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酸菜豚肉燜面(五)
這話一出,眾人再次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有人「嘶」了一聲,說道:「為了這點錢……送命確實不值當,撤……也不是不行。」
「論這個……誰又能比我等的腿腳更好?」有鄉紳嗤笑了一聲,摸了摸鼻子,說道,「我等鼻子最靈,跑的也最快了呢!」
看著那頭髮花白的鄉紳說出這些話,童正點了點頭,直到這時,才看向一眾明顯已然開始猶豫後撤的眾人,再次開口了:「如此……童不韋也不用擔心自己被你等拖出來平帳了。」
一席話再次將一眾原本已開始猶豫的鄉紳們激的動了動身子,有人『咦』了一聲,狐疑的看向童正:「你這小子……方才那一出,莫不是同童不韋合起伙來騙我等,為的就是讓我等幫童不韋平帳吧!」
「這點錢……哪裡至於。」童正笑著說道。
「是不至於,」那撥著算盤的鄉紳說著再次眯起了眼,看向童正,「可那是這鬼……當真存在的情況之下!」說著伸手摸了摸虛空,毫不意外的,抓了一把空,將空空如也的掌心露給童正看,那鄉紳似笑非笑的說道,「若是根本沒有鬼,全然是你便宜父子二人編纂出來的,那這錢……我等可不定給啊!」
「我知道。」童正聞言,輕笑了一聲,說道,「這點錢重不重要,端看這周圍看不見的鬼有多凶了。」
所以,這錢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可以出得起,也可以就是不肯吐出來。只看這隻看不見的鬼的本事了。
「因為不止你等看不見那隻鬼,我也看不見。」童正說到這裡,笑了,看著周圍一眾鄉紳們露出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摸了摸鼻子,說道,「我驚惶不假,卻也懷疑……他是不是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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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自然指的就是童不韋了。
一眾鄉紳們聽到這裡再次笑了出來,有人拍打著案幾,說道:「妙!妙!我等……還當真是一類人呢!」
當然,這次的『砰砰』聲只拍了兩次便停了下來。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那拍案幾的鄉紳說著,指向外頭守夜下人的方向,道,「他當真被嚇到,才有趣!他若是回過神來知道是怎麼回事,並未嚇到,而是裝作被嚇到,便沒意思了。」
「這裡除了我們還有誰?」便在這時,這座鄉紳宅邸的主人斜了他一眼,開口了,「下人只是不敢推門進來問情況罷了,說到底怕的是我等,又不是真的鬼!」
這話一出,有人笑了,斜睨了眼宅邸主人:「你知道?」
「我宅子裡用的人,還是守夜的,能不知道?」那宅邸主人搖了搖頭,道,「莫看盤著脖子裡的狐仙娘娘同你等一樣虔誠,連那雕像的稜角都盤沒了,嘴上也虔誠的很,清明燒紙更是起早貪黑的摺紙錢,燒給各路神鬼的紙錢,比我等去香火鋪子裡買的現成折好的還多。可比起看不到的狐仙娘娘,他眼下還是更怕我的。至於什麼時候怕那些各路神鬼勝過我了……等我等同那神鬼斗個法,哪方更厲害,他便更怕哪方。」
「所以,他們的怕是惶惶,是不安,是看不到,摸不到而已,」童正接話道,「以及怕你剋扣他的銀錢,該給的銀錢不給他了。」
「說來說去,還是我等同那看不到的鬼神之間的較量罷了!」脖子裡掛著玉狐石像的鄉紳說到這裡,舉起脖子裡的玉狐石像對著燭燈的燈光看了片刻,忽地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看來這次清明還是不能給她燒紙錢,讓她餓著,窮著,摳摳索索的活著,除非……她真露一手給我等瞧瞧她確實有本事,而不是嚇唬我等的才行!」
「這話聽起來……好似我等天生皮癢,賤的很,不見棺材不落淚!非要打一頓才老實一般!」方才朝他扔了把碎核桃的鄉紳抓起手邊的碎核桃吃了起來,邊吃邊道,「可……看不到他的本事,我等怎能給錢?」
