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槐花素包子(七)
此時因著溫明棠這一句話的提醒,將整件事串聯起來的虞祭酒除了心驚之外,還有種撥開雲霧終見青天之感。
要知道昨日下午的那一番談話,他可是使了渾身解數的。說話的對象又是自己多年的至交老友,算得知根知底且交心之人了。便是因為熟悉,也自詡看得懂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想要的是什麼,他才會使了大力氣將林斐與長安府那位的厲害之處向老友闡明。原以為自己將這些闡明之後,老友亦會明白過來這二位『紅袍』的不凡之處,而後向他透露出幾分隱情來。
可後來的情形卻是老友雖是明白了『紅袍』的不凡,亦對『紅袍』的手腕讚不絕口,感慨頗深,直嘆『真乃人中龍鳳』,可接下來那主動道明真相的一步卻始終不見老友走出來,甚至非但不走出來,老友那原本還有些猶豫推拒的神色也是推拒的更狠了,閉口不言,一個字也不肯透露。
這情形看的虞祭酒實在困惑,他自詡自己已有多年不曾面對這等局面了,全然不知道這局面是怎會突然僵住的?以至於昨夜一整晚都在翻來覆去的想著這些令人困惑以及不解之事而未睡好,還被夫人埋怨了好一番『自己不睡覺,便翻來覆去的總翻身盡折騰,惹得我也睡不好不成?』。
此時撥開了雲霧,再想起當時困住自己的不解之處,虞祭酒只覺得好笑,同時也一下子明白了老友此番舉動背後的原因。因為待到此時,被溫明棠這一句提醒點破之後,他自己面對這等事的反應也是與老友如出一轍的。
與如此厲害的「紅袍」為對手,他有幾成把握能不被對方扳倒?答案是微乎其微。
所以老友聽罷之後,所看所想根本不是林斐與長安府那位有多厲害,而是那位發時疫財,賣了良心的』紅袍『手腕有多厲害,多陰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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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等對手,明白了這一身『紅袍』的真正份量之後,大抵除了林斐與長安府那位這等同樣著』紅袍『的暫且不會退之外,旁的都是能退且退的。除非涉及真正的大義之事與底限,否則,誰又敢冒頭主動對上這等人?
虞祭酒失笑:這樣一想,或許比之很多人,他算是多讀了些書,也更有良心與底限的好人了。可『好人』終究也只是普通人中的一類。是以遇上這等事,反應也與尋常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想明白了這些,原先還在擔憂著不能向林斐交待……畢竟自己之前可是答應了林斐的,此時一想,卻是又不擔憂了。
既不擔憂了……虞祭酒看著轉身待欲回公廚準備做午食的溫明棠說道:「虞某又不是忙到抽不得空了,何須還要讓你這丫頭來替虞某代勞?」頓了頓,面對女孩子點頭含笑的表情,虞祭酒想了想,又道,「事情既開了個頭,便該有始有終。」
這話是當日他們談劉家村之事,談史時,林斐說的。『紅袍』之人的真正交心之言,一字千金之言也是絲毫不吝的說與了湯圓、阿丙與墨香聽的。
既然不需溫明棠代勞了,溫明棠自是同虞祭酒打了聲招呼之後便轉身回公廚準備午食了。當日他們說的話有不少,既有『話既開了個頭,便該有始有終』,也有『在其位,謀其事』,她既領了月俸,自是要時刻謹記自己需負責大理寺公廚的一日三餐的。這便是所謂的知行合一了。
……
大理寺公廚這裡一大早晃入了這麼個小插曲,那廂的林斐一行人前往劉家村之事卻是順利的甚至可說是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劉老漢夫婦沒有再鬧出什麼么蛾子,讓他們順利開了棺,也驗了屍。雖說在驗屍之前便猜到了驗這次這兩位新嫁娘的屍體根本不需要用到吳步才,可吳步才還是跟著來了。
同長安府衙的仵作將兩位新嫁娘的屍體抬出來,粗粗掃了一眼之後,吳步才便說道:「當不是自盡,是他殺。」
