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章 腐乳肉粽(十七)
雖然知曉大宛王子一向知情重,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無故喚醒他的。可習慣了在這裡放縱自己情緒,不壓抑自己的郭家兄弟還是冷著一張臉對上了前來喚人的大宛王子等人。
同一眾下人站在一起面對郭家兄弟的冷臉時,突地想起幾日前端午自己在觀樓之上同眾人一道看龍舟,被郭家兄弟笑言的「好歹也是王子身份,同下人站在一起做甚?」雖早有準備,面上神情不顯,好似察覺不到兩兄弟的冷臉一般安靜的站在那裡,可心裡卻依舊忍不住自嘲:郭家兄弟的客套聽聽也就罷了,暴君似的人,那蓄起的脾氣總要尋個發泄之地的,不能對著林斐這等硬茬子發泄,便也只能來他這裡享受、買醉的同時發泄一番了。
那楊氏作為郭家兄弟身上引線的主人,當然是清楚這些事的。長安城能被郭家兄弟放在眼裡的酒樓不止一家,可其背後的東家卻皆不是好惹的,也只有他這裡,聽起來王子身份在身,面上不輸勢,光鮮好看的很,可實則在楊氏眼裡就是個專供郭家兄弟發泄脾氣之地罷了。
所以,無權無勢的質子究竟是如何開起這個酒樓的?雖裡頭摻雜了無數博弈,他也盡了力,可既是買賣,自然少不了各取所需的。因為有人需要,所以,他這酒樓便平地而起,開在了這條寸土寸金的富貴大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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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他——一個毫無背景權勢支撐的質子王子將手頭所有可用之物盡數拋出之後,所能為自己博到的最大獲利了。心中暗暗嘆了一聲,看著自己費盡多少心力才為自己博到的最大利益於郭家兄弟而言卻是一出生就有,且還是有的多得多,心裡的涼意便愈積愈盛,多數人不是什麼聖人,有些事,實在是很難讓人服氣的。
安安靜靜的幫著遞了塊擦臉汗巾過去,郭家兄弟那被人擾醒清夢的火氣總算是壓了下去,兩人張開雙手,一面讓底下的人為自己穿衣,一面讓人將那朝食端上來。
「實在倉促,有幾道費功夫的菜還在廚房裡燉著,上不來了。」大宛王子恍若沒看到兩人的冷臉一般,笑吟吟的說道。
郭家兄弟點了點頭,掃了眼那幾張案几上的朝食之後,對大宛王子說道:「不怪你!實在太倉促了,誰叫我等這個十三叔死的這般不是時候呢?」
人只是未睡足,卻不是傻了,自然記得這個十三老爺就是他們這些時日惦記的迷途巷那節紅粉燈籠的恩客了。
雖是個連面都未曾見過的暗娼,可因著這些天都在惦記著,連帶著這個十三老爺都不消下人提醒是哪個,兩人就清楚了。
只是既是喪事,且好歹也是有些血脈的旁支族人去世了,可兩人卻是毫不掩飾的發出了兩聲帶著微妙暢快之意的笑聲:「哈……痴情人!總算是死了?怎的不為心上人搏一搏了?」
來傳話的是郭家主事之人身邊的小廝,不知道這些時日兩人的心思,卻聽得出兩人話里的陰陽怪氣,對兩位公子的舉動雖有些無奈,卻也只得解釋道:「那十三老爺確實痴情,想和離來著。可原配同幾個兒女以死相逼,原本就這般鬧著,本想著待到那新鮮勁過去了,十三老爺便會放下的。是以原配同幾個兒女寸步不讓,尋死的事這些時日也鬧了不止一回了,卻不是十三老爺,是原配同幾個兒女尋的死……」
話還未說完,那廂喝了兩口粥的郭家兄弟便笑了起來:「喲!那先前怎的沒聽說有人來報喪?是沒死成嗎?」
傳話的小廝點頭,隱晦的說道:「發現的早,被人救下來了。」
這話一出口,便換來了郭家兄弟的兩聲譏諷:「那還真是挺巧的,他們尋死覓活的好幾次都沒死成,我們郭家的人死一次就成了!還真是死皮賴臉的賴在郭家不走了,挺會做戲的嘛!」
這譏諷之語落在大宛王子耳中半點不覺意外,尋常人遇到這等事多是撿好話以及安撫之話說的,可郭家兄弟顯然沒有這等顧慮。於喜歡「俯視眾生」的郭家兄弟看來,他郭家血脈天生就比旁人高貴,郭家的門楣自也不是誰都好進的。所以,那十三老爺的原配以及兒女們這般鬧,就是想留在郭家罷了。
