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五章 豆乳山楂糕(五)
嬤嬤沒有擾林斐便回去復命了,林斐也知這兩個嬤嬤過來是做什麼的,看了看天色,腳下沒有逗留。
他自小到大都算得一個理智之人不假,可既是生在世間為人,便不是什麼事都能以「理智」二字來衡量的。似這等母親將他喚去問些『近些時日可好』『事情進展是否順利』『天涼添衣』『天暖去衣』的話,從「理智」二字的角度來看,純粹是廢話。
那麼大的人了,且侯府不缺下頭的伺候僕從,即使林斐再怎麼不喜歡身邊跟著一群僕從伺候,打掃屋宅的人還是有的。再者天涼、天暖,自己添衣去衣什麼的亦是人三五歲的年紀就會自己辦成的事了。至於衙門裡的差事,便是告知了母親,能做的又有什麼呢?若當真只以「理智」二字來衡量的話,這些通通都是無用的廢話。真有需要的話,他自是早去尋鄭氏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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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些無用的廢話,以「理智」的角度衡量,什麼用處都沒有的閒聊瑣事,卻是又著實構築起了日常的溫馨,林斐輕笑了一聲,即便知曉這些「體己」話以「理智」來看無用,卻還是叫人樂此不疲的一次又一次的走到母親身邊,聽她關照那些自己三五歲時便會自己做的小事。
當然,覺得這些體己話其實沒什麼用處的還有讓兩個嬤嬤過來等林斐的鄭氏,得了嬤嬤的回話「二公子回來了,手裡還帶了枝幹花柳,雖面色有些疲倦,但好在精神不錯。最近天氣雖冷熱變得快,二公子的衣物卻並未少穿」云云的,鄭氏聽的差不多了,便擺手打斷了嬤嬤的回話,說道:「好了,我知道了!」
兩個嬤嬤適時的收了口,鄭氏則嘆了口氣,說道:「其實將人叫過來也是問些廢話,難怪人上了年紀總是尤為囉嗦的,成日重複那些廢話,不囉嗦才怪了!」
兩個嬤嬤聞言,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笑道:「二小姐說的哪裡話?日子不也每日重複著麼?既是日子都每日重複著,又哪裡能說這些是廢話?」兩個嬤嬤皆是看著她自小長到大的,也一直喚著她未出嫁時「二小姐」的名號。
「我本想順著嬤嬤的話往下說『那不提了』,可我知待自己今晚這一覺睡下之後,明日睜眼又要忍不住重複那些體己話了。」鄭氏笑了笑,起身,「人好似都這樣,有時極度求利,半點虧吃不得,自己的銀錢也好,還是那所謂的『年華』也罷,都是一點都不肯辜負的,我未出嫁時就是如此,恨不能將一天的時間分成好些天去過。可到了如今,卻是一日又一日都在重複的過著日子,這樣一算,如今這日子豈不是一直在浪費自己的『年華』,如此浪費,豈不吃虧吃大發了?」
「誰的日子不是如此過的?」其中一個嬤嬤笑了,說道,「那些體己話,大公子、二公子他們愛聽呢,聽多少次都不膩的。這等體己話,日常重複過的日子同那三餐飯食差不多,哪有膩的時候?又哪裡能似銀錢事物一般計較浪費?」
「銀錢可買不來時間的,」另一個嬤嬤說道,「買不來的東西自不能似那等能買來的東西一般計較利益得失了。」
「好似……確實如此。」鄭氏聽了這些勸慰,想了想說道,「銀錢買不來的可不只有時間,還有感情,如此一想,確實也不能說是浪費了。」
「有時間說體己話都是好的。」嬤嬤扶著鄭氏起身,說道,「日子過的順暢才有工夫說體己話,若是日子過的不順暢,怕是連說體己話的時間都沒有的。」
雖是侯府夫人身邊的嬤嬤,攤上鄭氏這等性子的主子,不說比起旁的下人了,就是放到長安城裡,那日子也算是好過的。可兩人都是打小被賣身進的滎陽鄭氏做的丫鬟,想當初都淪落到賣身為奴了,家裡日子自是算不得好的,也清楚那等難捱的日子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的。