「本府這不會驗屍的都知道是他殺。」長安府尹將手裡劉老漢夫婦以及一些劉家村村民的口供順手塞入了一旁的小吏手中,而後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說道,「即便當真是自己掐自己的脖子窒息而死的,這口供中手指的掐痕也不對啊!」
「兇手殺人一點掩蓋的想法都沒有,」長安府衙的仵作也跟著點頭,奇道,「劉家村這些人就沒想著報官?」
「說是鬼神殺人什麼的,請了道士、高人做法鎮壓,卻根本沒想起長安城裡還有個府衙,府衙里還坐著本府這個一地父母官。」長安府尹看著那兩具被刨出的詭異屍體說道。
這話聽的方才開口的長安府衙仵作頓時沉默了下來,一時也不知該怎麼搭上峰這話茬了,得了一旁小吏的眼神示意,遂訕笑了兩聲之後便同吳步才一道過去驗屍了。
雖是同林斐在一旁等著驗屍結果的,可這驗屍的結果,兩人不用看也知道是他殺。區別大抵只在於這兩個死去的新娘身上到底有多少外傷的痕跡,是遭受過幾次擊殺而死的了。
兩人看向那打開的棺材蓋,質地是用了市面上最好的那一等棺木。那童大善人還當真是不負「大善人」之名,雖是劉老漢夫婦的兩個女兒,可到底嫁進了童家。童大善人一家也算是對這兩個進門的新嫁娘有始有終,送了最後一程,聽聞這喪葬禮錢都是童大善人一家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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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禮錢即便是想讓劉老漢夫婦自己出,他二人也是沒有那個銀錢的,到時指不定隨便挖個坑就將人埋了,白白為之後的仵作驗屍增添不少麻煩。
看了眼一旁下意識偏頭的差役以及一些小吏們,這等明顯的「退避」反應顯然是出自差役、小吏們的本能。
身在大理寺衙門以及長安府衙,自是不可避免的要與屍體打交道的,按說對開棺驗屍這種事,這些差役、小吏也算是見怪不怪了,亦早練出了一副面對各種情形的鎮定自若之態。今日劉家村這一行,這些差役、小吏之所以會有這般『牴觸』的反應,還在於這兩具新嫁娘屍體的詭異之處。
眾人今日過來,很是順利的尋到了兩姐妹的入土之地。剛開始挖時還好些,甚至眾人一邊挖地還能一邊閒聊著互相打趣。可待到挖開那些上頭掩埋的黃土,露出裡頭那兩具棺材時,不少差役和小吏便露出了這等牴觸、退避的情緒了。雖說因著在辦案,眾人面上也未表現出什麼大的異常來,亦是管住了自己的嘴,沒有亂嚷嚷,可那偏頭的動作還是泄露了眾人內心的真實想法。
會有這等反應也不奇怪,委實是露面的那兩具棺材看著實在是太過詭異了。
漆黑的木棺材被一層層厚重的用硃砂寫滿各式符咒的黃布層層包裹了起來,一看就是出自那不知哪門哪派的道士、高人的手筆。那被層層符布包裹的棺材外頭又被那手腕粗細的幾條鐵鏈所纏繞捆綁著,鐵鏈的另一端則被牢牢釘死在了棺木四角的方向。
這情形……真真是怎麼看怎麼一個話本子裡的鬼怪故事浮現世間了一般。仿佛棺材裡躺的不是什麼故去之人,而是令人可怖的妖魔鬼怪。
這棺材輔一露面便已叫人害怕與畏懼了,若不是身旁這位……一想至此,長安府尹便下意識的偏頭看了眼林斐。
待這詭異的棺材被徹底挖出之後,一眾差役和小吏皆是有些抗拒著上前去拉扯這符布與鎖鏈的,還是身旁這位淨了淨手之後上前拉開的符布。至於這淨手的原因……林斐瞥了他一眼,解釋道:「仵作驗屍前都需淨手,以防污濁之物沾手而生病,我亦不過是有樣學樣罷了。並不是自神魔鬼怪故事中看到的什麼除魔手段。」
長安府尹:「……」
不過好在有他這一拉,差役和小吏也不再畏懼了,有樣學樣的上前扯開了符布,而後開棺。
開棺時又遇上了麻煩,那館釘遠比尋常棺木用的更多,密密麻麻的釘在棺木周圍,幾乎將整個棺材都釘死了。
不管是那鎖鏈、還是符布,又或者是這將整個棺材都釘死的館釘,都叫人看的心裡愈發怵的慌了。
長安府尹雖然心中不慌,可看著眼前這一幕,還是忍不住說道:「真真跟鬼怪故事話本子裡寫的一個樣了!這樣一來,便是姐妹倆的死原本與鬼神無關,如今看了也叫人浮想聯翩了。」
