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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二章 腐乳肉粽(十九)

  即便是生來幾乎事事順心的郭家兄弟也不可能萬事皆能如了自己的意。林斐走後,同前來交接的堂兄弟打了聲招呼,兩人便脫下了披在外頭的喪服,回了酒樓,而後便開始拉著臉一杯接一杯的喝起了酒。

  雖是臭著一張臉,擺出生人勿近的態勢惹的舞姬們戰戰兢兢的不敢隨意靠近。可大宛王子知道,越是這般生人勿近,一言不發,越是需要有人前去安撫兩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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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郭家兄弟這等腹里一包草的二世祖而言,一言不發難道還能是想自己獨自想出對策不成?兩人要是有這法子,也不會被楊氏打發到酒樓里來吃酒作樂的打發時間了。

  走上前為兩人倒了杯酒,而後問起了緣由,得知是從林斐那裡聽來的「焦屍不是梁衍」的噩耗令兩人這般憋屈時,大宛王子心中一陣默然。

  那焦屍不是梁衍算是什麼意外之事嗎?就連酒樓里不少說書先生,乃至機靈些的尋常百姓都知道其中有古怪,這兩個二世祖雖不聰明,可好歹也被楊氏這等聰明人教導了這麼多年,難道連這個都不懂不成?

  看著兩人憤憤的說起自己「還想著會不會是梁衍那副喪氣嘴臉得罪了旁人,被人用這一出法子解決了」之時,大宛王子下意識的挑了下眉,眯眼重新審視起了面前兩個總被人前呼後擁環繞著,一言不合就掌摑他人的二世祖。

  有這般的家勢背景,便是底下的小廝走在路上那眼睛都是舉到頭頂上的,底氣如此之足,自便是個紙糊的人都能強橫的隨意給人甩臉子,更別提這兩個暴君似的二世祖了。

  只是先時大抵是太順了,從未遇到過什麼能讓旁人看穿兩人底色的考驗,以至於先時竟是沒有發覺!大宛王子垂下眼瞼,遮住了眼底的驚訝之色。

  那憤憤的語氣還在耳畔響著,可那說的話……看到個焦屍,連似尋常人那般認真考量分析的舉止都沒有,而是因為自己希望「梁衍被自己反咒死了」,便一門心思,甚至自欺欺人的開始尋那焦屍就是梁衍的理由。

  看似並不是什麼大事,可那些憤憤語氣中自欺欺人的話語卻將兩人的「外強中乾」暴露無餘。

  不說厲害之人了,就是個尋常人,面對惹了自己的梁衍,遇到這等事時都不會一廂情願的寄希望於「旁人出手解決了梁衍替自己出氣」,而是會率先分析一番死的那個究竟是不是梁衍,若是……那自是樂的歡喜,甚至若是換了個人,譬如林斐那等人,哪怕一番分析下來就是梁衍,怕是還會再三確認,生怕讓梁衍詐死逃脫了。

  一方自欺欺人,主動蒙了自己的眼,寄希望於旁人來替自己報仇,另一方卻是小心謹慎,絕不放過。這便是兩者之間的差別了。

  再一想那梁衍總是請大師們做法,寄希望於鬼神助力自己得償所願,其實這郭家兄弟骨子裡同梁衍也沒什麼區別,一方寄希望於鬼神,一方寄希望於旁人,都是不敢直面真相的懦弱之輩,不同的只是一方是個破落殼子,另一方郭家卻是如日中天,氣勢正盛罷了。


  想明白了這些,再想起梁衍同郭家兄弟的恩怨,突地覺得雙方還真是「棋逢對手」了。

  只是這次……不知道『假死』脫身的梁衍,攜『鬼神』為底氣捲土重來時,面對郭家兄弟的家勢底氣,這兩方哪一方能更勝一籌了。

  當然,雖看明白了對方外強中乾的底色,該安撫的還是要安撫上的。大宛王子『貼心』的安撫兩人說道:「看來那焦屍確實不是梁衍了。」眼看兩人眉眼間積起了躁鬱之色,他又道,「不過林斐既然這般關注這個案子,還特意來看了十三老爺,那焦屍又被大理寺收了,想來這案子是準備跟到底了。」

  兩人眉眼間的躁鬱之色果然一頓,很快便有了散開的跡象,而後大宛王子又『貼心』的說道:「我等確實是沒有那神童探花郎的本事的,可眼下這件事卻是歪打正著,不用我等操心了。梁衍這般自作聰明一番,使之成了案子被歸入大理寺,倒叫我等不用自己出手,便可以借用林斐的手來解決他了。」