飢一頓飽一頓的,哪裡有工夫去重複那些「體己話」?時時刻刻忙忙碌碌的,生怕下一頓就沒飯吃了,每一日都活的膽戰心驚,憂慮不已,又哪裡來的心思去說體己話?還能說上體己話的,都是還能掐得出時間與工夫的。
「貧賤夫妻百事哀」這句話當真不是空穴來風的。夫妻也好,孩子也罷,時時刻刻都在憂慮著生計之事,留予增進感情的時間還有多少?所以老話總道「柴米油鹽最是消磨感情」了,很多俗語不是沒有道理的。
帶著這樣的感慨,兩個嬤嬤引著鄭氏去歇息了。
……
有這樣感慨的可不止兩個嬤嬤一人,大理寺大牢里,正在值夜的獄卒佟璋和衣在幾隻蒲團拼出的「蒲團床」上打瞌睡,朦朦朧朧間聽到同自己一道值夜的獄卒洪煌突然發出了一聲這樣的感慨。
被這一聲感慨嚇了一跳的佟璋猛地起身,下意識的環顧了一下四周,眼見周圍並無什麼異樣,也不見哪間牢房的犯人在鬧,這才鬆了口氣,看向大半夜不打瞌睡,也不巡夜,兀自在那裡傷神的洪煌。
傷神的理由也不用多說了,佟璋是知道的,畢竟那位溫秀棠最開始可是對著他「哥哥長哥哥短」的求幫忙的,可他實在是懶得理會她,既要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獄卒活計,手頭事情又忙,忙著照顧母親什麼的脫不開身,哪有那閒工夫理會她?可洪煌與他不同,家裡事有家裡人擔著,自也多了不少閒工夫,一來二去的,便一頭扎進溫柔鄉里了。
這溫秀棠什麼路數,大理寺上下都是知道的,看著洪煌的樣子,佟璋更是心有餘悸,竟是偶爾也生出了幾分感慨:大抵是日常的日子將他毒打的太狠了,以至於太世俗了,沒那閒工夫去理會風花雪月什麼的,竟是由此逃過一劫,真是萬幸!
「她說貧賤夫妻百事哀,我確實沒什麼用處。」洪煌在那裡嘆道。
「你還好吧!左右生下來就有家裡阿爹阿娘心疼,又吃穿不愁的,哪裡至於『貧賤夫妻百事哀』了?」佟璋聞言隨口說道,「你都不知曉長安城裡有多少外鄉人在羨慕你這吃穿不愁的日子呢!」
「你懂什麼?」洪煌嘆了口氣,轉頭看向佟璋,說道,「你那日子能叫日子?她一貫錦衣玉食的,出入皆有人伺候左右的,哪裡吃過什麼苦?」
佟璋:「……」看著面前背對著他傷神的洪煌,他只覺得這樣的洪煌看起來委實太陌生了。
誠然,洪煌這人有各種各樣的毛病,一直被人詬病多事,可不得不說,先時面對自己時,還是會為他人考慮的,也常大手大腳的路過早食攤「順手」多帶份吃食過來,值夜時特意多值半個時辰,讓他早些回去照顧阿母。那等明著說「你那日子能叫日子」的戳心肺的話此前更是不曾說過。
可現在……他眼裡除了溫秀棠怕是沒有旁人了。便連佟璋自己也詫異自己對那句「你那日子能叫日子」的話竟是半點感覺都沒有,若放在先時,他以為他自己會是心境敏感之下崩潰的。可眼下看來,自己遠比自己想像的更要堅強。想起洪煌素日裡對自己的照顧,畢竟日子難捱,也不能將同僚的照顧當成理所應當,照顧是情分,不照顧是本分。他的日子難捱又不是洪煌造成的。
這也是佟璋先前被洪煌多事,鬧了個羞愧不敢見人之後,還是沒有同洪煌交惡的原因。畢竟洪煌有諸多毛病是真,先時曾各種照顧他也是真。
這般一想,本是不想多勸,畢竟先時已勸過,算是盡到做為同僚的本份了。可想起先時自己受的那些照顧,佟璋想了想,還是說道:「她按戶籍身份,雖說教坊那裡被銷籍了,可如今入了獄,成了嫌犯,連普通人都比不上,哪裡是你配不上她,分明是她配不上你。你有家有宅的,她當真願意跟你過,你又樂的體貼照顧她不讓她做活,在家裡當主子娘娘,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養著也成,哪裡至於『貧賤夫妻百事哀』了?」
真是過的那等悽苦日子的話,洪煌先時哪來的閒工夫多管閒事,引人詬病?
