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章 腐乳肉粽(七)
看著眼前笑吟吟的搖著手裡玉骨扇的郭家二郎,楊氏心裡忍不住嘆氣:棋子也好,還是兒子也罷,培養出來都是要費上好一番心血的。雖然多數時候,棋子都是有選擇的,可以挑更合適,更懂事的,可有時候,也有沒得選之時。譬如中宮皇后挑中的這個塗家小姐就實在是除了那張皮囊之外,處處皆拉垮的不成。可偏偏這顆棋子需要的就是那張皮囊。
而皮囊這種事……楊氏嘴角翹了翹,眼裡閃過一絲嘲諷:真正的美人其實也是一種稀罕物,尤其是出在自己族中,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姓氏中的美人更是如此。
當然,她說的美人不是尋常的俏麗女兒郎,也不是大宛王子手裡的那些美麗舞姬,而是更美、美至稀罕的美人。譬如那位死了那麼多年的溫夫人,也譬如那位大理寺衙門裡藏著的俏廚娘。
陛下登位之後算得勤勉、勵精圖治,民間傳聞他與皇后伉儷情深的故事更是不少,皇后本人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正是因為皇后本人就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才明白能送進宮拴住陛下的人需要更美。
人說患難見真情……倒也不是假話。畢竟患難之時,也沒那麼多「飽暖思淫慾」的心思,時時刻刻處在危機之中,哪裡還有功夫想別的事?就似陛下為儲君時送走的那個美貌過人、楚楚動人,卻不大懂事的遠到不知哪個犄角旮旯里的小表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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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儲君時,怕她壞事,眼下位子開始漸漸坐穩之後,那一襲白裙的小表妹又成為白月光,開始惦記上了。
這些心思,作為枕邊人的皇后自然看得懂,畢竟一個枕頭上睡覺的,心離的那般近,人又是個清明通透的,自也能清晰的察覺到枕邊人的心思。於是,一個端莊得體、大方賢淑的中宮便出現了。
不止那白裙飄飄的小表妹,還有自家的塗家小姐,都是要一併送入宮中的。
當然,大方得體是做給枕邊人看的,私心卻是不可避免的,管那宮裡再如何百花爭艷,中宮位子是要穩固的。於是,就有了大費周章的為棋子鋪路,同時手裡又牽著那根牽制棋子的引線的舉動。
這般大費周章的事做來自然費神,楊氏作為旁觀者看的清楚分明,中宮不止作為一個妻子要克制自己的私心,同一群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還要為自己、為家族以及為自己未來腹中的胎兒謀劃,為那塗家小姐做的事確實不少,可謂費盡了心力,是以拿捏塗家小姐的把柄在手這種事,也自覺理所當然,畢竟若是沒有中宮這番心思,這塗家小姐再美,進宮都不會有這麼順利。
可這些在那塗家小姐眼裡看來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在她看來,中宮這些心力都是為了自己的地位穩固罷了,於是心安理得的進了京,又心安理得的開始侍美而驕,為自己謀劃。
這也不奇怪,很多人都是自私的,是只想享受利益,而不想付出的。這塗家小姐便是如此。當然,再如何狡辯中宮費的心力是為了自己,真想清白的片葉不沾身的話,不進京便是了。可她還是進了京,所以再如何咬著中宮是為了穩固自己地位這一點不放,這塗家小姐想白占這個便宜,過後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心思還是一眼可見。
「嘖嘖!」心裡「嘖」了兩聲,楊氏笑了,所以,說這塗家小姐是顆再好用不過的棋子了,也不怪旁人看到了也想去利用一番了。
畢竟這塗家小姐身上那根線實在是太明顯了,對於那些鑽研人性之人簡直一眼可見。這般想著,楊氏的目光又落到了一旁的郭家二郎身上:哪似她兩個兒子,身上那根線叫她藏起來了,尋常人根本窺不見。
若不是將兒子身上的線藏好了,讓兒子看起來毫無破綻,她也不敢隨意去撬旁人的牆角,畢竟若是心思放到外頭,去抓外頭東西時,家裡後院起火就要不得了。
中宮的這些心力,她看得到,也知不容易,所以識貨,可塗家小姐看不到,並不見得願意賣中宮這個好,如此,自不怪旁人動手了。
畢竟在陛下身邊吹耳旁風鋪路這種事,也不知要費多少精力才能讓自己人走到陛下身邊,將這耳旁風吹成呢!若是他們來做,也不知要花多久的功夫才能辦成,直接撿個現成的自是最好的。
養兩個不懂事、不開竅的兒子要費多少精力之事她實在再清楚不過了,所以不想再費這個精力了。這也沒辦法,畢竟,兒子又不是棋子,是不能換的,這也逼得她不得不費這個精力了。
想到這些年在養兒子上吃過的那些外人看不到的苦楚,看向不遠處正在說話的鄭氏等人,楊氏垂下了眼瞼:運氣真好啊!生了兩個懂事的兒子,哪裡似她這般需要費盡心力的?