  這話說至一半時,兩人眉眼間的躁鬱之色便已消的差不多了,時刻注意著兩人掛在面上的臉色的大宛王子又道:「我等蠢人也能讓聰明人為我所用,做我等手裡的刀,為我等報仇的!」

  一句話聽的兩人心情一下子大好了起來,點頭摩挲著下巴說道:「好似是這麼個理!雖然心裡有這麼個疙瘩,不過林斐自會替我等解決這疙瘩,不用我等操心了。」兩人說到這裡,舉起案几上的酒杯一飲而盡,而後開口說道,「如此……我等什麼都不用做,等著就行了?」

  這話聽的大宛王子險些沒憋住笑出聲來,心裡將那一日郭家太爺身邊的傳話小廝說的那些話,露出的兇狠面目反覆回憶了好幾遍,讓自己心裡多生出了不少警惕之心,確保自己不會一開口就笑出來之後,他才開口說道:「本也什麼都不用做。生下來就能姓『郭』這個姓氏,天生便比旁人高上幾個頭不止的。有什麼惹了自己不開心之事或者人的,自會有人主動將之解決了的。」

  其實,若不是看在郭家的面子上,他真正想開口說的是一句略帶嘲諷的:「嗯!什麼都不用做,等著就行了。」

  眼下麼,看在「郭」這個姓氏的面子之上,還是說些兩人愛聽的「姓郭便天生高人一等」的話來的好。

  誰也沒有想到,不過隔了幾日,大宛王子與露娘便從郭家兄弟與梁衍口中聽到了如此相似的一句話——「什麼都不用做,等著就行了。」

  真真是冥冥之中,頗有幾分棋逢對手的因果相稱之美。

  大宛王子不知道露娘也說了一句如此相似的話,只是安撫罷了郭家兄弟,哄得那郭家兄弟心情愉悅之後,又說起了兩人惦記了很多天的迷途巷的那節紅粉燈籠。

  「痴情人死了,那個露娘那裡可要我派人過去將人喊來?」大宛王子問道。


  郭家兄弟聽到這裡,對視了一眼,而後下意識的摩挲了一會兒下巴之後,郭家二郎忽地笑道:「誒!突然發覺我等好似還當真是什麼都不用做,麻煩便會主動被人解決了。」原先兩兄弟是被痴情人十三老爺的馬車擋在了露娘的宅外,眼下這不開眼的擋門石主動死了,真真是想要什麼來什麼。

  「是啊!如此看來……我等的好命還真是天生的。」郭家大郎點了點頭之後,說道,「事事順遂,萬事皆如意。還真是什麼都不用做,等著就行了。」

  看著眼前感慨自己「天生好命」的郭家兄弟,大宛王子面色平靜。若是放在之前,看著兩人這般感慨,想到自己如此費心費力的謀劃與所求對方天生便能擁有時,心情難免不暢的。也會感慨世事……真是不公平的如此明顯,連遮都不遮掩一番。

  那些回身望去,身後空空如也,沒有權勢、背景、家人底氣為支撐之人不論是抱怨也好,還是痛哭也罷,甚至憤恨之下尋了短見也不會有人來理會自己分毫的,所能做的,也只有盡力而為罷了。

  可眼下,看著得意感慨自己「好命」的郭家兄弟,大宛王子心裡卻是平靜的不能再平靜了。人之將死之前總是有迴光返照的,這郭家還在得意的揮刀收割著自家籠子裡的獵物之時,卻不知道自己此時已被更大的籠子所罩住,等著收割他一家了。

  覆巢之下無完卵,更何況是這等「什麼都用做,等著就行了」的二世祖了,他們也確實什麼都不用做,等著就行了。

  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兩人此時還未娶妻,年華大好,卻已叫他看到了兩人身上瀰漫出來的死氣,看著面前的兩人,恍若看到了兩抔連姓名都沒有的黃土。

  他二人可知自己在整日吃酒作樂的虛耗光陰之間,嚷嚷著無聊時,他們所剩的光陰已經幾乎無幾了?

