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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槐花素包子(三)

  「說實話,才買下這宅子,便迫不及待的告訴你這些,還是叫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林斐隔著衣袖握住女孩子的手,抬眼看向女孩子,目光與對面的女孩子對視。

  他二人此時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今日天上掛的是輪圓月,明亮無比。月光透過開合的窗戶倒映入她的眼中,更襯的對面那雙眸子中好似噙了水光一般瀲灩。

  或許也不是「好似」。他的目光並沒有錯過女孩子的眼睛分毫,有那麼一瞬,好似當真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水光一般。

  隔著衣袖握住女孩子溫熱的手腕,感受著手腕上那平穩有力的心跳聲,他看向面前的女孩子,莫名的又想起了被轉送去刑部大牢的溫秀棠。

  昔日曾有詩人感慨時事變遷,命運變幻無常時作詩,曰:「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長安城中從來不缺各名門望族,同樣亦幾乎每隔一段時日便會有名門望族因各種各樣的原因而倒下。那些望族嬌養出的女子自是自小養的精細,受萬千寵愛,衣食無憂的。一朝家族落敗,充入掖庭之後,頓覺痛苦難捱,感慨自己由嬌花落入零泥地的他自是見過不少了。

  甚至比之尋常人家出身進宮的女子,似這等從望族千金的身份轉為宮婢的,心裡的委屈、不平往往比尋常人更甚。總覺得這世道、這天地欠了自己了。遠的不說,就說近些時日倒台的興康郡王府中一眾女眷,聽聞被塗清買走後,便常常抹淚覺得委屈與不平的厲害,覺得天公苛待了自己,這世間所有人都對不起她們。

  只是眼淚遇上塗清這等人自是無用的,非但無用,聽聞面對那昔日的縣主等人,他還曾冷冷發問:「你府上昔日榮光時,不是常去寺廟祈福麼?既然去了那麼多次寺廟,佛曰眾生平等,當聽過吧!」

  「既眾生平等,敢問幾位究竟有何不凡之處,得以過上這等錦衣玉食的日子?」塗清冷笑著質問那一眾女眷,「若你等是尋常百姓出身,又與尋常人有什麼不同?」他道,「或許,品行比之尋常人家認真做活的女子更是多有不如呢!還是少些委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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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我看,若是讓旁的尋常出身,認真做活的女子看了你等處處不如自己之人卻能過上這樣錦衣玉食的日子,那才是真委屈!」塗清說了這話之後不久,便將這些人送給了族中的一位好色長輩。

  溫秀棠手裡攥著溫玄策留下的東西,先後搭上裕王與葉舟虛等人的行徑與興康縣主等人也沒有什麼兩樣了。在牢中謾罵裕王與溫玄策這等曾經的靠山,埋怨他們倒台連累自己。這等人若是尋常人家出身,定也是被周圍四鄰街坊所不齒的那等小人。

  似溫秀棠這等人總覺得自己是千嬌百貴的嬌花,一朝落入凡塵是待自己不公。可這『嬌花』的身份都不是靠她自己掙來的,而是靠了溫玄策等人帶來的。既本就不是自己掙來的,算得運氣好撿來的,也不知她究竟是以什麼臉面覺得自己天生便該是嬌花一朵的,過普通人的日子便是委屈自己委屈大了。


  似這等因家族落敗覺得自己受大委屈的並不少見。當然,有覺得自己受大委屈的,也有泰然處之、謹慎面對的。

  覺得自己受大委屈了的溫秀棠是前者的話,面前的女孩子就是後者了。

  前者見的多了,後者卻是極其少見的,且那性子多是如宮裡的殷尚宮、趙司膳以及面前的女孩子這等人。

  她們眼神堅毅,眼淚這等事物甚少在她們身上看到過。不過雖是少,卻也不代表沒有。

  女孩子漂亮的眸子中瀲灩的水光只一瞬便重新斂了回去,這大抵是在掖庭呆了多年的本能。

  林斐看著女孩子的眼睛,放佛想透過那雙漂亮的眸子望見她的心靈深處。看了片刻之後,他忽道:「你不愛哭。」

  這話一出,溫明棠便知道自己方才一瞬的動容神情讓他捕捉到了,遂垂了垂眼瞼,不過很快復又抬起眼皮,認真的看向林斐,坦言:「因為哭解決不了問題。」她靜靜的說道,「眼淚解決不了問題,且被人拿捏了錯處之後,是要及時補救的。補救便需要時間,犯了錯能剩餘的補救時間總是倉促的。所以,哭……也是算在那宮中貴人責令補救的時間之內的。」

