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四章 清明螺(十四)
天還是亮了。
童不韋與童正父子相對而座,食起了朝食。
肉夾饃是城裡樊記的,胡辣湯是東大門那一家的,甄糕是騾馬市的,除此之外,還有鴻雁樓的魚肉小餛飩、蘇柳齋的珍瓏小包子等等,這食案上的每一樣吃食,無一例外的,都是城裡要排上很長的隊才能買到的吃食。
至於不少似鴻雁樓、蘇柳齋這等需要排隊才能買上吃食的食肆、酒樓本身此時還未開門,他們又是如何買到的……這個麼,花錢!花超出數倍的錢,外加家裡的僕人大早上的過去跑腿便成了。
錢這一事物雖然解決不了所有事,可面對大多數事時,砸錢總是能扣開對方大門的。
童不韋這些年除了檢查不出任何毛病的『子嗣』問題之外,身體一向好的很,自是對這滿食案的吃食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也這般的吃了不知多少年了。正低頭安靜的吃著,對面這幾日身子才好些,有了好胃口,能沾這些吃食的童正開口了:「東西……是好吃的,可我這舌頭……說實話著實沒那麼敏感,也不知是多年食湯藥還是旁的什麼緣故,實在是有些鈍,嘗不出幾倍甚至幾十倍的滋味差距來。你嘗的出來嗎?這幾倍甚至幾十倍銀錢的朝食……你覺得可划算?」
「好吃,但嘗不出來幾倍甚至幾十倍的滋味差距來。」童不韋低頭繼續吃著朝食,邊吃邊道,「不過我等家裡都是這排場,這點當老爺的錢……花便花了,總是同胡八他們一個圈子裡的,不當老爺……便顯得格格不入了。」
「胡八……這個圈子怕是要死了吧!」童正手裡的筷箸戳著那一隻只捏成金魚模樣的魚肉小餛飩,將餡從裡頭扒拉出來,又用筷箸頭將其碾碎,散落在湯里,說道,「圈子要死了,人也要死了。」
「只要我們還能活著,就能有新的圈子。」童不韋咬了一口手裡蘇柳齋的小包子,說道,「再拉人攢局便成。一個胡八老爺倒下了,一個胡九老爺又會出來的。」
「可那需要時間。」童正說著問童不韋,「當年你緩過來用了多久?」
「有你娘和你外祖的助力,都用了五六年的光景,方才能喘口氣。」童不韋說道,「若是沒有這些助力,大抵會更久……胡八他們一倒……能喘口氣的大抵就是這些村民了,不過下一個老爺雖可能是外來的,亦有可能是村里原本就在的。」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的。」童正嘖了嘖嘴,說道,「煩死了,沒個消停。」
「叫你一直吃那清粥,你定是不肯吃的。可若是面前這一食案的招牌吃食讓你一直吃下去,沒個盡頭,吃個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不許變,你吃得下嗎?」童不韋瞥了眼童正,張口問道。
「當然吃不下,再好吃的……總吃也膩了。」童正說道。
「哪怕沒有胡八老爺,一整個村皆是富庶村民,可總有人會當膩了這富庶村民,想要變,而人多是想要變的更好,過更好的日子的,自然總有胡九老爺會出來。」童不韋說道,「當然,我自己亦是這麼來的。」
他出身布衣不假,卻不是似眼下劉家村這等窮的叮噹響的村民,也算吃得飽飯,能好好過日子的村民了,可他不甘心,想當老爺。
當然,他童不韋也確實有這個本事當很多人的老爺,雖然頭上有人壓著,可只要自己活著,就不妨礙自己繼續當這個老爺。
腹中已有七八分飽了,這朝食吃的差不多了,自是要如昨日商議的那般,下山,去當個善人了。
「帳本已經拿過來了。」童正舀著那魚肉小餛飩,指了指一旁厚厚的一沓帳本,說道,「這是理清的、真帳本。」