  「不過那個露娘……還是晚些時候再提吧!」兩人拿著從郭家太爺身邊小廝那裡聽來的話『教導』這個要為自己打理酒樓的手下,「先前來傳話的時候不是說過了麼?『十三老爺死了……就不惦記什麼暗娼了。』」兩人『提點』大宛王子道,「可見家裡不喜歡暗娼,還是等風頭過了再把人喊過來看看吧!」

  先前是十三老爺的馬車擋在了中間,隔絕了兩人想要看一番露娘真容的視線,眼下搬走了十三老爺這顆石頭,『家裡的不喜歡』又化作了一塊石頭,依舊堵住了兩人前往看清露娘真容的腳步。

  大宛王子認真的想了想,看著面前哼著小曲感慨自己「命好」的二世祖。

  命好麼?露娘那地方是迷途巷,無底洞,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兩人往下越墜自是越深,離頭頂那出口也越遠,此時有顆石頭擋一擋,看著好似確實是好事,也是兩人「命好」的證明。

  可偏偏這種事同旁的事不同,露娘攝的也從來不是兩人這具血肉皮囊,這石頭越是擋著那具身體皮囊的殼子,不讓他二人瞧見露娘的真容,那魂便越陷越深。


  人的軀殼和魂從來都是反著來的,所以很多『鴛鴦』被家裡人百般阻止時,總是越阻止,感情越好的,而一旦將那外人的阻擋——那顆石頭搬走了,那感情也漸漸回歸平淡,甚至反而開始惡語相向了。

  所以,這哪裡是『命好』?而是兩人的命開始壞了呢!想明白了這些的大宛王子摩挲了一下下巴,忽地覺得自己搞不好也能去城隍廟前擺攤幫人算算命了,甚至他算的……指不定能比不少神棍還能更准些呢!

  ……

  午後的日頭暖洋洋的曬在身上,溫明棠坐在院子裡,認認真真的在林斐先前畫好的梧桐巷屋宅圖上添上了一座山水屏風。

  前幾日同林斐一道逛了賣屋宅擺件的鋪子,訂好了一座山水屏風,二人在買時便已經想好了將之擺放的位置,溫明棠便提筆畫了上去。

  這般兩人一點一點的將屋宅布置成喜歡的模樣的感覺,溫明棠也好,還是林斐也罷,都樂在其中。

  端午那日送腐乳肉粽給趙司膳時曾閒聊過一番,得知她與林斐正用心的布置自己的屋宅時,趙司膳嘆了口氣,看了眼溫明棠,道:「這等慢慢來的感覺叫我聽了都有些羨慕了。可惜我這年歲不小了,雖說都已到這年歲了,可還是要考慮照顧孩子的問題的,是以總不能拖太久,屆時估摸著直接買個現成的宅子住進去了。」

  不說大榮了,就是放在現代社會,眼下三十出頭的趙司膳也確實到考慮孩子的年歲了。不是什麼人都有那順遂的家世,穩定的境遇能在最好的年華同良人喜結連理的。趙司膳同張採買兩個……真真是一人手握一把斧頭,面對環繞在身邊的荊棘,硬生生的一斧頭一斧頭的劈開了這禁錮自己,刺的自己鮮血淋漓的荊棘。

  想起看山水屏風時,見那鋪子裡有一座畫滿荊棘的屏風,那鋪子老闆甚至都在那屏風上蓋了布,以防進鋪子的客人看到。

  她同林斐當日問起時,老闆便臉色犯難的解釋道是有人訂做的,這等寓意不好的屏風他們一般而言是不會賣的。

  老闆這般犯難當然也是有緣由的,荊棘自古以來就有『小人』的隱喻,這等屏風自然寓意不好了,也不知是什麼人訂做的這等屏風擺在屋宅之中。

  正回想著近些時日發生的事,聽得身後的房門「嘎吱」一聲開了,重新換上官袍的林斐從裡頭走了出來。溫明棠回頭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屋宅窗邊案几上的筆架,這雕了松柏的筆架當然不是她的,而是林斐的。

  不止案几上的筆架,還有博古架上的幾本名家史冊以及一旁屏風上搭著的那件趁著午時閒暇去弔唁時所穿的墨色衣衫……她的屋宅之中不知不覺間多了不少林斐的東西。

  或是午時在她這裡想案子或是思慮各種事時隨手記下的一番所思所想,或是帶著幾本正在翻看的名家史冊過來,順便放在了她這裡,又或者是要出去,來她這裡換件衣裳什麼的。

  溫明棠坐在院中,只覺得兩人之間的舉動越發的親近,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互相融合彼此的習慣了。這一切……都自然的同現代社會男女之間從相識到相知的轉變沒什麼不同。

  想到這裡,溫明棠不由慶幸,雖說比不上現代社會,可好在來的是大榮,這般的舉動不至於像前朝那般,將男女都捉去浸豬籠懲戒示人什麼的。

  那廂換回官袍的林斐則快步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伸手很是自然的將被風吹到女孩子額前的碎發掠到了她的耳後,問道:「怎麼了?突地如此怔怔看著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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