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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 蜜汁糯米藕(八)

  其實對溫明棠說出這句提醒之後,紫微宮傳人就後悔了。

  活這麼大年歲,經歷了這麼多,早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稀里糊塗的過日子了。

  本是不想提醒女孩子的,畢竟這女孩子委實是太聰明了,就如眼下,任他如何插科打諢,抑或者說出如何駭人聽聞的話語,哪怕確實是將她駭到了,就如眼下女孩子面上那來不及掩飾的驚駭之色一般,可見是真被駭到了。

  可尋常人被驚駭之下多是慌張,甚至慌張之下神魂失守,語無倫次什麼的。可女孩子卻不是這般,被駭到不假,可那反應卻好似更快了,身體的本能甚至比不少人精心思索之後得出的結論更快,下意識的一把拉住了他,不肯輕易放開他。

  看著自己被拉住的衣角,知曉自己一句多嘴,便必須將話說全了,紫微宮傳人這才不得已,隱晦的提了提自家租賃宅子被改了風水之事,以及從那租賃之人口中『無意』間泄露出的那幾句話。隱隱提到什麼人長得肖似那位溫夫人。

  名聲在外也不見得儘是壞事,至少這一句之後,結合外頭那些有關溫夫人的傳言,紫微宮傳人便隱隱猜到有位冒牌溫夫人要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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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個冒牌的,又想到租賃自己宅子的那個女子遮遮掩掩戴著斗笠蒙著面紗的舉動,大抵是活那麼大年歲的閱歷使然,直覺告訴他對方不是什麼善茬。

  既不是什麼善茬,又有個冒牌溫夫人,如此,提醒一番面前這個正牌溫小姐也是順手而為,舉手之勞的事。

  原本舉手之勞只是為了抵那十個銅板的銀錢,畢竟無功不受祿,天上沒有白砸的餡餅這等事於他們這等人而言其實是更講究的,是以不想無故平白受人恩惠,可話一出口便被女孩子直接揪住不肯放手,卻是叫他頭疼了。

  只是這頭疼也不過一瞬而已,原本還以為自己要說的更細緻些,女孩子方才肯放手的,卻未料到女孩子抓他比他預想的更快,放他也比他想的更快。

  眼見女孩子突地鬆開了自己的衣角,朝自己作了一揖,鄭重道謝之後,說道:「原是如此!既能『無意』泄露這些,想是衝著我來的,如此……我自是遲早會知道的,便不當為難大師了,且小女還要多謝大師這一次的提醒了。」

  「呃……無妨。」對方如此爽快,倒反而讓他有些不適應了。

  將心比心,換了自己是他,遇到麻煩事,毫無線索與頭緒之時,好不容易抓到個一知半解的知情者,定也是咬死不肯輕易放手的了。

  「大師提醒是情分,不提醒是本分,方才小女子一時情急冒犯了,還望大師見諒。」溫明棠再次向他作了個揖,表示感謝。

  禮數這般周到,反而讓紫微宮傳人愈發不好意思了起來,攥著手裡的銅板,看著面前的女孩子,雖是個女孩子,也雖只打了幾次交道,可不知道為什麼,卻偏偏讓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幾分真正的『君子』之態。


  提醒是情分,不提醒是本分,尤其還是遇到了極為麻煩之事時,多數人都是下意識的咬死那難得肯開口的知情者不放手的。

  一時惻隱之心的善意提醒,想要換來的當然是如女孩子這般禮數周到的道謝。放在平日裡,這道理知曉的人不少,可當真遇到了麻煩事,尤其還是那等生死攸關之事時,很多人便很難做到這一點了。

