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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薺菜糰子、茉莉豆漿飲子(三)

  林斐的勸說長安府尹自是清楚的,也早在劉老漢夫婦頭一次來衙門時便將這兩個看起來『可憐』的年邁老人的秉性看穿了。

  可看明白,想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忍住不動怒便是另一回事了。

  看著一旁老神在在喝茶的林斐,長安府尹嘆了一聲,心道:看來自己這修心養性的工夫到底還是不如他的。

  雖一樣披了紅袍,可朝堂之上那些紅袍官員的性子亦是各有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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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不奇怪!一樣米養百樣人。又怎麼可能人人皆一樣呢?長安府尹心道。

  壓住了心裡的怒火,倒不是顧忌劉老漢夫婦二人的心情,而純粹只是向著他們發火也無用罷了。

  說一千道一萬的,倀鬼還是倀鬼,劉老漢夫婦下次再遇事時還是會如此左右搖擺的當牆頭草的,這並不意外。

  「那陰狠的趙氏女趙蓮已懷了三個月了啊,她肚子裡的那塊肉就是鐵證!我家么女是同她前後腳懷的孕啊,好她個與人通姦的淫婦,為謀奪我么女那正室之位,害了我么女啊!」劉老漢夫婦哭嚎道,「大人做主!我么女死的冤啊!村里那些人還怪我長女作怪,將髒水潑到我長女身上呢!」

  林斐與長安府尹看著劉老漢夫婦哭嚎,二人極有默契的皆未出聲打斷兩人的哭嚎,只是靜靜的看著他二人哭訴。

  縱使兩人哭嚎起來『唱念做打』的一番做派都全了,可唱獨角戲似的哭嚎也頂多哭上小半個時辰便會自己收了。畢竟那話翻來覆去的反覆說,就是得不到半點回應,便是戲台上唱戲的名角兒,面對冷場一言不發的一眾台下觀眾,那也是唱不下去的。

  眼下見自己哭嚎了半日,林斐與長安府尹皆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自己,劉老漢夫婦終於哭不下去了,兩人淚眼婆娑,一副好不可憐模樣的抬頭偷偷瞥向在那裡靜靜看著自己的林斐與長安府尹。

  長安府尹冷臉不語,林斐則饒有興致的看著台下,哦不,是堂下這兩人:他二人面上滿是淚痕,哭嚎喊了半日嗓子都啞了,這幅淚眼婆娑的樣子誰看了不嘆一聲可憐?可偏偏就是這般可憐令人動容的模樣,那一雙眼卻是偷偷抬起來不斷的偷瞄著林斐與長安府尹。這幅心虛的恍若做賊似的模樣,與那可憐無辜同時出現在了同一個人的身上,叫林斐看的愈發起了興致。

  冷臉不語的父母官長安府尹不說話已叫兩人心慌了,那一旁緋色官袍的年輕官員,據說是大理寺衙門來的,那副恍若看猴子一般看著自己的眼神更是叫劉老漢夫婦看的一陣心驚。

  那饒有興致的表情,總讓他二人覺得自己好似戲台上的猴子一般,在這位年輕官員面前表演了一番猴戲。

  二人停下了哭嚎,可對面的林斐與長安府尹還是不說話,只靜靜的看著他們。


  面對這般審視打量的目光,劉老漢夫婦實在是哭嚎不下去了,咽了口唾沫,顫顫巍巍的開口了:「大……大人!」

  「嗯。」長安府尹應了一聲,抬了抬下巴,道,「繼續說!」

  劉老漢夫婦聞言神色頓時一僵,頓了頓,下意識開口道:「那陰狠的趙氏女趙蓮……」

  話還未說便被長安府尹抬手制止了。

  被制止的劉老漢夫婦登時一默,還不待他二人開口發問,便見長安府尹打了個手勢,開口了。

  「七遍!」長安府尹看著劉老漢夫婦說道,「本府同林少卿在這裡反反覆覆聽你二人背那一句『那陰狠的趙氏女趙蓮……』這話總共背了七遍!」

  這話一出,劉老漢夫婦立時慌了,一面慌忙拜倒,一面高叫道:「大人,我等不明白大人在說什麼啊!」

  「本府為官數十載,聽過的呈堂口供不知多少了!」長安府尹捋了捋須,看著慌了神的劉老漢夫婦說道,「一般而言,便是一件極簡單的小事,本府在堂上問上七遍,回話之人回起本府來,也不會每一次連遣詞造句都一模一樣的。」