「我覺得你就是被她哄了,騙了。思來想去,除了個犯人身份之外,她什麼都沒有,無家無宅,無謀生技能的。先時教坊那裡教樂曲,聽聞她也是習了個半吊子,那手藝都不能出去教人彈琴,」佟璋想了想,說道,「我覺得大人們說的沒錯!這女人什麼都沒有,全憑一張嘴,善於騙人呢!」
「休要胡說!」那廂的洪煌聞言,原本正傷神的表情立時添了幾分急色,急哄哄的打斷了他的話,「她是逼不得已!原本就是溫家的小姐,是正兒八經的名門閨秀。」
「我方才說的都是大實話!」佟璋默了默,說道,「你且說說我哪句撒謊了?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還有,真照你那麼算的話,正兒八經的名門閨秀是溫師傅,畢竟溫師傅才是溫玄策的親生女兒,她那爹,我若是沒記錯的話,可沒聽過有什麼官階在手,也是個靠溫玄策吃飯的。如此一看,她爹娘又沒官身,也不曾聽聞有什麼營生的,全憑溫玄策接濟,爹娘如此,她又算哪門子的名門閨秀?你哪裡配不上她了?哪裡至於『貧賤夫妻百事哀』了?」
佟璋的話聽的洪煌立時一怔,下意識的張了張嘴想尋出什麼辨駁之語來,可一時間卻是又實在尋不出什麼可反駁的話來,只能這麼愣愣的在原地看著他。
看著洪煌下意識的還想為溫秀棠尋找辯解之語,佟璋動了動唇,本想直接說溫秀棠那番『美人計』本是打算用在他身上的,對洪煌哪裡來的深情?可話至嘴邊,還是咽了下去,畢竟看洪煌那幅昏了頭的樣子,真說了,怕是要同自己交惡了。若是因為這原因交惡,那還真是叫他無話可說了。
其實按那溫秀棠勾搭他時的話說就是他相貌清秀些,且還曾被洪煌牽線溫師傅。溫師傅這位堂姐真是有意思的很,好似只要同溫師傅扯上關係,哪怕只是些根本沒關係的流言,在溫秀棠眼裡都是香的,都想勾搭一番。
看洪煌怔了半日也沒想到什麼辯解之語,佟璋塞了個瓷枕給他,道:「早些睡吧!我明兒天一亮就要走的,還要為我阿母抓藥呢!」忙活「柴米油鹽」什麼的實在太累了,誰有工夫搭理『美人計』啊?為到手的銀錢奔波倒是真的。
……
天一亮,佟璋便起身同前來交接的同僚打了聲招呼,而後擺了擺手,示意同僚暫且莫要吵醒才睡下不久的洪煌之後,起身離開了。
因要為阿母抓藥,起的著實早,畢竟本事好些的大夫門前都是排長隊的,自是要早早過去排隊了,是以公廚的朝食他自是來不及吃的。不過雖是來不及吃那公廚朝食了,佟璋經過公廚院子時,卻正巧看到了內務衙門過來送菜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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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等他有所反應,便見湯圓同阿丙兩人高高興興的自公廚院子出來,說是要去趟茅房。重點當然不是去茅房這等事了,而是兩人臉上壓抑不住的喜色,想也知道是遇上什麼好事了。
至於這兩人能遇上的好事……果不其然,聽著院子裡傳來的溫師傅與紀採買的對話聲:「如此,拿著這條子,朝食過後,我就陪他二人走一趟內務衙門,看著那銀錢確實到湯圓手裡,我才放心。」
看來老袁那體恤銀錢的事總算是辦的只剩最後領錢這一步了。佟璋正猶豫著要不要恭喜一番迎面而來的湯圓同阿丙兩個之時,兩人便朝他高高興興的打了聲招呼:「佟獄卒,好久沒來吃飯了呢!外頭三食貴的很,若不是實在太喜歡外頭的吃食,還是莫要浪費銀錢了。」
語氣平和,並不見任何取笑之色。其實大理寺里多數人都是如此,那件事後並沒有什麼人在背後笑話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云云的,只他自己終究是有些不好意思罷了。但如今一想,事情確實與他和溫師傅都無甚關係,難道只是因為旁人一句隨口編排或者胡亂牽扯的流言,便要影響自己的日子了不成?
想起前朝那些被編排了流言,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而不得不自盡的女子,佟璋突然看開了,他笑著點頭道:「替我阿母拿完藥就來吃朝食。」
兩人朝他點了點頭,又打了聲招呼,離開了。佟璋又往前行了幾步,經過公廚院門時,一眼便看到了裡頭正和紀採買說話的女孩子,相貌如何一眼可見,人品麼,經由一年多的接觸,大理寺里人人都看在眼裡,那聰慧靈秀,也是整個衙門公認的,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林少卿喜歡。
林少卿與溫師傅二人的事,哪裡會因為洪煌胡亂插手而受影響?真能影響他二人的事,也與他們這些人無關,而是旁的事了。那他一介路過的旁觀之人何苦同自己過不去呢?這般一想,頭腦瞬間清明,佟璋大步向門外走去。
只是他佟璋雖從那被洪煌言語牽線而禁錮住自己的迷障中出來了,喜好亂牽線的洪煌自己卻又入了迷障,想起昨日半夜洪煌的暗自傷神,佟璋忍不住搖頭:也不知這位喜好牽線之人什麼時候自己能走出這迷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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