當然,更浮想聯翩的還是待到棺木打開之後的事了。看到兩具皆身著了一身精細新嫁衣,頭戴新娘鳳冠下葬的屍體時,便連長安府尹都忍不住眉頭一挑:尤其兩人身上那精細的新嫁衣一看便價值不菲,姐妹倆前後腳逝世,相隔不過幾個月,距今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這新嫁衣埋在棺木之中大抵因著久不接塵土且用料不菲的緣故,一眼看上去恍若嶄新的一般。
可就是這般精細貴重的新嫁衣配上兩具早已開始腐敗的屍體,那劇烈的反差情形真真是叫身旁的差役和小吏看了都頓生牴觸畏懼之感了。
「幾乎就是從那鬼怪故事話本子中照搬照抄過來的一般了。」長安府尹說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眼前的情形,說道,「符布、鎖鏈、棺材與嫁衣,每一樣幾乎都在引著人往那神魔詭異之事上想。」
「不錯!」林斐點頭,不忘提醒長安府尹,「還有村中流傳的那抓交替的流言,若是再加上供奉村祠之中的狐仙的話……即便是再尋常不過的生老病死,也經不起這三番兩次的鬼神流言加身的。」
長安府尹點頭「嗯」了一聲,目光轉向前方田壟上遠遠站著,不敢靠近的劉老漢夫婦,不由冷笑了一聲。
這一聲冷笑,看的身邊的小吏當即會意,連忙對身旁的同僚說了幾句。
同僚本就對眼下這情形有些發怵,此時自是樂的高興幫忙跑這個腿了。
將遠遠看著的劉老漢夫婦「請」到了林斐與長安府尹面前之後,長安府尹嗤笑了一聲,看著面前兩個神情瑟縮畏懼的老者,說道:「怎的不敢靠近了?害怕了?」
劉老漢夫婦搖頭,那搖頭的動作中帶著幾絲慌亂,下意識解釋道:「沒……沒有。」
「兩個寶貝閨女在這裡,你等怕什麼?」長安府尹瞥了眼兩人,說道,「在堂上哭喊的時候是一口一個『心肝』的,眼下見了『心肝』竟是同旁人也沒什麼不同,一樣敬而遠之,難不成你等的疼愛『心肝』是做戲的不成?」
「沒……沒有。」這話聽的夫婦二人立時開口反駁,劉老嫗更是拍著大腿,直呼,「我身體裡掉下的肉啊,又怎會不疼?」
「既是自己身體裡掉下的肉,這般害怕做什麼?常言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你等這般懼怕自家心肝,難道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不成?」長安府尹說著,冷冷的瞥向兩人。
見兩人連連搖頭否認,又盯著兩人面上著急否認的神情看了片刻之後,才冷哼了一聲,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將兩人繼續帶回前方田壟上。
待到劉老漢夫婦再次被『請離』之後,長安府尹無奈的嘆了口氣,對林斐說道:「可惜!還是問不出什麼來。」
「這點事觸不到兩人的內心,無法令兩人動容,自是不會吐露其背後黃雀的真正身份了。」林斐對此顯然並不意外,只是說到這裡,忽地一哂,對身旁的長安府尹笑著道起了一件近些時日發生在身旁的小事,「這幾日我在梧桐巷那裡買了個宅子,因要買宅子,自是少不得要同那專做宅子買賣、租賃的中人打交道的,由此聽到了一些趣事。」
梧桐巷是當年溫家的老宅,這一點對長安府尹來說自是不消打聽便知的。是以此時聽林斐說起這話,立時笑著打了聲趣:「買宅子讓她安心?看來林少卿還當真是個有擔當的男子。」
「份內之事罷了!」林斐說著,話題一轉,又重新回到了那聽來的趣事之上,他道,「聽那中人道市面上有一種宅子,那宅子的價格不管是租賃還是買賣,比起那宅子的本身價值來,都便宜了好幾倍,一旦放出這消息,便會有不少人紛紛要求前來試住,一般而言,能安穩住上一個月的,便會將之買下來,反之,則會搬走。」
這些長安集市之中的趣事自然是逃不開長安府尹的眼睛的,一聽林斐提及這些,長安府尹便笑了,他道:「你說的是那等凶宅,亦或者傳聞『不乾淨』,鬧鬼的宅子吧!」頓了頓,忍不住嘆了一聲,感慨道,「於被手頭銀錢之事逼急之人而言,什麼鬼都是沒有『窮鬼』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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