「我等那位十三叔身上半點功名沒有,就是個混吃等死的,看來看去,渾身上下最值錢的就是『郭』這個姓氏了,這群人這般鬧不是貪圖我郭家的門楣又是什麼?難道還能是圖十三叔那個人不成?」郭家兄弟冷笑道,「還做戲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不肯和離,不是為了死皮賴臉的賴在郭家,又是為了什麼?」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惡者……自也見惡了。大宛王子挑了挑眉,對郭家兄弟的看法不覺奇怪,況且人心隔肚皮,誰知道那郭家十三老爺的原配同兒女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
不過一方投繯一次就徹底死了,另一方則雷聲大雨點小,嚷嚷了大半天的都沒死成……這些事隨著那位十三老爺的死,郭家上下怕是不會善了了。
因著露娘的關係,那十三老爺連同他原配以及幾個兒女的事情這幾日他們都知曉了一些,原配家中只是尋常商賈之族,嫁那十三老爺算是高嫁,不肯和離除了多年夫妻,心頭不甘之外,還有其娘家捨不得斷了這郭家關係的緣故。
郭家的權勢隨便露一點到外頭,於尋常商賈之族便是天大的好處了,因著嫁了這十三老爺,原配娘家這些年多賺了了不少小道送進門的生意。
只是眼下十三老爺這一死,原配娘家這麼多年吃進去的小道生意的利錢怕是要連本帶利的都吐出來了。
瞥了眼一旁神情平靜的傳話小廝,對郭家兄弟「原配以及兒女死皮賴臉」的說法並未表現出任何異樣來,顯然死的雖是十三老爺,可原配娘家連同那幾個有十三老爺一半血脈的孩子都要倒霉了。
雖然說起來也算是郭家的血脈,可郭家那麼大,自是不愁旁支子孫的,郭家真正會在意這幾個孩子的,怕是也只有投繯死了的十三老爺了,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可眼下這人死了,這幾個孩子連同原配自然沒人在意了。
看明白了這一點,大宛王子心裡忍不住唏噓。
這個事原配做的好似也只是努力挽回自家夫君這一件很多人看來再尋常不過的事罷了,這種夫妻間的家務事原本就是清官都難以斷明的,可眼下不巧的很,十三老爺死了,原本只是做了尋常事的原配以及幾個兒女先時鬧著尋死的舉動就成了假死演戲鬧事逼死十三老爺的由頭。
搖了搖頭,聽那傳話小廝對郭家兄弟說道:「公子過去走個場便成,旁的事莫要多管!」
聽起來只是一句尋常的交代,可郭家兄弟自然聽得出這話里的言外之意,聞言不由來了興致,忙問:「怎麼了?」
傳話小廝咳了一聲,看了看周圍,大宛王子見狀會意,連忙擺手讓下人都退了出去,原本自己也要跟著一道退出去的,那小廝卻看了他一眼,明白這一眼用意的大宛王子恍然,卻並未立刻停下腳步,而是又看向郭家兄弟,見他二人點頭之後,方才留了下來。
待人都出去了,傳話小廝才道:「十三老爺原配家裡的生意如今做的很是不錯,很多生意……家裡……咳……看上了,倒是城裡還有座他家的酒樓沒有主,夫人的意思是公子若是喜歡,便拿下來,請……」小廝說到這裡,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大宛王子,咳了一聲,說道,「請朋友幫忙接手照顧一番,也是成的。」
這話一出,郭家兄弟自然明白了小廝話里的意思,點頭笑道:「十三叔屍骨未寒,這般……倒叫我等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們逼死的人,欠我郭家一條命,沒讓他們用命來還已算是客氣了,」小廝笑著說道,「再者,十三夫人嫁進郭家多年,這些年享的好處不少,是時候該收回來了。」
三言兩語之間已然透露原配一家要倒霉的結局了。大宛王子心裡嘆氣:這郭家的門楣果然不是好進的,這般一合計,那原配嫁進來看似是得了好處,可此時郭家突然出手,將原配一家一口吞了。豈不是叫原配一家這些年花費精力築起的金山都在剎那之間易了主?