雖然厚,可比起那日在旁的鄉紳那裡堆滿了整個屋子的帳本來還是太薄了,薄到抱起這厚厚的一沓帳本,童不韋一個人就夠了。
「那些做出來糊弄人的假帳我都沒理會,只記了銀錢進出。」童正說道,「都在這裡了。」
「本也不用管那些假的,糊弄人的帳目。」童不韋搖頭道,「哪個清楚門道的會去看那些假帳?」
「總是做樣子來做樣子去的,煩人的緊,若每個人都說實話,也沒那麼多麻煩事了。」童正嘀咕了一聲,看向童不韋,「你要去長安府了嗎?」
童不韋點頭,瞥了他一眼,頓了頓,又道:「昨夜……我連夜遣人通知了胡八他們。」
童正戳著那魚肉小餛飩,聽到這裡,下意識的抬頭看向童不韋,而後聽童不韋繼續說道:「我跟他們說了,我一個人的家財怕一時間填不滿這窟窿的,不少銀錢都換成文玩古物了,村民可不會鑑賞這些東西,他們要的是實打實能買東西的銀錢,可這些東西周轉換成銀錢需要時間。」
這話聽的原本在舀小餛飩的童正早已不知不覺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聽罷這些之後,看向童不韋笑了:「果然還是你……真壞啊!」
便宜父子倆人就這般相對而坐,童正這話出口之後,兩人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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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行善事不假,可童不韋還是那個童不韋,哪怕不得不行善事,卻也還是喜歡包藏一些『禍心』,方便借這埋藏的禍心引出禍事來的。
「那位大人可不曾說過不許我自作主張,也不曾說過不准我做什麼。」童不韋說道,「我便按我的規矩行事了。」
「胡八他們……什麼反應?」
「要去那法不傳六耳的蜃樓之上商議對策了。」童不韋說道,「文玩古物周轉銀錢需要時間,很多物件雖然值這個價,可有價無市……賣不出去,無人接手亦是個麻煩。」
「那狐仙……若還在那裡杵著,這局還未被戳破,這些村民還在那裡自欺欺人的話還能等一等,等這些文玩古物……皆被轉換成銀錢,而後還帳。」童正說道,「可若是這局……被立時戳破了呢?」
「所以,我昨夜遣人通知了胡八他們。」童不韋在『遣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落到院外那些比起往日來,明顯心不在焉的奴僕身上。
這些人……既是童家的奴僕,卻也花錢入了局,更……同尋常村民沒什麼兩樣,都是可以盤剝、剋扣之人,也都……手頭沒什麼多餘的銀錢,能隨意捨棄那些入了局的銀錢。
「怎麼樣了?」童正順著童不韋的目光瞥向外頭那些明顯心不在焉的奴僕,顯然已經明白過來了。
雖然都是入了局,未收回本錢的吃虧之人,甚至還有些入局早,已收回了本錢的,可那心思……都是一樣的。
此時早已飛到村祠里供奉的金身狐仙身上了。
「要去……」童正比了個『偷』的口型,看向外頭的奴僕們,說著,又瞥向堂中博古架上擺放的那些物什,笑了,「其實真要拿的話,這裡的更容易也更方便,可不巧,你我二人是活的,那村祠里的,卻是死的。」
路不拾遺?開什麼只存在於書中的玩笑?很多人都是喜歡欺負死人的,各種意義上的『死』人。
「其實哪種『死』都一樣,不管是狐仙還是人,只要不能還手,任人欺負的,都是『死』的。」童不韋隨口說了一句,又瞥了眼童正,下意識的摸了摸眼角,現在,自己的身體不流淚了,於是想了想又道,「你我……有時候也是死的,不過多數時候是活的。」
