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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 佛手化橘紅(四)

  走出麵館時,依舊是午時日頭最高,陽光最烈的時候。

  不知是不是在照不到光的廂房裡待久了,同林斐說了一會兒話的功夫,再出來時,只覺得照在身上的陽光燙的厲害,曬的人頭腦也有些暈眩。

  刺目的陽光照的人一個趔趄……當然,那麼多人在場,也不會讓黃湯當真摔了。一旁送他們出來的夥計忙伸手攙扶住了黃湯。

  「我沒事!」抽出了被夥計拽住的手,黃湯拂了拂袖子,轉身對將他們送出來的族侄與麵館夥計說道:「回去該做甚做甚去!」說到這裡,又瞥了眼一旁的林斐,「那門紙撕了就撕了,莫再糊上去了,當是不需要了。」

  佛手化橘紅……林斐這等人當然不會翻來覆去的盯著一計反覆用的,那門紙,重不重新糊回去自然不重要了。畢竟這長安城裡統共才幾個紅袍?

  交待完了這一句,黃湯便同林斐、趙由一道離開了。

  

  目送著幾人離去的背影,麵館掌柜鬆了口氣,那『佛手化橘紅』的事鬧出來還以為要被族叔訓斥了呢!當然,便是當真被族叔訓斥,怎麼回話他也早想好了。一切都是聽族叔交代做的,他有什麼錯?當然,這回答聽起來有些推諉扯皮,沒有擔當的樣子,可……族叔一直都是這麼教的,他們自小到大都是這麼學的啊!

  只是心裡雖是這麼想的,可到底……還是沒有練出族叔的閱歷來,沒有那等『泰山壓頂而不改色』的本事,還是要顧忌一番體面的,這才使得自己心裡反覆來回的為自己尋理由。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大夫越老越值錢!」麵館掌柜目送著自家那位陳年黃湯的族叔離去的背影,指給身旁的夥計看,「我家族叔是不是精神矍鑠?這就叫真金不怕火煉!我族叔手穩的很呢!」語氣很有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

  夥計有些發懵,直覺告訴他自家掌柜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是話裡有話,可掌柜不解釋,他一個跑堂的夥計自是聽不懂這話中話的。只是本能的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柜道他族叔手穩的很,可方才攙扶那位黃老太醫時,他分明是察覺到黃老太醫的手是在發抖的。還有,雖看背影,黃老太醫依舊精神矍鑠,可若是站的那麼穩,方才又怎會一個趔趄,需要他攙扶?

  「那門紙……」夥計想起方才麵館里那引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兩隻屏風搬來搬去的擋門,怪折騰的……遂忍不住問自家掌柜,「要不要重新糊上去?」

  「族叔說了莫要糊!」麵館掌柜對自家這幾十年的老夥計搖了搖頭,說道,「上頭怎麼說,就怎麼做。真做錯了,那是上頭的命令,怪不到你頭上,怕什麼?」就似今日,他都嚇了一跳,怕捅出大簍子了,可族叔的反應……果然,聽了命,辦了事,管它是對是錯,那責罰都是落不到自己頭上的。

  畢竟是族叔多少年人生閱歷的結晶啊!果然還是有些道理的。天塌下來,都是這一句回答便是了!麵館掌柜挺直了腰杆,負手踱步回了麵館。


  ……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啊?」一身雜役短打袍子的小丫頭癱坐在內務衙門的門前,哭聲動天!來來往往過路的行人早將內務衙門門前擠的水泄不了,此時正對著癱坐在衙門門前哭喊的小丫頭露出不忍的神色來。

  事情就這麼點事,是非曲直一眼可見。於情於理,那癱坐在衙門門前哭的聲嘶力竭的小丫頭都是在理的,更別提人家條子都拿捏在手裡了。拿著條子領銀錢,誰見了不說一聲天經地義?

  可就是這麼一件天經地義的小事,那被長安府衙的差役從內務衙門裡頭『請』出來的兩個管事就是不給。

  「你二人是不是貪了人家的人命銀錢,眼下拿不出來了?」看熱鬧的百姓在人群里嚷嚷著,左右這裡看熱鬧的人那麼多,誰知道說這話的是誰?

