鋪子去過一次就不去了,如此……自是好的鋪子那生意越做越好,差的,便如對面這兩個掌柜一般,閒的發慌,議起了花魁娘子。
不過,溫明棠此時注意的倒不是這個,而是也不知什麼人助宮裡的溫秀棠傳的這『美名』,這般來勢洶洶的造勢,以至於大街小巷都在瘋傳,想必投進去的人同錢都不在少數。
可偏偏這樣的『美名』,是在溫秀棠被關入宮中之後方才得到的。
這種得償所願……被溫秀棠知曉了,怕是要氣瘋不可!
挖了一勺酥山入口,品著唇齒間的牛乳香,溫明棠又想起了溫夫人,溫夫人的娘家也只是尋常書香門第,哪裡出的起這樣造勢的人與錢?更遑論,對於尋常書香門第的女子而言,尤其是在長安這等貴人遍地的地方,溫夫人這般壓群芳一頭,哪裡會是什麼好事?
這等道理不止她懂,溫玄策當然也懂,這才會幾次三番的開口,對溫夫人這過於響亮的名頭感到不滿。
想起這些溫家舊事,尤其想到呆在溫家後宅溫柔老實的溫夫人莫名其妙的摘了個這樣的名頭,哪怕她已鮮少出門了,可有些事……卻好似並不是靠躲便能躲得過去的。
這天上若是砸下個『神童』『才女』的名頭尚且能好生努力一番,以對得起這番天賦,甚至這等『神童』『才女』的名頭的一番努力多數時候也是能得到些許回報的。可面對這砸下的『第一美人』的名頭,又要如何來做?努力嗎?對得起這『第一美人』的名頭?
溫明棠想到這裡,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人之皮囊這一物的好壞不似那『神童』『才女』等物,尚且可以藏一藏,刻意低調一番,免遭人妒,人之皮囊卻是直接掛在臉上,一眼可見的。
就似頂了塊金子在臉上,任誰都看得到這一處明顯的『長處』。
想到自己在宮裡留的頭簾……其實,溫夫人對這張天賜『美人臉』的態度並未出過什麼差錯,鮮少出門,低調溫和,已少露於人前了。只是即使如此,終究還是沒逃過那紅顏早逝的一劫。
溫明棠想到這裡,搖了搖頭,雙眼卻下意識的眯了起來:究竟是什麼人為溫夫人造了這等勢?對方的目的又是什麼?
更令人在意的是『美名』分明如此之響,可那『美名』帶來的益處……溫夫人也好,還是溫秀棠也罷,好似都未享受到半分。
溫夫人尚且能說是自盡守節,而溫秀棠都惦記這名頭那麼久了,偏偏是在被送入宮中之後方才傳出的如此美名……對方顯然是有造勢的本事的,可這造勢卻不是為了溫夫人亦或者溫秀棠。
舀了一勺酥山入口,唇齒間的冰涼激的溫明棠一個激靈:其實如此……反而能說通了!對方與溫夫人、溫秀棠非親非故的,這種好處憑甚不給自己,而給素不相識之人,大善人嗎?
想起先時的童大善人,溫明棠搖了搖頭。
盛名如此,溫夫人、溫秀棠壓不住、享受不到這等『第一美人』的盛名的好處,對方又何以保證自己便能壓得住這樣的名頭?
同湯圓和阿丙回大理寺的路上,那溫秀棠教坊第一花魁的事也聽了一路,既有那酥山鋪子掌柜那等不懷好意的男人提『花魁娘子』的,還有看不慣溫秀棠那些事的女子提這一茬不齒、搖頭甚至謾罵的。
可見溫秀棠這名頭雖響,坊間對此的反應卻同『善意』二字無緣,甚至可說是惡意的。
這樣帶著『惡意』的美名,也不知什麼人能從中獲利?溫明棠這般想著。
將多買的那份酥山送去林斐那裡時溫明棠仍然疑惑不已,林斐接過酥山,聽她說了這些事之後,只是眼神微妙的看了她一眼,忽地笑了:「你啊!」
溫明棠一怔,下意識的抬頭看向林斐,卻見他笑了笑,舀了一勺酥山入口之後,點頭道:「味道不錯,已與你去歲做的差不多了。」
這倒不是溫明棠不想做去歲的那些夏日飲子,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自從食材交由內務衙門統一分發之後,便連夏日消暑飲子這等事物,溫明棠也幾乎不消做了。
原因無他,每個衙門分到的冰都是記帳入冊的,不論是溫明棠作為一個公廚廚子,還是紀採買作為採買,哪怕是林斐作為大理寺衙門如今官階最高的官員,都不能無故私開各自衙門的冰窖的。
如此……酥山什麼的,自不是想做就做得的了,也只能去街上買來吃。
溫明棠笑了笑,道:「鋪子外頭排隊之人不少,你這般說來倒叫我覺得或許往後開個酥山鋪子也能餬口了。」
這話聽的林斐立時笑了起來,打趣道:「我們明棠做什麼生意定都是生意興隆,賓客盈門的。」打趣罷這一句之後,才正色道,「不止你,還有我,其實你我都能從中獲利。」
頓了頓,不等溫明棠說話,林斐又道,「哦,對了,迷途巷那位被毀了臉的暗娼若是臉沒被毀,指不定也能獲利。」
但凡與溫夫人、溫秀棠這等人能牽扯上關係的,活著的,模樣又不錯的,自都能沾到這『美名』的光。