昨日被那位大人的一封信欺負的眼淚直流,所以他是死的,今日能欺負與算計旁人了,自是又活過來了。笑著笑著,童不韋的笑容卻又淡了些,想到自己在那位大人手裡是『死』的,默了默,道:「或許……你我二人今日這番舉動也在那位大人的意料之中。」
「還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啊!」童正停下了手裡舀餛飩的動作,拍了拍手,語氣中滿是欽佩,「活人……果然厲害!」
「其實那些葬禮、紙錢物什細細想來也都是活人定下的規矩,」童不韋頓了頓,又道,「要是真的有鬼……且還是能動的、教訓人的鬼,那鬼……也是活的,和活人沒什麼兩樣。」
「有的人看著活著,可實則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卻搞不好還活著。」童正嘀咕著,笑道,「還真有趣!」
童不韋『嗯』了一聲,瞥向外頭那些心不在焉的奴僕:「他們憋不住的,你我二人今日一走,就要跑去偷那狐仙了。」
「那麼多雙眼睛盯著,這狐仙哪裡偷的走,便是摔碎了,又哪裡夠分?」童正說道,「劉家村的……還能自欺欺人你是個大善人,畢竟這些年你『善』的全村皆知,眼下你要拿出全副家當出來補窟窿,即便你什麼都未說,也未說從哪裡開始補這窟窿,可他們自己便會覺得你的家當拿出來首先填的是他們的虧空,自還沒那麼急。」
說到這裡,童正摸了摸鼻子又笑了:「就似我什麼都未說,劉家姐妹花與那個趙蓮,都覺得我是個老實得不能再老實的良善文弱公子一般。」
童正說這話時在笑,可童不韋卻沒有笑,只是平靜的說道:「你的行為……讓她們有了這等感覺。畢竟一個鄉紳公子願意不顧門第之見,明媒正娶村裡的女子,自是在很多人眼裡,你都是那個他們想像中的良善公子。」
「我可從來沒說過我是好人,也不曾說過我是他們想像中的那個良善公子。」童正說道,「是這些人把我想的太美了。」
童不韋瞥了他一眼,比起童正生下來就是鄉紳公子,他卻是自布衣出身,雖也不是什麼好人,更不是什麼同情弱者的『善人』,可有些事卻看得分明,看了眼面上滿是不屑笑容的童正,他提醒他道:「你眼下當然能說『她們想的太美了』,不止你能說,周圍所有人,尤其那些村民笑話『她們想的太美了』笑話的比你我更甚!」
「所以說,真是卑劣啊!」童正聞言笑道,「窮山惡水出刁民,富長不長良心我不知曉,或許會被種種形勢逼的不得不長這良心,可窮生奸計這個……我看著劉家村……倒是深以為然。」
童不韋自始至終臉上都沒有什麼笑容,更沒有似童正一般在笑,只是吃了一口手裡的包子,說道,「若是她們反將你耍了,村民也好,你也好,都不會覺得『她們想的太美了』,而是笑你『偷雞不成蝕把米』『機關算盡』『身體羸弱是心惡多算計的報應了』。」
「你能笑她們,是因為你將她們算計了,之於你來說,她們便是死的。」童不韋繼續說道,「這同你我二人在那位大人手裡是死的,所以這般老實、乖巧以及聽話沒什麼兩樣。」
「若真是能將我算計了,我自是技不如人,願賭服輸了。」童正笑的漫不經心,「誰讓她們沒這個本事呢?」
這話聽起來雖然不是什麼好人說出來的話,卻還算磊落。可童不韋卻是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氣的戳破了他這『磊落』的謊話:「當真會願賭服輸?而不是各種不講『江湖道義』『不擇手段』『投機取巧』的想辦法矇騙不肯認輸?亦或者用各種見不得光的手腕賴帳?」
童正聽到這裡,也笑了:「同一屋檐下,我的心思果然瞞不住你。」