  原因無他,求生的本能總是高過大多數事的。什麼君子之態更是早被拋到一邊了。

  於多數人而言,公與私之間不衝突之時能記得公事,一但起了衝突,都是將私放至首位的。

  眼前這女孩子卻……紫微宮傳人愣了一愣,心道這女孩子不是那等天下為公,情懷、理想為先之人,便是那等理智能穩穩的壓制住私慾一頭之人,當然,亦有可能是兩者皆摻了一些。

  見微知著,這般一想,再想起先時同女孩子打交道時那溢出來的靈巧聰慧之感,紫微宮傳人又覺得這等人要是不聰明,不靈巧就怪了。

  腦海中遊走了一圈,自詡看清了女孩子成色的紫微宮傳人鬆了口氣,知曉自己不必再擔心今日這一聲提醒往後會反為自己帶來什麼麻煩了,才這般想著,便見面前的女孩子禮數周到的施完禮之後說道:「若是小女子還有旁的想問的,自會再來尋大師的。」說到這裡,不等紫微宮傳人接話,便主動說道,「大師放心,小女子是知道禮數的,不會讓大師白開這個口的。」說著瞥了眼紫微宮傳人掌心中的十個銅板,話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紫微宮傳人挑眉:老話也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有句話叫做萬事開頭難,可有些事恰恰相反,正是開頭之時最是容易的,譬如眼下這一句提醒,十個銅板就夠了,之後的話,便不好說了。畢竟單純的銀錢這等物什他不缺,也是輕易打動不了他隨意開口介入他人因果之事的。

  女孩子說罷之後復又施了一禮方才轉身離開。

  望著女孩子遠去的背影,紫微宮傳人看著自己掌心裡的十個銅板,一番心思游轉之後,他收了銅板。真是好個聰明、靈巧又知禮數進退的女孩子啊!

  這麼個女孩子,若是對上那租賃自己屋宅之人……想到中人帶人來看屋子時見過一次的那個戴著斗笠蒙著面紗的女子,其語調幽幽的,那說話的聲音一時冷的甚至可說陰冷,一時那語調尾音上翹,仿佛帶著鉤子一般,叫那一向計較銀錢來去,不好女色的中人竟也是難得的跟著跑前跑後,那副勤快樣只一看,紫微宮傳人便知曉那幽幽語氣里的鉤子大抵是扎到中人身上了。

  那女子租賃自己的屋宅一來一回也不過幾個月的光景,銀錢什麼的也未計較的大方的緊,他作為賺租賃銀錢的屋主自是沒什麼意見。比之那等理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債,單純的銀錢之事沒那檔子理不清的爛事,自是錢貨兩訖,一目了然。退宅子那違約不租的銀錢是之後自那中人手中拿的,他還特意問了問中人那女子怎麼樣了,一問才知曉那中人統共見過女子兩次,租宅子時一次,退宅子時一次,感情是瞎勤快了一場。


  若是對上的只是個尋常的色中餓鬼抑或者傻氣些,單純些的漢子不奇怪,可一想那女子對著的可是那個精明的不像話的中人,紫微宮傳人忍不住暗暗心驚對方手腕當真是厲害,能叫吃骨頭不吐渣的中人不要錢的白忙活一場,可比路邊此時仍在說話的那幾個老鴇、瘦馬什麼的厲害多了,也不知是哪裡來的,什麼路數,又為什麼總是蒙著面紗。

  兩方都不是善茬,只是這路數卻截然不同,這兩人若對上……紫微宮傳人下意識的挑了下眉,看熱鬧的當然是覺得精彩萬分了!當然,於旁觀者而言,想到那一股子陰冷感覺的女子,紫微宮傳人抬頭望了望頭頂的日頭,心道:人又不是鬼,還是喜歡呆在陽光下的。

  ……

  先前溫明棠提到的陰桃花之事雖將眾人駭了一跳,可到底是白天,這驚駭很快就被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日頭所驅散了。

  此時已是午時了,自也到吃午食的時候了。因著清明這一日放假路上的行人不少,難得一次只消領俸祿,不用做活的假日眾人自是不捨得輕易浪費的,有如他們這等打算的人不少。如此……一連走了七八家食肆都是才到門口,便被門口的夥計擺手搖頭無奈示意裡頭已經滿座了,又指了指外頭排隊等著進食肆吃午食的食客們,長長的隊伍自是讓人只一看便沒了排隊的興致。

  正經吃飯的食肆里人都坐滿了,自也只能另闢蹊徑了。好在午時時刻,不在外頭吃飯的,家裡吃飯的也已動上筷箸了,就似先前說話的常小娘子一般,家裡做飯的,此時都已吃上飯了。