  「可你二人不然,這七遍哭訴的話語間的遣詞造句連同語氣停頓都一模一樣。」長安府尹說道,「且那用詞造句如此文鄒鄒的,同你二人往日裡那出口的話語習慣截然不同。」說到這裡,他伸手敲了一記案上的醒木。

  這一聲「??」的敲擊聲,聽的本就心慌的劉老漢登時一驚,還不待開口,便聽長安府尹說道:「說吧!是什麼人教的你二人背的這過來告官之詞!」

  兩人一聽,臉色頓時大變,下意識的開口辯解道:「大……大人,趙蓮那淫婦確實……」

  話還未說完,便被長安府尹制止了。

  「本府知道此事了,」長安府尹說道,「且她肚子裡那塊肉就是鐵證,這個一查便知!」他敲了敲醒木,一雙眼微微眯起,看向下首的劉老漢夫婦,「本官現下問的是究竟是什麼人教你二人背的這告官之詞!」

  劉老漢夫婦聞言,慌忙說道:「大……大人,小民不知大人說的是什麼啊?」說著便再次哭訴了起來,「那趙蓮害我閨女啊!我等一聽她那懷孕之事,便趕忙過來報官了,不知大人說的什麼意思……」說著,哭嚎聲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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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斐同長安府尹看著劉老漢夫婦面上的神色由被長安府尹突然發難責問『誰教的他們背詞』時的慌張逐漸轉為平靜,面上淚如雨下,哭嚎聲再次響起時,不由對視了一眼,而後不約而同的搖了搖頭。

  看堂下兩人神色已從驚慌中漸漸恢復,那副「唱念做打」俱佳的哭喊聲也愈發自然,便知曉今日若是繼續問,怕是無法從兩人口中問出那背後的黃雀了,林斐與長安府尹也未再聽下去了。而是敲了敲醒木打斷了兩人的哭嚎,又揮手讓人將劉老漢夫婦帶下去寫狀紙。待狀紙寫罷,又定好明早便開棺驗屍夫婦二人兩個女兒的屍體之後,便打發劉老漢夫婦離開了。


  待劉老漢夫婦走後,長安府尹將那狀紙遞給林斐,說道:「開棺驗屍這種事還是你大理寺的仵作厲害,便讓你大理寺的人來吧!」

  林斐點頭應了一聲,接過狀紙之後,卻是又道:「這兩個新嫁娘的屍體或許根本用不到我大理寺的仵作,尋常仵作便成!」

  「本府也是這麼覺得的。」長安府尹說道,「黃雀如此一番安排,這新嫁娘的屍體上要尋出他殺的證據來當是易如反掌的。」頓了頓,又忍不住嘆了聲『可惜』,說道:「只可惜,沒從那兩人口中詐出背後的黃雀來。」

  「看兩人嘴風這麼牢,想來是極信任這黃雀的。」林斐想了想,說道,「也不知究竟是什麼人能叫這夫婦二人如此信任。」

  「查一查或許便知道了。」長安府尹說著,復又低頭看了片刻手裡的狀紙,而後說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按說這蟬是最易捕捉的。」說到這裡,他沉吟了起來,片刻之後,才繼續說道,「你說這黃雀想要蟬的性命,是否易如反掌?」

  「那得看是什麼蟬。」林斐收了那狀紙,說道,「這個局裡的蟬是那位童大善人,其手段相當高明。」

  「可這黃雀手腕亦是不俗啊!」長安府尹想了想,捋須道,「能借用劉老漢夫婦這兩個倀鬼鬧事之舉,引得螳螂上鉤幫忙捕蟬,又將本府這父母官亦圈在局中,知曉本府為一地父母官,民變這種事自是不允許發生,且要提前制止的。是以即便當地父母官是個極容易被買通的父母官,童大善人又捨得花錢買通父母官。那父母官看在『民變』二字之上,亦是不會收下這筆銀錢的。」

  「一次吃飽同次次都能吃飽該如何取捨,傻子都懂。」長安府尹說道,「拿了賄賂的銀錢,只能吃飽這一次,可若是民變引來上頭苛責丟了烏紗帽,往後便再也吃不到了。所以,在黃雀的謀劃里,即便坐在這位子上的是個貪官,亦是不會被收買的,而是會發了死力的盯緊童大善人,拿他出來平帳。」說到這裡,忍不住撫掌嘆道,「好計謀!」頓了頓,又忍不住贊了句,「好手腕!」