「本想晚些時候與你說的,畢竟眼下大街小巷裡傳言的大頭都在溫秀棠身上,」林斐說道,「不過這把火燒到你身上是遲早的事。」
「或許當年為你娘造勢的人也未曾想過你還能活著出宮,」林斐說到這裡,忽地笑了,「對方若是個信鬼神的,指不定要在背後嘀咕『那溫玄策之女的命還真是硬,竟連這等帶著尖刃的美名也駕馭得住了。』」
溫明棠聽到這裡,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大抵是先時那劉家村的案子中牽扯到的種種所謂的『神鬼』之說,讓她想到了那些『大師們』所謂的『命硬之人克的住萬千邪祟』的說法,又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遭遇不由失笑。
這些年怎麼活下來的,她再清楚不過了,更知曉所謂的『命硬』是怎麼回事。
「聽那些整日神神叨叨的大師總說什麼『貴人命好,邪祟難以入侵』,」溫明棠說道,「這要容易入侵才怪了!那等真正手腕了得之人,哪是幾個小人便能輕易左右得了的?早在身邊小人動手之前徹底解決那等小人了。如此,這句『大貴之人克的住邪祟』自是不出錯的真理了。」
「最近,關嫂子她們還一直在說一瞧溫秀棠那張臉,就知她面相不好,會害人什麼的,」溫明棠頓了頓,又道,「說的有理有據,洪煌的事又擺在眼前,大家自都點頭稱那些大師說的果然有理云云的。大師有沒有理我不知道,只是我所見的溫秀棠這個人哪怕換個身體,換張臉,以她那性子,若是不改一樣會惹出是非來的。」
如此,那狐狸精害人的說法自也成挑不出錯處的真理了。
「說實話,我不想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溫明棠說到這裡,看向林斐,認真的問道,「你說這把火會燒到我身上嗎?」
林斐看著面前認真看著自己的女孩子,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他從不妄自菲薄,公侯門第出身,又『天生神童』以及一副傳自母親的好皮囊,自是很難讓他生出什麼『自卑』之心來,還有那自少年時起多少次被人試探自己親事之事都讓林斐清楚的知曉自己以這大榮世間的評判標準而言算是個『良人』。
是以,面對喜歡的女孩子,他從未生出過什麼『自己不夠好』的心思來。可不得不說,這世間每個人的喜好總是不同的。他亦是見過那等愛名、愛權、愛地位勝過一切之人的。
正是因為一直目光清明,看的透徹,他才清楚,那條宮中的『青雲路』,面前的女孩子若是想攀的話,其實是有可能爬至那最高的位置的。天時、地利與人合,那些人的布局,讓一個活下來的她具備了一切可以走上『青雲路』的條件。
只是……一個活下來的她卻並未走上那條『青雲路』,而是選擇了出宮。
雖然知曉這是她所求,可看著面前的女孩子,林斐還是忍不住再次說道:「其實,你當真有機會坐到那個位置之上的。」他再好也不見得人人皆喜歡,更遑論她手頭另一邊擺著的東西,對於有些人而言是無法拒絕的,那份量並不比他這個『良人』輕上幾分。
兩者之間,她拋棄了另一方。雖然知曉未曾遇到他時她就已是這般選擇了,可林斐心裡還是有種莫名的受用之感。望著女孩子清澈明亮的眼神,林斐笑道:「這把火也只能在長安城燒一燒,只要你不想,便永遠不會燒進皇城裡。」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似是對有些人的行為感到不齒,「你不想走青雲路,可有人卻是以己度人,生怕你去走那條路的。他們也發現你走青雲路的話是具備這般的天時、地利與人合的,所以試圖阻了你的路。」
溫明棠聞言,先是鬆了口氣,而後便忍不住好奇了起來:「如何辦到的?」
「弘農楊氏送了個女子進宮,」林斐對溫明棠說道,「那不知何人為溫夫人造勢的聲名,他們也趁機搶了一把。那女子的風韻、神態都極其肖似你娘,陛下一貫喜歡溫柔小意的女子,再者你娘先時又是抱氣守節而死的,這讓陛下聽來十分滿意。」
溫明棠聽到這裡,一下子變了臉色:「弘農楊氏的人竟吸起死人血來了?相貌相似還可說是天生的,至於風韻、神態你我皆知是能後天刻意培養的。更過分的是我娘抱氣守節而死之事,他們竟也絲毫不顧及身份,搶來為自己貼金,立貞潔烈女的牌坊來了?」
林斐點頭,看著面色凝重的溫明棠嘆了口氣:「這也是我先前沒與你說的緣故,這等舉動的吃相委實太難看了,實在為多數人所不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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