便是那些幫郭家做工的管事、小廝,這般勤勤懇懇多年還能每月領個月錢呢!原配一家這般一來卻是當真什麼都留不下了。
難怪郭家的金山一直不倒了!大宛王子想到出手的露娘,更是好奇:也不知這般不好相與的郭家,她一介暗娼究竟要如何從這郭家身上榨取好處。
耳畔小廝同郭家兄弟依舊在說著。
「那原配一家怕是不肯給錢善了的。」郭家兄弟說道,「怕是會嚷嚷著夫妻事什麼的。」
「無妨,太爺說了,只要是借了郭家的勢賺的銀錢,就是進了郭家的籠子,任它在裡頭再如何撲騰,該吐出來的最後定是會吐出來的。若是他們不老實,就『教』他們老實。」小廝說道,「左右最後總能拿回來的,咱們郭家的肉可不是好吃的!」
「就怕死也不老實!」郭家大郎撇了撇嘴角,說道,「這等人多了去了,會死皮賴臉的賴在我郭家不走的,也不是什麼善茬!」
「大公子這話錯了,死了……自然就老實了。」小廝笑著說道,「就似十三老爺一般,死了……就不惦記什麼暗娼了。」
一句話頓時點醒了郭家兄弟,兩人對視了一眼,瞭然:「原來十三叔竟是……誒,可惜了那紅粉佳人了。」
一旁的大宛王子恍若未聽見一般,任心裡如何的對此驚駭不已,面上神情依舊不顯。當然,既當著他的面說出這話了,顯然自己也被郭家相中套進籠子了。
「太爺說了,東家不是外人,往後總要幫公子打點生意的,算是自己人,自是不必避諱的。」小廝笑吟吟的說道。
這話若是放在先前叫自己聽了,自己怕是要嚇壞了,郭家這般猝不及防的朝他露出了駭人的真面目,誰見了不害怕不慌張的?可此時……看著朝自己望來的,帶著明顯探究之意的那幾雙眼睛,大宛王子笑了笑,俯身施禮:「能得太爺、公子賞識,在下榮幸之至。」
面對氣勢洶洶的郭家,他當然不會再怕了,因為,他這幾日才見過那位田大人。
想起小廝方才說的那些話「……進了郭家的籠子」,郭家能拿十三老爺、拿那十三老爺的原配及幾個兒女當籠中之物,旁人自也能將整個郭家置入籠中,當成自己的籠中之物。
那位田大人離開前曾留給他一句話:籠上鳥,籠中人。人飼鳥,鳥食人。
想起前些時日那些掉腦袋的周扒皮玩弄了這麼多年的村民,最後死的這般乾脆,大宛王子深吸了一口氣:還真是因果循環,從來報應不爽。只是不知那般厲害,一雙眼洞悉人心的紅袍會不會也遇到他的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看著對面的小廝以及郭家兄弟面上露出的滿意表情,大宛王子笑容不變:郭家總是喜歡將人養肥了再殺的,要他自己解決郭家當然是痴人說夢了,可他知曉,眼下有隻更兇狠的惡虎盯上了郭家,所以自己當然敢做一回短視小人,收郭家的好處,借著郭家餵食的東西讓自己更肥更壯了。因為他知曉,郭家……等不到將自己養肥了再殺的那一日了。
惡虎食人……哪裡需要似那十三老爺原配一家那般等上個十年二十年的?知曉等不到那一日,郭家就要沒了,他當然敢收好處了,因為死人……是沒辦法向活人要帳的。
所以,便是露娘當真進了郭家的門楣,也不過是進了個註定要倒的大族,黃粱一夢罷了,也不知這些,那個名喚露娘的暗娼知曉不知曉。
不知曉一點不奇怪,畢竟郭家瞧著這般勢大,如此勛貴,也不見惹上什麼官司,任誰第一眼瞧了都是個頂好的去處,若不然,那原配一家也不會這般尋死覓活的不肯和離了,可若是知曉……那就有意思了。
明知是紙糊的空中樓閣,也硬要往裡擠嗎?那個露娘可不似會做出這等賠本買賣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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