「瞞不瞞得住我都無妨,左右你我之間……差別也沒那麼大到能互相玩弄對方,而是彼此心知肚明。」童不韋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我昨日以為在那位大人的算計中,我是因為聚寶盆的死,而有了活命的機會的。眼下看了卻是覺得……或許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你……當真跟那聚寶盆極其類似。」
「我記得你說過聚寶盆似你。」童正說道,「所以你我二人還是像的。」
「確實像。」童不韋點頭,又舀了一勺碗裡的胡辣湯,說道,「只是比起你和聚寶盆這般順利,我是吃過虧的,所以比起你等……我更老實,也更聽話,更謹慎些。」
這話是難得的真話,童正自然也知道,聞言當即向他道謝『受教了』,可有些事聽到同真正感受到是兩回事。
不曾吃過虧的人,總是狂的。
童不韋將碗裡的吃食吃乾淨,瞥了眼童正碗裡還剩了小半碗的餛飩,比起吃過虧的他吃飯也好,做事也罷,總是要麼不出手,一出手就要務盡,不留一點剩餘來,童正和聚寶盆顯然並沒有這般看重這個。
垂下眼瞼,童不韋說道:「我要出門了!」
「我送你。」一點也不介意碗裡有剩餘的童正起身,瞥了眼外頭心不在焉的奴僕們,笑道,「給他們點時間去偷那狐仙,去蜃樓堵堵胡八他們,先時一直沒有機會,眼下總算是有了,也正好看看那些工匠說的『在蜃樓中不懼暴民』是不是真的。」
有些話,即便是那些工匠老師傅的徒子徒孫也未必知曉,是不出什麼意外的話,會永遠爛在肚子裡的秘密。那一座座蜃樓對外也好,對內也罷,說的都是『堪比攻城』般堅固,旁人聽了只以為是貴人謹慎,怕出事,卻不知貴人謹慎怕出事不假,可是他們怕的不止有天災,還有人禍。
所以,那一座座蜃樓在建造之初除了應對天災之外,還有『不懼暴民』的人禍。
真是……好個避險避禍的福地啊!
外人以為那海市蜃樓的名字不吉利,虛幻的很,可造的是避險避禍的躲避之地啊!還有什麼避禍之地能比讓旁人永遠夠不著的海市蜃樓更安全的呢?
劍走偏鋒的風水大陣可不僅僅只有村祠里那有石入口、有口難言的石頭,那海市蜃樓同樣是一出劍走偏鋒的風水大陣!
只不過同樣劍走偏鋒,似『陰廟』『橫財』般危險的風水大陣,村祠里的『有石入口,有口難言』他們尋常鄉紳雖然不敢說不遭反噬,卻也未必駕馭不得;可那海市蜃樓就不一樣了,造的時候,那些『大師』也好,還是精通此道的童不韋也罷,都曾說過這風水大陣極險,『非大貴之人』決計壓不住,便是大貴之人也常遭反噬。
「那個海市蜃樓的風水大陣……是不是真的容易反噬?」童正起身跟上了童不韋,想起這些忍不住問道。
也不知道童不韋自年輕時學過的那些神棍技藝之中到底悟到了什麼,以往總是很少提及這些,問了也多是扔兩本市面上隨處可見的『風水』『神棍』一類的書過來敷衍自己。
「我不知道。」童不韋搖頭,說道,「這海市蜃樓也好,堵門的石頭也罷,又不曾在頭頂寫著『風水』兩個字,我又怎會知曉是不是真的管用?」
「且不止我不知曉管不管用,城隍廟那裡多數人也不知曉,只是捧著一些《秘錄》按《秘錄》行事罷了。」童不韋說道,「不過……也不能說這些對我毫無助益,」說到這裡,童不韋轉身看向身後跟上來的童正,眼睛一下眯了起來,「至少……我知曉胡八他們』非大貴之人『卻接手了興康郡王府那座蜃樓,要倒大霉了!」
既然要倒霉了……自然也能算反噬了,算『應驗』了,可這『應驗』到底有幾分是來自於那不會動的山山水水,幾分來自人禍……就不知道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