  每逢似這等熱鬧事一出,事情的起因——那癱坐在地上哭鬧的小丫頭與那被人『請』出來示眾的兩個內務衙門管事是躲不得的,可圍觀看熱鬧的那些百姓,叫嚷的最厲害的那些人偏偏又恍如話本子裡的背景小角色一般,沒人去理會這些人具體是誰,只看得到他們的『人牆』,聽的到他們的『聲音』。

  「台上的主角、配角就那麼幾個,背景里的人卻是一堆,似『工具』一般,該起鬨的時候起鬨,該出聲的時候出聲,該擔責的時候……唔,多數情況下,誰會在意那些不起眼的小角色?都認不出具體是誰的小角色又如何擔責?」

  紀採買臉色發白,看著在內務衙門門前哭的聲嘶力竭的湯圓同阿丙,想起了這句話。今日來之前,他便知曉事情麻煩,卻未想到事情能麻煩成這樣!明明已讓湯圓同阿丙堵住一道門,他自己將另一位管事往這裡拉了,卻沒成想眼看著已將管事拉到門口了,突然生出枝節來,又有一位管事過來喚住了自己拉來的那位發錢的管事。

  他當時一看便知不好,橫生枝節,必然生變!果然,兩個管事只走到一旁說了幾句話,先時被自己請來的管事轉頭就走,連招呼都不同自己打一聲,還是自己一看不妙,舔著臉追了上去,好說歹說,才被那管事透露:「帶著人回去吧!這銀錢領不到了,上頭有人插手了,你的面子不夠!」

  這句話一出,紀採買便知不好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上頭的大人們隨手丟了座山堵在大道上,卻能徹底堵死正在大道上奮力通行的小人物們所有前行的努力。

  更可怕的卻是連自己做錯了什麼都不知道。得了管事這樣的透露,紀採買自是要打聽緣由,想辦法化解的。卻沒料到那管事只擺了擺手,道:「你沒做錯什麼!說實話,我等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怪……就怪你等倒霉,命不好吧!」

  一句「倒霉,命不好!」聽的紀採買渾身一涼。他也算是自小人物中混出頭來的了,雖於那些大人們眼中看來依舊是小人物,可小人物的境遇,他是親身經歷過的。若論什麼話是讓他這等混出頭來的小人物最害怕的,不是那等『有理有據』,具體知曉自己做錯了什麼的責罰,而是全然沒有理由的,突然堵在面前的攔路大山。


  有理有據,至少還知曉問題出在哪裡,如何化解,可那句『怪你等倒霉,命不好』便是全然沒有理由的了。有理有據的理由讓人惶然、害怕,懊惱與後悔自己走錯了一步,那等全然沒有理由的『倒霉,命不好』則只讓人覺得滿心悲涼,那等鋪天蓋地湧來的悲慟感,當真是應了那句——「哀,莫大於心死」了。

  一句「倒霉,命不好!」,足以摧毀哪怕是性子再堅韌,最肯拼搏的小人物的心房。

  哪怕今日之事並不是紀採買的事,按理說摧毀不到他的心房,再者大理寺要湊足老袁的體恤銀錢也並非辦不到。可說今日之事於他而言,並不是什麼生死大事。可這一句按說全然與自己無關的事,卻還是震的紀採買渾身一晃。

  那種久違的,無法掌控自己生死的哀戚感如潮水般湧來,讓他恍若溺水瀕死之人一般絕望!

  不過好在這一回對面有大人出手,他們這裡也有。

  紀採買看著一身緋色官袍負手立在內務衙門門前的長安府尹,知曉他們露面之後,便沒自己的事了,自是走到人群里,當起了一個合格的看熱鬧的路人。那句「小角色」的話便是這位長安府尹說的。

  「既能替人討要公道,算得上正義直言、行俠仗義之舉,又不需擔責,舉手之勞的小事,也算大功德一件呢!」想起那位長安府尹笑眯眯說出口的話語,這位長安府尹頗有意思,自己遇事鮮少去求神佛幫忙,可日常求神拜佛,勸導人時又是將『功德』二字掛在嘴邊的。

  既拜神佛,卻又嫌少麻煩神佛,若是神佛當真有靈,大抵也很喜歡這等干實事,少扯淡之人吧!紀採買想著,看向周圍義憤填膺的路人,也跟著在人群里叫嚷『是不是內務衙門貪人命銀錢了』?那義憤填膺的情緒好似能感染一般,他們越質問越大聲。當然,雖然此時這些圍觀的路人群情激憤,可清楚內務衙門那些阿臢事的紀採買自然知曉老袁的體恤銀錢於這兩個管事而言並不算什麼大錢,實在是懶得貪這點小錢的。