所以,她不服啊!費了那麼多心力教出的兒子,鄭氏生下來就有了,這麼多年一切皆順,命真好啊!
可她沒這個天生的好命,也只能自己為自己來創造出個好命來了。
忽地想起未出嫁時,她和鄭氏還有幾個女子同為五姓女,又是嫡支,不止是嫡支,還同樣的容貌、品行、手腕出眾,可出嫁之後呢?楊氏苦笑了一聲:只覺得命運對自己不公。明明自己當初相看定下的良人,昔日的郭家長房大公子,如今的大老爺容貌也好、能力也罷,都比之那外貌只是端正,能力也只是平平求穩的靖雲侯要更甚一籌的,可那日子過的……雖然外人看起來自家夫君對自己體貼不已,連早些年的通房、小妾什麼的都通通遣散了,可她心裡清楚自家夫君是如何變得體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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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楊氏冷笑了一聲:除了改造夫君,還要改造兒子,這些都讓她費盡心力,實在是太累了,太乏了,所以,才不想再費心思去養什麼棋子了。
人嘛,發現了小道,且還當真能走成之後,總是不會再顧忌這些的。最早是她父親當年的小妾和通房們,而後是她母親,再之後就輪到她的夫君以及兒子了,這些人都是她走小道讓他們變「好」的。
有楊氏世族底蘊加身,身邊的父親、母親拿得出手,才叫她這楊氏嫡女一步步走至了台前,成為五姓女中最耀眼的幾個存在之一。比之鄭氏這種天生好命的,她自覺自己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得來的,哪怕沒有鄭氏的運氣,也終究讓她走到了這裡,自己的底氣明明比鄭氏更足,可為什麼令人艷羨的是鄭氏,不是她呢?
有些事,譬如夫君、兒子這些……她已盡力了,兒子就這塊材料,再怎麼雕琢也成不了美玉,如此,自也只能尋旁的辦法了。
摩挲著手腕上檀香味濃郁的佛珠,楊氏雙手合十,動了動唇:「佛祖保佑!這世道該獎勵的就是努力之人!」她努力讓自己的日子過好了,難道不該得到獎勵嗎?