  「確實手腕與計謀皆是不凡!」林斐點頭說道,「想不到鄉紳之中竟有這等人物,先時竟是從來不曾聽聞,還當真是可惜!」

  「確實可惜!」長安府尹亦跟著林斐點頭嘆道,「你那日自上了劉家村之後便連呼可惜,本府當時只覺得你性子古怪,鑽研那等懸疑難破之案入了迷。就似是某些醫術高明的大夫專程喜歡鑽研那等疑難雜症,每每遇到疑難雜症,都會連嘆先時不曾聽聞,感到可惜一般!眼下案子推進到了這裡,本府才算是真正有了如你當日那般的』不曾聽聞的可惜『之感!」

  「人說『走一步,望一步』的行事鮮少會出大錯來,你卻能走一步,而望十步,素日裡怕是極難尋到能與你說得上話之人吧!」長安府尹說道。

  「還好,素日裡也是有能說話之人的。」林斐摩挲著手裡盛著茉莉豆漿飲子的竹筒,輕笑了兩聲,說道,「不過我只敢望十步,卻是不敢真正走上十步的。」說罷這話之後,想到自女孩子口中說出的那句因走的太快,離人群太遠而摔跤的總結之語——「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

  他當時聽罷,便連連搖頭道』粗俗『,雖說女孩子並未完全點明這話的意思,可他在大理寺,在吳步才那裡看過的裸露的屍體都不知凡幾了,又怎會不知道這話的意思?

  只是雖覺得這話粗俗,可不得不說,形容起來卻是恁地生動與形象。

  當然,這話還是不與面前的長安府尹說來的好。他是個不太忌諱世俗規矩之人,是以對方』嬉笑怒罵『的尺度只要不破格,便皆能接受,可面前的長安府尹便未必能接受的了了。

  「十步的距離確實望望就好了,走太快不好。」長安府尹聞言,想了想,說道,「似那秦皇修築長城之舉,雖說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可那太過遙遠,遙遠至千秋以後才能窺見的功績,當下人是看不到的,也享受不到的。千秋以後的便利與功績無法享受,可這修長城的苦楚卻又要當下人來承擔,自是容易激起民憤的!」

  林斐點頭,頓了頓,又道:「童大善人雖說是黃雀布局中的蟬,可有一種蟬卻是極難捕捉的。」

  「哦?」長安府尹聽到這裡,挑眉看向林斐,「什麼蟬?」

  林斐笑了笑,說道:「那西遊話本里最會念經,又聒噪的唐僧被貶下界的前世就是佛祖的二弟子,法名金蟬子。那寫話本子的高人或許就是由這法名啟發,讓唐僧即便下界了還聒噪囉嗦的很,似那夏日蟬鳴一般,成日叫嚷的人頭疼。」

  這話聽的長安府尹頓時樂了,「哈哈」的連著笑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止住笑,感慨道:「難怪這西遊話本如此了得,老少皆宜呢!寫這話本子的人手腕與能力定然亦是相當了得的。」

  「是相當了得!所以坊間對這話本子的真正作者一直有所傳聞。傳聞』吳承恩『真正的意思為』吾承恩『,其真正作者極有可能是一位披紅袍的前朝官員,所以才能寫出如此老少皆宜的話本來。既能讓孩童淺讀只看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又能深品其內真意。」林斐笑了笑,繼續說道,「話本子裡那唐僧西行一路,入靈山之前在三千弱水之上擺渡,曾看到上游飄下自己的屍體,遂大驚失色,便在這時,幾個徒弟卻道恭喜他脫了殼,脫離肉體凡胎,最後果真是順利取得了正果。」

  「金蟬……脫殼?」長安府尹自是聰明人,只一瞬便明白了林斐的意思,說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那金蟬又會脫殼?妙啊!」

  「妙不妙的,還要繼續看!」林斐想了想,說道,「只是縱觀過往這童大善人如此厲害的本事,卻一動不動,任那螳螂、黃雀算計,可不似這童大善人的秉性!」

  「確實同他以往的手腕不同。」長安府尹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忽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本府也不信他是這等軟柿子!」

  林斐點頭,又聽長安府尹再次發出了一聲感慨,道:「本府如今倒是愈發的有些理解那些醫術高明的大夫為何尤愛鑽研疑難雜症了。」

  「我大理寺里那位仵作亦是如此,愛此行當成痴,自是沉迷此道。」林斐想起了吳步才,說道,「當然,他這一番痴迷也不是枉然的。至少那俸祿、身份什麼的,算是天下仵作中獨一份的存在了。只不過俸祿什麼的,他不在乎罷了。」

  「這也算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了。」長安府尹說著,眼看天色漸暗,不忘提醒林斐,「明日一早,帶上你那大理寺的仵作上山開棺驗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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