  歲月無情,不止面對男女老幼皆無情,也不會去管那是非對錯,而只是靜靜的走著,流逝著,永不停歇。

  「所以我沒工夫來哭。」溫明棠說道,不再有水光瀲灩攏聚其中,卻眸映月光,是以還是依舊明亮,她道,「哭也沒有用,因為多數時候,面對的那個責令之人並不會因為你哭兩聲而動容。」

  「不錯!」林斐點頭說道,「眼淚只對有用之人落下才管用,面對無用之人,便是哭的再凶,也只能讓對方更為不耐罷了。」

  「這些我都知曉。」溫明棠說著,看向林斐,頓了頓之後,才道,「你知曉我一直在攢錢買宅子,你這話確實讓我方才一瞬有了些動容與感觸,大抵是一個人站了太久,雙腳都站麻了,背後突然出現一棵樹,能讓我靠著歇息片刻了。」

  「我似大樹可依可靠麼?」林斐聽到這裡,忽地笑了,略略頓了頓之後,忽地看向溫明棠說道,「你的眼淚對旁人管不管用我不知曉,但對我當是管用的。」他看著她道,「不過,我設身處地的想了想,你的眼淚使之管用之人大抵是不希望看到你落淚、痛苦與悲傷的。」

  溫明棠點頭,看向林斐,忽道:「你可知曉你雖自詡自己不近人情,可即便是不看相貌與身份,光論品行,也可算得長安城裡最好的那一等郎君了。」

  「因為做比說重要!」林斐點頭,對這些自是清楚的,他道,「按說這是人盡皆知的道理,我也只是按照道理和規矩來做事,算是做了份內之事,知行合一而已。卻因不少人無法做到知行合一的襯托,竟顯得出眾了。」


  所以,林斐這話的意思是他的品行被襯的如此出眾,只是因為一眾郎君們的襯托?溫明棠聽到這裡,笑了,她抬頭看向林斐,正色道:「我不知你我往後會如何,可你如今的一番舉動,又確確實實的讓我稍稍安了安心,心中動容與歡喜大抵皆是有的。」

  「若這宅子是禮的話,按說當備好才告訴你的,如此才會生出驚喜來!那些過來人教導男子討女子歡心,便是需要驚喜的。」林斐在意的還是這個,他對溫明棠說道,「但我覺得你我二人之間不同,驚喜與安心之間還是安心更重要。再者,這是宅子,同那簪子珠釵什麼的禮物不同,早些告訴你,與你一道慢慢為自己的宅子布置和修繕,亦是一件樂事。」

  「每個人過日子皆有自己不同的喜好。」他說著,提起了自己那間存放了諸多破案所用的物事的庫房,說道,「我便需要這樣一間庫房來擺置物件,你也需要這樣一間庫房來擺置你那些奇奇怪怪的鍋碗瓢盆與熬製的各式果醬與醬料,所以宅子自己設計或許才是最好的。」

  一席話說的溫明棠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看著林斐輕輕點了點頭,而後又道:「看你這些時日忙著劉家村的事,沒成想,這等事竟也沒落下。」

  「倒也沒費多少功夫。」對此林斐倒是坦然,他道,「我既想著要買一間梧桐巷的宅子,便差人去問了,恰巧那茶商想脫手,我需要,且有這個銀錢,便接了。」

  「所以,還是備好銀錢來的重要。」溫明棠笑著說道,「雖說銀錢這物俗了點,關鍵時刻,卻是真的頂用的。」

  林斐點頭,亦道:「我那時也在慶幸自己幸好習慣使然,不喜歡那等文玩玉器、名馬美人之流的物事,沒有強壓著自己的頭花錢去買,否則今日真需要時怕是拿不出銀錢來買這宅子的。」

  看對面的林斐坦然的與自己談論『銀錢』問題,溫明棠只覺得好笑:他們二人之間的話題總是不可避免的落了俗套的,卻又偏偏樂此不疲,大抵是骨子裡都是吃喝拉撒過日子為主,風月玩樂為輔之人吧!

