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佛手化橘紅(十九)
朝食過後照例又有一段歇息的空檔,將公廚讓給打掃的雜役們,溫明棠等人走出公廚,在廊邊坐下閒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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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菜洗菜雖簡單,有手就行,也不用動什麼腦子,實則最是枯燥且費功夫了。」湯圓頭靠在廊柱上說道,「那話怎麼說來著?磨刀不誤砍柴工!我等廚子就是砍柴的,刀磨好了,便能一砍一大片呢!」
雖是做的雜役,可老袁當年還是為湯圓請先生啟蒙的,阿丙亦是,是以兩人都是淺淺識得幾個字的,當然,去歲一年過去,大抵是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兩人學會的成語、詞彙也多了不少,日常閒聊也會學著用了。
於大多數時候都呆在一起的幾人而言,聊看過的話本子是個永恆不變的話題。
「原本看話本子看個樂,只看得懂最淺顯的,似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我就打小看到大,不過眼下我等也開始看旁的話本子了。」湯圓有一搭沒一搭的同溫明棠閒聊著,「溫師傅看什麼話本子?」
「都看!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常看常新呢!」溫明棠說著,看著廊下不遠處出現的那道緋色官袍的身影,眼裡浮現出一絲笑意,「林少卿也愛看猴子打妖怪的故事。」
「那八十一難確實好看!」湯圓『啊』了一聲嘆道,「雖我眼下年歲大了些,不看小時候看的話本子了,可那故事每隔一段時日不看,都會重新翻起來再看一遍,好似不管看多少遍都不會覺得這故事膩味呢!」
「或許等我們湯圓長到往後年歲老了,鬢髮白了,也依舊覺得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好看,」溫明棠接話道,她於千年以後,自是得以便利的看到了各路學者對名著的解讀,對於猴子打妖怪故事中的種種隱喻,自是得以窺得先人智慧,亦是覺得這個故事實在是太藏太深了。
「左右是怎麼看都不膩的。」湯圓嘀咕了一句,而後便興致勃勃的問起了溫明棠昨日之事,「溫師傅同林少卿昨兒去的那食肆的菜食好吃麼?」
溫明棠聞言正要說話,已行至前方不遠處的林斐卻先一步替她回答了起來:「比起騾馬市的烤牛羊肉精細些,味道自是挑不出什麼錯處的,畢竟開的是食肆,可若要說味道多好,用了心什麼的,不如去那位黃湯家的麵館里。論其中門道,那舞姬助興的食肆到底是不如陳年黃湯的。」
這話聽的一旁手裡捧了一杯佛手化橘紅茶湯的紀採買不由一怔,想起前日看到的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心中一時有種說不出的複雜。
今日阿乙這一遭事發生時,他並不在公廚,也是事後才知道阿乙這檔子事的,聽到阿乙一來大理寺公廚便急不可耐的拉人一道發財,也忍不住搖頭:「他便當真是要騙,眾人也都認了他是騙,那也好歹用心些啊!便是做做樣子,那也該真演的像那麼回事!」
「素日裡斤斤計較的,半點虧都吃不得,幾時做起大善人來了?」紀採買說道,「這種一道發財之事,似那童大善人那等經年行善的人做來或許還有人信,阿乙這性子,哪裡像是那種有財一起發的人?」
怪不得一出口,反而將大理寺眾人原本躍躍欲試的心都壓回去了。
「能幾十年如一日的做好那『童大善人』,哪怕是面子功夫,也哪怕村民感覺到了他就是個面子功夫,單這一點,這人就不是善茬。更遑論……讓村民自己日復一日的供著那狐仙,自己跳進去,人前開口閉口的皆是些違心之話。有石入口,有口難言,旁人丟進來的石頭已足夠麻煩,足以令人喝上一壺了,若是自己往自己嘴裡丟的石頭,那手腕更是高明!也……更不願意將石頭吐出來了!」溫明棠說道,「良言難勸想死的鬼,自己吞進去的石頭,又怎肯吐出來?」
「說實話,去歲一整年看大理寺那些案子之事我等見了不少了,也皆有所感,可這劉家村,童大善人之事當真是看的人心情複雜!」紀採買說道,「一個山野村落的案子……竟是如此……唔,刁鑽!」