  可他懂,圍觀的路人又怎會懂這些所謂的『不成文的規矩』?大榮哪條律法寫了辦事前要送禮,要走關係的?沒有!路人怎會懂這些?更不會懂這體恤銀錢於這兩個日常收禮辦事的管事而言,是根本看不上的小錢的。路人所見的只有比之這些管事的月俸而言,老袁那體恤銀錢確實是筆大錢。管事被豚油蒙了心,貪了這筆大錢也是合情合理的。

  看著被長安府衙的差役拉出來「示眾」的兩個臉色難看的管事,被他二人攥在手裡的那一包銀錢顯然就是老袁的體恤銀錢了,事情一鬧起來,這二位自是立時就想抽身了。可此時早不是他們想不想給銀錢的事了。

  被林斐一路拉來的黃湯還未走到內務衙門門口便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那被憤怒的行人們指著鼻子怒罵的管事,黃湯臉色頓變,停下腳步,指著那被群起而攻之的兩個管事質問道:「林斐,你……」


  「欺負小輩?」黃湯話還未說完,便被林斐打斷了,指了指人群里那兩個蓄鬚的管事,伸手為自己比劃了一下兩邊根本不存在的鬍鬚,林斐說道,「又是兩個同令侄一般大的小輩?」

  黃湯往後退了一步,道:「他二人不過是行些老規矩之事罷了,如此行徑之人多的是!你等何苦單單要為難他二人?今日這一鬧,叫他二人往後還如何做人?」

  「老大夫又要顛倒是非,倒打一耙了。」林斐說著瞥向黃湯後退的腳步,伸手一把拉住黃湯的衣袍道,「走啊!老大夫想仗義直言,那就走過去,光明正大的替人說話好了,也好叫他二人當著所有人的面領老大夫你的情。何必在背後行那做好事不留名之舉?又想做行中庸之道的『好人』了不成?」

  腳下一步也不肯挪動的黃湯冷臉看向林斐,額上沁出了一頭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盯著林斐罵道:「你同長安府那個欺人太甚!」

  「不敢!若不是他二人貪人命銀錢,又怎會被人仗義直言?」林斐兀自伸手拽著腳下一步不動的黃湯往前拖了兩步,看著黃湯臉色頓變,繼續說道,「拿了條子為何不給錢?大榮哪條律法寫了有那『不成文的規矩』?」

  「屁大點的事,你兩個何必鬧成這般田地?」先時腹誹林斐看著清清冷冷的一張臉,那粗鄙之語卻出口就來的黃湯自己亦是如此,看著自己又被林斐往前拖了兩步,額上的冷汗沁的更厲害了,下意識的拽住林斐的手,後退道,「你莫往前拖了!老夫今日下午還有病人,走大道的那等,不是行小道的。」

  「我這裡的大道叫你扔了座山下來擋路,憑甚你那裡的大道便通行無阻?」對著黃湯下意識想退不肯上前的舉動,林斐看了眼一旁的趙由,趙由見狀,當即會意,不由分說拽著黃湯就往人群里拖。

  再怎麼精神矍鑠、再怎麼身體硬朗,也經不起林斐同趙由兩人這般將人往前拖。

  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群,黃湯臉色大變,語氣急迫,聲音卻是壓的更低了:「好無恥!林斐,你住手!」

  「我是否無恥,是否做錯了什麼,老大夫大聲喊一聲讓人評評理便是,這般蚊子叫做什麼?」林斐同趙由兩人繼續將黃湯往前拖,「老大夫,你叫人啊!」

  黃湯臉色難看至極,看著自己腳下被一路拖行出的鞋痕,急的破口大罵了起來:「好你個林斐,先時故意將話繞來繞去,說的語焉不詳,為的就是連恐嚇帶欺騙的將老夫騙過來不成?」

  若是到現在還不知曉自己早已不知不覺間入了林斐同長安府那位兩人聯手做的局的話,這麼些年他這碗黃湯算是白幹了!

  可意識到有什麼用?若這世間當真有後悔藥可買,他定是早買上一把直接吞了!當時便不能跟著林斐過來!眼下一步錯,步步錯,才會招致如此被動的境地!