  「待這兩日得空你我可以一道去那宅子看一看,且看看這宅子的外頭可有什麼要修繕之處。」林斐想了想,說道。

  溫明棠點頭,應了一聲,那握了自己手腕許久的手也在此時鬆了開來,林斐收手,將食案上的卷宗攏了攏,收起之後,復又拎起了那盛了槐花素包子的食盒。

  這架勢,溫明棠自是看出他要離開了,畢竟耽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也不早了。

  才跟著起身,便見拎著食盒的林斐嘆了口氣,頗為遺憾的對溫明棠說道:「可惜!我今日本是準備與你一道繼續談史,說那神魔鬼怪與猴子的故事的,卻是耽擱了。」

  「那改日再說!」溫明棠笑著說道。

  林斐點頭,拎著食盒走了兩步之後,卻又忽地停了下來,轉頭認真的對溫明棠說道:「那槐花不算在內務衙門發放的食材之內的話,明日朝食那一頓素包子做完,當還剩不少。那槐花麥飯、槐花炒雞蛋、香煎槐花餅與槐花疙瘩湯我都想嘗嘗!」他看著溫明棠認真的說道,「畢竟你說的這些吃食與做法,我都沒嘗過!」


  溫明棠臉上的笑容在他提及這些槐花的做法時便未再斂下去,她點頭說道:「還有那槐花熬的蜜糖,槐花做的花糕以及那槐花做的肉餡包子。」

  「不錯,還有那肉餡的包子。」林斐點頭,想了想,說道,「今日既吃了素的,那改日便要嘗嘗這肉餡的了。」

  溫明棠「嗯」了一聲,應下林斐之後,陪著林斐一路向大理寺衙門的大門走去,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那槐花的吃食,待將林斐送出大理寺衙門的大門,溫明棠這才止了步,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一番洗漱爬上床之後,摸了摸藏在瓷枕里的那些私房錢,溫明棠深吸了一口氣,原本自送完林斐之後,還有些不規律的心跳聲這才稍稍安定。

  這幅枕著銀錢睡覺的舉動若放到外頭,讓人看了,怕不是要詬病她財迷,太俗了,不過好在,她與林斐都是這等俗人。

  俗人,自是過日子遠比旁的事更為重要的。

  此時回到靖雲侯府,洗漱過後,待要入睡的林斐也做了與溫明棠同樣的舉動。算了算買完宅子剩餘的銀錢之後再次慶幸:好在那茶商的舊宅不算大,是以便宜些;也好在這些年沒有胡亂浪費銀錢。剩餘的這些銀錢用來修繕宅子什麼的亦是足夠了。

  算了算銀錢入睡的林斐臨睡前也同溫明棠一樣發出了一聲「自己真是個俗人!」這等感慨。

  一晃眼,便到了第二日。因著要去劉家村,是以林斐天還未亮便出了府,並未與靖雲侯夫婦碰面。

  不過雖是未曾碰面,這一食盒的槐花素包子卻是端到了夫婦二人連同靖雲侯世子的面前。

  嘗了嘗這滿口花香卻又不突兀的槐花包子之後,靖雲侯世子忍不住嘆道:「我先時還覺得二弟生的一張風雅出眾的相貌,偏生喜好不是那麼的風雅,那溫家娘子也在灶台邊打轉,做的事也與風雅無緣。倒是今日才發現,他二人骨子裡還是風雅的。」說著又感慨了一聲,「那位溫娘子洗手作羹湯也能做出這等風雅之事,所謂大儒之後或許就是如此吧!」

  聽著長子在那裡感慨,上首的靖雲侯夫婦二人卻是對視了一眼,而後靖雲侯夫人便忍不住出聲打斷了長子的評價,她道:「槐花倒是風雅,只是做成吃食了。你那好二弟與那位他自己相中的俏娘子關注的也只是如何做來才好吃罷了,哪裡有你說的這等風雅之事?」說著將一旁小碟子裡的包子蘸料往憨厚的長子那裡推了推,道,「喏,這就是那兩位風雅之人千叮嚀萬囑咐的,他二人道若是口味重,嫌這包子清淡的,可以蘸些醬料吃,說這醬料酸爽香辣,甚是開胃!」

  靖雲侯世子看著被自己母親推來的蘸料:「……」

  靖雲侯則在那裡搖了搖頭之後,對靖雲侯世子說道:「你那好二弟大早上便忙公務去了!吃過朝食之後,你便與我一道入宮探望你祖父。若是趕的早,也不必請那一兩個時辰的假了。」說到這裡,看了眼食案上的槐花素包子,靖雲侯想了想,又道,「帶幾個與你祖父吃去,也算全了你二弟的一番孝心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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