當然,這刁鑽不是說的新娘被殺這個案子本身,而是牽涉其中的人和事。
這話聽的溫明棠再次沉默了下來,紀採買這感覺委實不止他一個人有,而是劉元、白諸、魏服等人皆有這種感覺。倒不是行兇手段高明什麼的,畢竟經手的案子多了,再高明的手段,再厲害的密室殺人手法他們都見過。
未破獲,被封存在庫房中的案子卷宗更是比比皆是。
難題一直都有,可這個案子卻依舊是特殊的,刁鑽的。
至於究竟特殊以及刁鑽在何處……溫明棠閉上了眼睛,腦中過了一遍這案子涉及的種種人和事之後,開口說道:「大抵是因為去歲那些案子涉及的都是些具體的事,具體的恩怨情仇,可說是死的,再複雜,似一團亂麻擺在那裡,慢慢理總是理的清的,可這個案子不同,那團看著理起來極其容易的線麻是『活』的,會自己不斷的穿行打結,躲避官府想理清線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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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可說是一語中的!行至近處的林斐停了下來,看著面前閉眼沉思的女孩子,點頭道:「不錯,是『活』的!」
整個大理寺,自是沒有誰比親身經歷了這個案子的林斐更清楚這個案子給人的感覺了,見女孩子睜開了眼睛,林斐笑了笑,在湯圓同阿丙主動往一旁坐了坐,為他讓出一個位子之後朝兩人點了點頭,在溫明棠身旁坐了下來。
陽光下,女孩子瞳孔的顏色比往日裡看起來的淺了不少,廊下曬太陽的神情亦是慵懶的。林斐看著似只狸奴一般懶洋洋的在陽光下曬太陽的溫明棠,說道:「其實於我同長安府尹而言,這個案子只有一部分是『活』的,而更麻煩的,是那等完全『活』的案子。」
這話便有些『深』了,知曉坐在廊下歇息的幾人不定聽得懂,對上眾人朝自己望來的目光,林斐說道:「做好自己的事便好,有些事與自己無關便莫要胡亂摻和了!」
眾人點頭,自也知曉有些事便是問了也不定懂,便沒有再問,左右能知曉的,林斐自會說的。可收口前,湯圓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溫明棠:「溫師傅,那個趙蓮小娘子……還能出來麼?」
沒有問趙蓮有沒有殺人,而是問了趙蓮能不能出來。可見雖然不懂,也雖然沒有那麼聰明,小丫頭身上卻是始終有幾分靈氣在的,隱隱約約預感到了什麼,若不然,溫明棠也不會將她同阿丙始終都帶在身邊了。
「我……不知道。」溫明棠遲疑了一刻,看向林斐,見林斐沒有說話,便道,「看天意吧!」
湯圓有靈氣,溫明棠自然也有。這一句話同長安府尹夫人那句『賭命』可謂是異曲同工。
林斐來了之後,眾人也跟著閒聊了幾句,待沒有什麼話要問林斐了,湯圓、阿丙同紀採買便尋了個藉口離開,留溫明棠同林斐在這裡獨處了。
這已不是頭一回了,如此刻意的將地方留給他二人的舉動當然逃不過林斐的眼睛,他偏了偏頭,對溫明棠說道:「大家皆如此體貼你我二人,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溫明棠看著湯圓、阿丙以及紀採買離去的背影,說道:「他們覺得你日常繁忙,鮮少得空與我獨處,而不似湯圓與阿丙那般多的是在一起的機會,自是只要看到你我二人獨處的機會,便主動替我二人珍惜起了這樣的機會,是以才會有如此避讓的行徑。」
「難怪你總道自己遇到以及結交的人都不錯!」林斐說道,「真正的好與壞一眼可見。」溫明棠未來之前,他鮮少在大理寺公廚吃飯,畢竟那幾個師傅做的菜並不對他胃口,自也幾乎同公廚這些人沒什麼交集,眼下通過溫明棠,看到了紀採買、湯圓同阿丙,遂道:「紀採買還好,年歲大了,又是採買,求穩的話,日子這般過著也成。倒是湯圓同阿丙,還有你,其實留在公廚可惜了,或許……可以做的更好。」
阿乙的發財門道只記在了那倀鬼帳本上以及他自己『莫欺少年窮』的嘴裡,旁人暫且未看到影子,倒是阿丙、湯圓身上的那股子靈氣以及辦事不掉鏈子的態度,倒是並非不可能完成阿乙那發財門道的夢想的。
當然,於阿乙而言,自己的發財門道大抵是不希望阿丙這自己口中生出來沒早掐死的小貨替他完成的。