……
林斐沒有磨蹭,回頭便立時尋到鄭氏提了提塗家小姐的事,鄭氏臉色頓變,果不其然,沒走幾步,便遇到那幾個面生的婦人帶著個美貌的適齡娘子過來搭訕,幾句疏離的客套寒暄之後,鄭氏轉身藉口水喝多了,要出恭,離開了。
看著離開的鄭氏,那塗家小姐咬了下唇,不解又茫然,可此時已沒什麼時間了,這次若是空手而回,下回再想出來就沒那麼容易了。不得已,她只得朝身邊幾個婦人使了使眼色,轉身藉口換裳,往偏房去了。
後來的事,鄭氏也好還是林斐也罷,都是從那嘴碎的僕婦口中聽說的了。
「聽說那塗家小姐的衣裳被茶水打濕了。」坐在回去的馬車裡,鄭氏比劃了一下裙擺處那巴掌大小的地方,說道,「我未出閣同族中姐妹玩鬧時,打濕這麼大的地方,又是裙擺不顯眼處,便是弄濕了也沒什麼不妥當的,誰高興去換?可那塗家小姐去換了。」
「而後麼……不出意外的,聽聞被個外男撞見了。」鄭氏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原本正翻書的翻書,看車外風景的看風景的夫君與兒子皆向她望來。
雖然自己不曾經歷過,若是讓自己想,也懶得來這一出,可這等事見得多了,自也早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林楠摸了摸鼻子,尷尬的問道:「哪個外男?可要定婚做媒什麼的?」
停下了手裡正翻著看的書的靖雲侯則道:「這種事……呵!我先時看到那塗家小姐一雙眼在到處瞟,對著那幾個紈絝好色的皺了皺眉,卻也沒瞪回去,想是已將那幾人記上本子備著,以防不時之需了。」
一句「備著以防不時之需」聽的馬車裡的眾人皆忍不住笑了出來。
鄭氏說道:「阿斐不理她,自然只能找那本子上記下名字的了。」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看向對面沒有出聲的林斐,「我奇怪的是那些僕婦那般嘴碎,卻愣是連那外男的名字都不肯提一下,若是郭家兄弟這樣的,不至於如此。阿斐,你可知曉那外男是什麼人?」
「陛下。」林斐說道。
一句話驚的馬車裡的眾人都向他看了過來,鄭氏面上的驚異之色更是遮都遮不住:「怎麼會是陛下?」
「我從郭家二郎嘴裡聽到這消息,便立時去外頭尋了塗清,」林斐說道,「他同鄭家定親,如此……同我林家自也不算沒甚關係。這個人情賣給他值得的。且他心心念念的不就是想要成就一番作為?眼下雖是幾個女子的事,可於他而言,這個機會自是不會放過的。」
「你怎麼同他說的?」鄭氏坐直了身子問林斐。她既是鄭氏女,也是林家婦,自是兩方都要照顧到的。那塗家小姐那般身份卻如此拎不清,還想拖她家阿斐下水,自是讓鄭氏再和善的人也不高興了。
「我說那塗家小姐方才一直在看郭家二郎等幾個紈絝,若是下回不好再出來了,那時不我待,也只能抓住這次機會了。」林斐說道,「搞不好準備直接捅出大簍子來了。」
既是要送進宮的,塗家小姐可以有把柄,卻不能當真清白有損,不然塗家上下就完了。
「塗清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又提醒他道陛下今日不上朝,他朝我抱了抱拳,走了。」林斐說到這裡,看向舒了口氣的林家眾人,說道,「先時塗家這一招也不知道是誰出手謀劃的,想是個精通內宅算計的老手,只是這掌控法子看似掌控住了那心高的塗家小姐,逼得她不得不聽從皇后的了,可這所謂的不得不聽到底面和心不和,就似一塊藏了刀片的甜糕一般,不大妥當。」
這一點,眾人當然明白,這種不得不聽又能有幾分真情,而不是面上順從,背地裡罵娘?