  如此……那等專賣滷味吃食,讓人買回家去當飯桌上菜食的滷味鋪子前自是沒什麼人了。

  溫明棠等人尋到了一家口碑不錯的滷味鋪子,買了些滷好的滷雞鴨魚鵝肉與木耳、豆腐等鹵素菜之後,又去賣糖水飲子的鋪子買了些飲子,如此一番準備之後便叫了輛馬車,直接去了郊外,下午的空檔全當踏青遊玩了。

  ……

  溫明棠等人這裡一行人祭祖早早便祭拜結束了,林斐一家卻是直至此時仍未祭拜上林家先祖。

  這倒不是林斐一家起晚了抑或者旁的什麼原因,而是……看著前頭緩慢挪動的馬車,雖說因著年年皆如此,早祭拜出經驗來的眾人早在馬車上備好了吃食,知曉這頓午食多半是吃不上的了,可看著前頭緩慢挪動,排場不小,依次進入其中祭拜的眾人,鄭氏還是忍不住搖頭。

  林家先祖開國時建了軍功,被特賜殊榮陪太祖太宗陛下一同安葬皇陵。有這殊榮的還有不少,祭祖時,旁的先祖的祭拜自家自顧自解決便是,唯有皇陵這裡是要等陛下祭拜完,才能進入其中祭拜的。

  原本的祭拜先人是後輩與先祖說些真心話體己話云云的,可眼下自己同自家先祖說話,因還有旁人在一旁盯著,且不說祭拜時話不能亂說了,就說那排場也不能小了。若是不然,傳出去可是要被人捏著鼻子罵不孝的。


  祭拜先人尋常的排場再大也不會挪用後世子孫多少銀錢,畢竟也只是些紙元寶、貢品什麼的,可看著那各家請的欽天監以及外頭的高人大師們做法的排場,排在前頭的人做法,後頭的人便只能在門外頭等著了。

  當然,也不是什麼人都需要請高人大師們做法的,似林家以及鄭氏母族便已有好多年不曾請人做法了。

  撩開車簾看了眼外頭,聽著那前頭還在響著的各式法器器樂的聲響,鄭氏放下帘子,對特意起了個大早的夫君與兩個兒子說道:「就剩這麼一家了,再等等我等就能進去了。」

  特意起了個早還是等到午時都沒祭拜上,那原因自是只有一個了,那就是那些做法的夜半,甚至好幾天前就提前派人過來準備了。

  「一句『大師算好的良辰吉日,請我等多擔待些』的話拋過來,我等難道還能拒絕不成?」鄭氏彼時聽聞便嘆了口氣,說道,「平日裡見了我等排在後頭的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也只有這等時候能硬氣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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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葬在皇陵里的,自都是開國功臣之後。一樣的起點,可腳踏出去,出了門,那終點卻是各有不同的。

  比起林家這等傳承的不錯且穩妥的,前頭請大師、欽天監過來的多是家裡大大小小的出了些事的,有些甚至連那爵位都已被攪和沒了,日子過的並不算太如意。雖說比起尋常百姓來還是好了不少,可比起同樣先祖為開國功臣之後的,卻實在是有些不夠看的了。

  鄭氏方才那句『平日裡見了我等排在後頭的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也只有這等時候能硬氣一回了』並非鄭氏一個人的想法,而是後頭等著祭拜的眾人所公認的。

  「自己不爭氣,便折騰躺著的先祖,讓先祖幫著爭氣。便是開國功臣這等人傑,肩頭能扛,也能扛得動這責任,沒得生前幫著扛了,死後還要繼續幫著扛的。便是再如何的能者多勞,也要被他們折騰的累死了。」鄭氏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手裡的團扇,說道,「我等一年也就被他們折騰這一回,供奉在家裡的先祖怕是要被他們成日裡上香嘮叨的煩死了。」

  有鄭氏這感覺的不止一個,比起鄭氏在馬車裡隔著帘子嘆兩聲,外頭有人早已忍不住了,氣沖沖的下了馬車,朝裡頭正在做法的眾人沖了過去。

  都是開國功臣之後,再加上排在後頭的如今家裡傳承的還很是不錯,其中自是不乏脾氣暴躁、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等了一上午,連午食都吃不上,那脾氣自是『騰』的一下竄上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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