  可此時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看著眼前這幅風光霽月的皮囊,黃湯額頭冷汗涔涔:自老友口中聽到的那些事與他這些年的經歷一結合,早讓他從多年的閱歷經驗中得到了結論——紅袍手段非常,似那等賣了良心的更是如此。

  其實,即便不肯承認,但林斐的話當真沒說錯!同樣是手段厲害的紅袍,往往是那等賣了良心的紅袍更令人恐懼的。也更讓他這等行中庸之道的『好人』為求自保,不敢招惹。所以同樣是面對手段厲害之人,說到底他還是會選擇欺負所謂的好人的。

  這些……都是他多年閱歷沉澱下來,大浪淘沙所凝結出的百試不爽的招數,可到今日……竟是不靈了?

  林斐與長安府那位誠然算得上好人了。是否是真的好人,且看他被權勢、錢財環繞時,是否還存著那一分為民請命之心了。這二位儼然是符合這一點的。便是看出這二位委實是太有良心了,錢、權也無法侵蝕,面對他二人時,才叫人不似面對昨日那位時的那般讓人誠惶誠恐,忐忑不安。才會得知他來麵館拜訪時,敢在大道上扔座大山下來,敲打他二人。

  一切的行事章法皆是按照他這些年慣有的試探路數走的,卻不成想,這二位接下來的應對卻同他這些年遇到的那些人截然不同。

  這種感覺……就似內務衙門多年「收禮辦事」的「不成文規矩」,這二位明明懂,卻偏偏裝作不懂,跳過了這些不成文的規矩,拿著那套「大榮律法」說事!

  真是……不會做人啊!可……偏偏又能拿這等不會做人之人怎麼辦呢?黃湯冷汗涔涔,看著眼前的那身緋色紅袍:或許,他真的錯了!對方雖然是好人,卻是著了紅袍的好人,又怎會比昨日面對的那位好對付半分?

  更有甚者,同樣著了紅袍,一手陰謀詭計之下方才穿上的紅袍與不使手腕穿上的紅袍相比,或許……當是後者遠比前者更厲害!就似直到眼下,他方才發覺自己著了對方的道一般。

  眼前這身風光霽月的皮囊之下藏著的可能正是最不風光霽月,最極致的算無遺策的謀算。

  可這些……他不是早知道了麼?最會胡攪蠻纏的往往是那等最會理事論辯的讀書人,最厲害的斷案高手,往往最是精通各種『犯案』技能。如此的話……看著最風光霽月,最不使陰謀詭計披上的紅袍,當然最是清楚與識得破各種陰謀詭計了。

  最年輕的紅袍,也當然清楚那些閱歷、見識最『長』,以豐富經驗取勝的那些紅袍的種種手腕了。若不然,如何……抵得住那些多年閱歷經驗技巧總結的攻訐?

  他……好似賭注完全押反了。猛地意識到這一點的黃湯臉色頓變,多年練就的能屈能伸的本能驅使他脫口而出那些早已滾瓜爛熟的低頭之言:「我承認技不如人,你放手,我二人好好說道說道。」

  「錯了!」林斐拖著他往人群里擠的舉動並未慢上半分,開口便道,「老大夫還是會錯了今日我來這麵館的用意,其實我同長安府那位大人立在陽光下,哪裡來的那麼多算計?當然,這些話之後再說……眼下勞煩老大夫先將眼前的事解決了,畢竟我二人可沒有為他人擦屁股的習慣。老大夫自己丟下的大山,勞煩自己搬走。」

  說話間林斐已將黃湯拉至人群之中,而後伸手將黃湯往裡一推,將他推入了人群。當然,推入人群之前,不忘在黃湯耳畔說道:「走正經大道要錢,明明該是站著領錢的,卻偏偏有人要做筏子,愛看人跪著領錢;或許是看他二人總愛讓人跪著領錢,老天覺得他二人實在是喜歡跪著做事,便也讓他二人跪著發一次錢了!『』

  「哦,對了,今次事一出,他二人這位子定是要丟了。往後每月也只能領些內務衙門的撫恤養老銀錢度日了,也不知給他二人發錢之人,喜不喜歡看人跪著領錢!」被推入人群之中時,黃湯耳畔只余林斐最後一句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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