「宮裡步步小心,他們這般將這處處跟人對著幹的塗家小姐送進宮中,也不知是幫皇后還是在給皇后添堵。」鄭氏說到這裡,眉頭忍不住擰了起來,似是有些不解,她道,「這裡沒有外人,我就直說了。這法子……老實說有些陰毒,難怪更激得塗家小姐生出反骨了。我先前不曾聽說塗家發生過這種事,也不知道這件事究竟是誰出的這個餿主意。」
「當然,那塗家小姐也拎不清,竟是配合了下去。」鄭氏搖了搖頭,說道,「陛下的後宮不好,郭家兄弟那等紈絝的後宅難道就是好的了?」
「我跟塗清將原委說了一遍,他也知道塗家內宅那裡多半出了問題,不過彼時來不及多想,便進宮見了皇后,皇后直接將今日不上朝的陛下請過去了。」林斐說道,「如此……人算是提前進宮了,卻也不算什麼把柄,過後皇后也好,還是族裡人也罷,都會對那想要同家裡對著幹的塗家小姐解釋一番的。」
「如此一來,皇后那裡確實做的沒什麼可指摘的了,這塗家小姐聽進去還好,若是聽不進去……」靖雲侯眉頭蹙了起來,說道,「老實說,這塗家小姐心思沒那么正,進宮也不知是禍還是福呢!」
「塗家靠的是皇后,又不是她。她心思不正什麼的,有朝一日,陛下新鮮勁過去了,真想查的話,她今日換裳的隔壁還有好幾個紈絝在那裡說話,郭家兄弟這等人便是自己傻,家裡母親什麼的可不傻,一群人在那裡,又與那塗家小姐從頭至尾沒什麼接觸,陛下真想發作,那理由也不會是『孤男寡女『約會的牽連到那幾個紈絝身上,只能是塗家小姐不想進宮,破罐子破摔,不識抬舉罷了。」鄭氏對這些事看的很是清楚分明,「這也算是法不責眾的一種,再者說,問題確實出在同塗家對著幹的塗家小姐自己身上。」
「塗家便是美人再多,也經不住這麼不新鮮了就往裡頭送的,這種送美人的法子治標不治本。」靖雲侯搖頭,嘆了口氣,說道,「且再親的姐妹,入了宮反目成仇之事還少嗎?倒不如保住塗家與皇后自己的位子來得重要。」
「其實這般一來,對塗清也算好事。」林斐說道,這也是他直接去找塗清的緣由,「昔日後宮中只有皇后一人,陛下怕皇后母族勢大,一直壓著塗家,塗清也一直為此憤懣不已。後宮若是百花爭艷,皇后母族勢大之勢自也解決了。」
「可這種解決對於求穩的塗家而言卻是好似虧大了一般。」鄭氏接話道,「畢竟原本陛下後宮只有皇后一人,無人爭寵,他們也能安穩的在皇后獨寵後宮的羽翼之下過活,眼下,卻是逼的他們塗家也不得不出手做出些事情了,眼下整個塗家上下,高興的怕也只有一直想施展抱負的塗清了。」
「原本躺著就能得到的穩固地位,眼下要拼了才能得到,自然不舒服了。」靖雲侯搖頭,說道,「很多人都是貪懶的,塗家這等所謂的清名世族亦逃不出人性的桎梏。」
「雖是他塗家的女兒,從小養到大到底花了些精力,可塗家的女兒、兒郎又不止皇后一個,將重擔全壓在皇后一人的身上,要皇后一人去拴陛下的心這種事也是匪夷所思,簡直打的一本萬利的主意,」靖雲侯說道,「再者這種事有時候便是皇后做的再好都沒用,男女感情之事,一方一旦變了心,怎麼留都留不住的。」
有些話不好明說,皇后要真留得住陛下的心……今日陛下一個外男又怎會撞見換裳的塗家小姐?哪怕理由多冠冕堂皇,什麼自己衣裳也被污了,想去換裳什麼的,今日這點事淺顯成這般,以陛下的手腕,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揣著明白裝糊塗、順水推舟罷了!
「原本世族振興便是閡族上下共同的責任,只靠一個丫頭片子,且要用的法子還是拴住陛下的心,這也太天真了。」鄭氏搖頭,百年世族對這種事自然是清楚的,「除了罕見的痴情君主,多數時候,朝堂上的倚仗往往比之後宮的恩寵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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