「沒有那本事,我等又為什麼要給這錢?要知道,這點錢……可不少呢!」聽著眼下話風陡轉,從先時的『這點錢比起命來不值當』再次轉為收緊了錢袋子的眾人,童正也跟著笑了,接話道,「童不韋……也需證明給我看確實有那鬼的存在,我才不會爭他那幾片磚,若不然……既然我有可能是他的親子,子承父業,天經地義,我為什麼爭不得他那幾片磚?」
一眾鄉紳聽到這裡,再次大笑,手邊的案幾同那算珠同時撥的『砰砰』作響,終於再次引來了外頭守夜人的查探,只是這次,不止是查探了,而是帶著一沓新折的紙錢過來盡數燒了,那『砰砰』的敲門聲才不再響起。
「偏你等作怪!」宅邸的主人沒好氣的罵那拍案幾同撥算珠的鄉紳,道,「累的我這守夜的非得燒點紙錢給你等才肯罷休,不鬧騰了。」
「你心疼那點紙錢啊?」吃著碎核桃的鄉紳聞言卻是不以為然,「你活著呢,暫且用不到這紙錢!」
「我這宅邸里做工的下人每日乾的活都是安排好的,」宅邸主人沒好氣的說道,「扣除吃喝拉撒的工夫,也擠不出幾個空閒檔口來了,眼下清明燒給各路神鬼的紙錢叫你等截胡搶了,豈不是累的又要開始熬夜摺紙錢了?」
「喲!聽起來還當真是體諒下頭做活的人吶!」吃著碎核桃的鄉紳明顯是不信宅邸主人這番說辭的,搖頭嗤笑了一聲,道,「我可不信你這般好心!」
宅邸主人看了他一眼,說道:「朝廷的規矩,若是下人累死在我這裡,有人告到官府,那長安府尹誠心想找我的茬,我怕是要為你等這點捉弄下人截胡來的紙錢,將自個兒賠進去了!」
「哪裡至於?」吃著碎核桃的鄉紳指著外頭守夜的下人,道,「四肢俱全,能走能跳的,哪裡至於熬幾個夜就累死了?」
「那是一直忙的睡不了幾個時辰,習慣了罷了!一般而言,這等人都是一過三十我便打發了的,因那年輕力壯攢出的精氣神也叫我等掏的差不多了,誰知道後頭還有幾年好活?」宅邸主人不以為意的說罷,斜眼看向周圍的鄉紳,問道,「你等手下的下人能擠的出空閒來?」
這話一出,屋內再次響起了一陣參差不齊的笑聲。
「真能做我家長工的,都算是運氣好了!畢竟要往長久里用的,早早廢了,壞了便可惜了!」宅邸主人漫不經心的抓了一把碎核桃拿捏在手裡把玩著,「似這等打短工的……就莫要客氣了,左右又不是我老子,我還要給他養老不成?只要不死在我這裡,惹上官司便成!」
「說到底還是這長安府的父母官不好惹罷了!」有人唏噓了一聲,先時打了一番交道,自是知曉長安府尹不是省油的燈,「都是父母官,偏他能當上長安地界的父母官,嘖嘖……看著就不是什麼好相與的!」
「確實如此!」宅邸主人點頭,感慨了一聲,說道,「長安府的父母官一向不好惹,眼下這個披了身紅袍,政績斐然的更是如此。所以,我才不敢沾上是非官司,因這等人……可不是窮鄉僻壤處未吃過見過的官員,嚇一嚇便懂事了,有些天皇老子管不著的地方更是當地父母官自降身份,直接做起了狐仙娘娘的行當。長安府這邊的……卻指不定會直接拿我開刀,做成他的政績。」
眾人聽到這裡,紛紛點頭,顯然對此深有體會,有人嘆道:「如此一想……還是窮鄉僻壤處的好欺負啊!」
「可窮鄉僻壤處,搜刮乾淨了,也就這點油水,要撈金還得是在這天子腳下。」有人笑了一聲,看向眾人,「如此……便讓童不韋證明一番那看不見的鬼當真存在,給我等開開眼見?」
「真是賤得慌!」吃核桃的鄉紳往他頭頂扔了把核桃,笑道,「童不韋那等人……一直是我等之間領頭的那個,你叫他證明給你看當真有鬼?當他是你家長工,聽之任之討好你嗎?他不要面子的嗎?」
「這倒是!」一旁的童正聽到這裡,笑著接話道,「他體面,又怎會費心費力的去證明當真有鬼?再者……有鬼這種事怎麼證明?更何況……這還是個看不見摸不到的鬼!」
這個看不見摸不到,當然不是指村祠里那披了金身的狐仙了。
「那怎麼辦?」有鄉紳不以為意的攤手,「真讓我等相信有鬼……怕是只能讓那座看不見的山當真落在我等頭頂壓上一壓,我等才信了。」
「孫猴子未遇到佛祖前也是不覺得這世上能有壓得住他之人的,橫的很!」童正笑著說道,「如此……怕不是得提前備好金蟬脫殼之計,以防走上童不韋當年的老路了!」
「那確實得備些銀錢了!」有鄉紳倒吸了一口涼氣之後,又笑了,「可即便如此……我未看到鬼之前又憑什麼給錢?就憑那一兩聲嚇唬麼?老子又不是嚇大的!」說著再次伸手抓了一把虛空,攤手給眾人看,「諾,你們瞧!什麼都沒有!」
童正跟著一眾鄉紳再次笑了起來,屋內笑聲不斷,他面上擠出的笑容面具未變,壓抑在心裡的情緒卻是翻江倒海般瘋狂翻湧:眼下的情況……還當真如那位大人所言,不論怎麼選,這群鄉紳,以及原先未被那位大人指點過的他都會順著原來的那條路繼續往前走,直到遇到那座山為止!