「我知道。」溫明棠點頭說道,「只是眼下並沒有什麼好的時機,時運不到時甘於平凡或許也是一種勇氣。多積攢些,待時運到時,便能不浪費那時運的機會,在『時來天地皆同力』之時,不必再去磨刀,而是能直接砍柴,如此就能得到最大的收穫了。若是『時來天地皆同力』之時還沒有磨刀,匆匆忙忙在那最好的時運來臨之時忙著磨刀,怕待磨好了刀,天時已過,只能『運去英雄不自由』了。」
林斐聽到這裡,也笑了,點頭忽地偏了偏,待溫明棠察覺到肩膀上一沉時,才發現他正靠在自己的肩頭。
「我試試!」察覺到溫明棠在看自己,林斐說道,「我今日出門時見父親母親有這般動作,便想試試!」
「昨日你頭枕在我身上,令我有種滿足之感,便也試試我靠在你肩頭會有什麼感覺。」林斐閉上眼睛,說道,「我此時覺得很是安心,難怪父親母親會有這般動作了。」
「雖總說小鳥依人瞧著登對,可大抵大樹站久了,也是想歇歇的。」溫明棠說道,「感情這種事,大抵總是相互的,有來有回,能互相枕著更好些。」
「我也覺得。」林斐說著睜開了眼睛,看著前方不遠處角落裡一處石雕的蓮花造景,說道,「人心總是肉做的,你雖比尋常女子堅強,可我還記得我在趙記食肆見到你時的情形,趙蓮特意跑出來為你辯解,你當是不討厭她的。」
溫明棠聽到這裡,垂眸,說道:「那個乖巧、懂事、皮薄的女孩子多數人都不會討厭的。可……心生多面,那只是一面的她。」
「或許,沒有托生在趙大郎夫婦身邊,而是托生在旁的,家中有些資產,又疼愛女兒的父母身邊,她一直都會是那個乖巧、懂事、皮薄的小娘子。」溫明棠說道,「可投胎這等事……誠如梁紅巾所言,誰不想有好的父母生下來便能倚仗呢?誰又不想生一對神童兒,老了之後能被神童兒孝順與照顧呢?便是排隊也不知多久才能輪到一回好的父母同孩子了。這種事……說不準的。」
「眼下……還沒有證據。若她當真成了鼠,能不能活,便要看天了。」林斐說道,「律法之下,一切要看證據說話。」
「我知道。」溫明棠垂下眼瞼,嘆了一聲,說道,「過幾日休沐,我同趙司膳說一聲吧!」
林斐「嗯」了一聲,頭枕在溫明棠的肩頭換了個姿勢,又道:「日常可見的偷盜,有贓物的那種屬於死物,只要不涉及特殊之物,罪罰通常不會涉及人命。可有的偷盜看不到也摸不到,律法尋不到證據,無法以偷盜之罪責罰她。看似是運氣極好,手腕極佳,可遊走於律法之外的世間沒有律法可依,譬如無人管束的深山野林,吃還是被吃,都不會被追究,而是如我等日常三食一般再尋常不過之事了。」
「你是說叢林法則?」這些話讓溫明棠一下子便想到了現代社會看到過的這個詞,隱隱明白過來了,遂嘆道,「雖日常以鼠為生的不多,可餓極了,自是無論什麼猛獸都能以鼠為口糧墊肚子!」
只是……偷個東西,便要賠上性命麼?
「偷的東西,若是人力不能及的話另說,若是人力所能及之物,為此賠了性命便不值當了。」溫明棠說到這裡,想起趙大郎、劉氏等人,自是知曉什麼東西最能引他們上鉤了,遂道,「好日子……其實是可以用雙手得來的。」
「若實在能力欠缺便看開些,粗布袍衫同綾羅綢緞都是衣裳,都能穿,至於日常的吃食,山珍海味同公廚的飯食也都能入口。並非頓頓山珍海味、綾羅綢緞之人就一定比粗布袍衫、粗茶淡飯之人活的更久的。」溫明棠想起掖庭那些身不由己的日子,又想起後宮中多少『紅顏薄命』的妃嬪,臨死前苦苦掙扎求生,嚷著『甘願去冷宮』『甘願出家為尼』的求饒之語,遂道,「其實……即便不聰明,簡簡單單,容易滿足些,如湯圓他們那般也未必不能過得很好,甚至得到的驚喜與饋贈往往比他們原本以為的要更好。」
她同林斐、紀採買等人都看的分明:老老實實的跟著溫明棠學做菜,最大的願望只是公廚添個外賣檔口,多掙一些銀錢補貼自己又或者跟著溫明棠去外頭食肆做活,多賺幾個銀錢補貼自己的阿丙和湯圓往後能得到的或許遠不止於他們最大的願望;而他們所謂的最大願望,實現起來也委實是極容易的。
所以,似湯圓和阿丙一般所求不大,也在合理範圍之內的,往往輕易便能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得償所願。而那些所求者大,全憑運氣的便不盡然了。
林斐聽到這裡,點了點頭,目光落到了不遠處的石雕蓮花之上,說道:「其實,她若當真是一朵死的,石雕的蓮花,似那金身狐仙一般無欲無求,或許能活的更好,只可惜,她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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