「你說實話便成!心裡想的,看到的,不要隱瞞,通通說出來,連自己的私心都不要隱瞞!」那位披著紅袍的大人轉頭向他看來,明明是這麼多年難得一次的拜見,近在咫尺,出口的話卻很遠,好似從五指山之外的西天極樂世界傳來的一般,遠的他怎麼伸手都夠不著,「你放心!即便知道前頭有虎,他們還是會繼續往前走的。這些人……人性如此!即便說的再多,即便感受到了,只要看不到,沒有當真被山壓到頭頂動彈不得,他們還是會繼續同童不韋做對,不會變的。」
那點錢……之於他們的身家而言確實不算什麼。似狐仙金身這等局……再來個十個,他們也不是拿不出平帳的銀錢來。
價值連城之物屋中隨處擺放,一頓飯食價值千金,請個大夫調養身體更是千金之數,明明是花錢如流水,如此大方的一群人,卻偏偏扣著手頭這一點銀子不放。
「是不是好似坐擁金山,甚至日常花銷都不知花出去多少個一兩銀子了,卻偏偏扣緊了手裡的一兩銀子,非得為那扣在手裡的一兩銀子送了命,方才肯罷休?」那位披紅袍的大人笑道,「你且看著吧,只要你說了實話,不論怎麼勸,怎麼說,這群人都不會回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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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幾語,直擊人心。那位大人……不曾同眼前這幾人接觸過,卻早已判定了這幾人的結局。
「壓孫猴子的那座山是壓准了,並未要了猴子的命,所以猴子吃了五百年的牢獄官司,走了一遍西天路,打退了多少妖魔,堂堂一代妖王吃了多少被排擠、針對的心酸苦楚,才算平了這筆帳。」那位披紅袍的大人是這麼對他說的,「若是那座山壓的時候偏了偏,當場便將猴子壓死了呢?」
看著眼前一眾精明過人,深諳人性,將尋常百姓玩弄於鼓掌之中的鄉紳笑眯眯的說起那座看不見的山,有人甚至還指了指自己的頭頂,對著虛空看不見的鬼放出狂言來:「往這裡壓,莫說真壓到了,就是碰到、沾到一點邊,叫我摸到了,這錢……要多少用來平帳,我便立刻掏給你多少用來平帳!」
這話一出,立時引得屋中鄉紳們紛紛點頭應和。
「不錯!得證明當真有鬼,且那鬼還不是狐仙這等遲早會被人推倒、踩踏的破爛貨才行!」那脖子裡掛著玉狐石像的鄉紳笑道,「可不能似狐仙一般,是我等手裡的玩物,若是有本事……那鬼需證明我等是他手中的玩物才行!」
這話……當真是張狂啊!童正在心裡倒抽了一口涼氣,看著眼前一眾應和的鄉紳,面上也本能的擠出了一個笑容來,若是未被那位紅袍大人指點過,他……並不會覺得這話張狂的,相反……還覺得……說的一點沒錯!
童不韋證明不了有鬼,他又怎知童不韋是不是在騙他?
可……見過那位紅袍大人之後,他知道童不韋的害怕多半不是假的,眼前這群鄉紳是張狂而不自知。就似他看劉老漢夫婦那等人,一直不解他們是哪裡來的自信,那麼容易便能坐上他這鄉紳公子夫人之位一般。
那位大人看他們這些鄉紳,與他們這些鄉紳看百姓的感覺當沒什麼兩樣吧!都是……掌心之中的玩物罷了!
既是掌心中的玩物……想起他給那兩個姐妹身後事的體面銀錢……童正的手突然一抖:當真壓到了……或許離死也不遠了。
眼下他們這些人在走的……該不會……是一條求死之路吧!那他……還有母親當年對那位大人的算計……當真那麼容易便成了麼?
童正只覺此時的自己渾身上下都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所取代!那位大人根本不缺兒子,這些年也不曾理會過他一次,這一次卻肯將這些事告知他,目的又是什麼?
燈下的童正同一眾鄉紳一樣面上掛著笑容,只是面色卻是愈笑愈發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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