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五章 醃篤鮮(十五)
「這劉家村之事我也是頭一回聽聞,」林斐頓了片刻之後,開口了,他看著那擺置物件半點出格之處都沒有的鄉紳家宅大堂,說道,「從未鬧出來過,足可見這鄉紳粉飾太平的手腕有多高明了。」
「可大人心知肚明,這對外一片和睦的劉家村早已『病』了,且還『病』的一眼都能看出來了。」林斐說著,抬手指向鄉紳家外,「這滿目的破落宅就是那劉家村的病灶,病灶遍地,瘡痍滿目。這整個劉家村除了鄉紳一家之外,旁的村民便沒有哪一家不病的。這劉家村闔村分明已是病入膏肓了。」
這些事長安府尹當然明白。雖然林斐說的這些他都清楚,也早被圓滑的世故練出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本能,臉皮更是早如自己的年歲一般磨厚了。可……面對林斐出口的這一襲他早已知曉的話,卻還是下意識的搓了搓鼻子,咳了一聲,目光瞥向一旁,沒有同林斐對視,而是看著那擺置物件的博古架,說道:「這鄉紳是個吊蘿蔔的高手,又不是大夫,當然不會為劉家村治病。了」
「身體出了問題,可尋大夫治病。這劉家村出了問題,又該尋什麼人治病?」林斐看著面前目光移開,不再與自己對視的長安府尹,問道。
這話聽的長安府尹不由嘆了口氣,明白林斐沒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之後,只得接話道:「本府乃長安父母官,為人父母官者,在力所能及之時,順手幫一幫是成的。」
「我想也是。」林斐說道,「若非如此,大人也不會接下這個案子了。」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實不相瞞,本府接案子之時,原以為這劉家村的病不過爾爾,那病根所在的童姓鄉紳也只是個尋常鄉紳而已。」長安府尹抬頭同林斐對視,坦言,「明人不說暗話,你我皆知,這童姓鄉紳雖是有玩弄劉家村百姓之嫌。可以小窺大,看劉家村之事這麼多年不曾鬧出來過。村民人人皆住破落宅而不吭聲,便可見這劉家村的病根同尋常那欺男霸女的惡鄉紳不同,這病乍一瞧不過是再尋常可見的病症,可細究之下,才發現竟是棘手至極,不好解決的疑難雜症。」
「原來,大人是覺得這劉家村的病根太難治了!」林斐聞言,說道。
對此,長安府尹倒也不隱瞞,點頭承認,道:「誠如林少卿所言,這鄉紳是個吊蘿蔔的高手。」
「這麼多年都吊著劉家村這群村民,叫他們有苦說不出。喏,恰似那村祠里堵門的石頭一般,叫他們有苦難言。」長安府尹說道,「你我皆知他早已將這些村民逼至懸崖絕壁處了,還差一腳,便能將村民逼下山崖,引得村民反撲。可偏偏就是這臨死的一腳,他就是不出,這才使得村民這些年一直立在那懸崖絕壁上戰戰兢兢的過活,在瀕死之境中反覆折騰。只觀劉家村之事這麼多年都不曾鬧出來過,便知這鄉紳對這群村民的掌控極其厲害。這姓童的於村民而言就似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偶爾會讓快被大網勒死的村民探出頭得以喘口氣的活著,卻始終掙脫不開那張網。」
「所以劉家村的村民這些年也僅僅只是『活著』而已,明明同旁的村落的村民一樣的耕種做活,旁的村落的村民卻能積攢下銀錢修繕屋宅,供給小輩讀書、習字什麼的,日子慢慢好起來,他們卻始終只是『活著』而已。」林斐說道,「這劉家村在這鄉紳的掌控與治理下,距離死也僅有一步之遙了,長安城的子民一直在那瀕死之境反覆折騰,大人真能看的過去?」
「本府當然看不過去。」見林斐沒有就此收口,而是不斷追問,長安府尹自是知曉面前這位林少卿沒有收手的打算了,遂嘆了口氣,說道,「可這病根不好除啊!」他道,「大榮律法之內,這群百姓又拿不出什麼實打實的證據來指證那鄉紳,本府又要拿什麼來辦這鄉紳?」
說到這裡,長安府尹將手中那老夫婦向鄉紳討要兩個女兒人命錢的訴狀揚了揚,指著那訴狀,對林斐說道:「便是用這訴狀來逼鄉紳出錢,本府都少不得要借用頭上這頂烏紗帽的勢來壓,逼著他出錢,更遑論要徹底解決這姓童的鄉紳了!」
這些話林斐自是清楚的,他點頭道:「大人確實不易!」
「林少卿是個聰明人,或許是年少成名,一路走來太過順利,不曾遇到過什麼阻礙,所以到底還是眼裡容不得沙子。」長安府尹捋了捋須,說道,「本府年輕時亦是如此的,可真真辦起事來,才發現事情想的,和做的,是兩回事。」
「便是本府有想當青天大老爺的心,那也要這群受了罪,告官的百姓肯聽才是!」長安府尹說道,「那陸姓婦人之事之所以辦的起來是因為她堅持所求的是公道,林少卿當明白,她所求的『公道』二字才是最不易被滿足的,本府要辦起事來,也才能放心,知曉這等求『公道』之人不會出爾反爾。」
「這劉家村的村民哪怕最開始同旁的村落的村民別無二致,喏,看他們耕種田地不曾荒廢,或許本也只是尋常勤勞耕種的村民而已。」其實自林斐說完那句『大人不易』之後,長安府尹便知這些話根本不消對林斐說了,面前這位大理寺的同僚是同樣通悉世情的。可不知怎的,還是忍不住,或許是藏在心裡多年,那些有口難言的話終究是要尋個發泄口說出來。竟是一開口,便有些收不住了。當然,那廂的林斐亦是個合格的聽客,沒有打斷他的話,安靜的聽著。
「可自他們同這童姓鄉紳做同鄉開始,便被這姓童的罩入網中了。聖人有雲『人之初,性本善』的,亦有聖人云『人之初,性本惡』的。對『人性』二字,聖人尚且眾說紛紜,本府自是不知道這人性之初到底是善是惡的。」長安府尹對著博古架上那滿滿的的擺置物件,嘆了口氣,而後又道,「可這劉家村的村民即便本只是普通人,哪怕現在依舊還是普通人,卻也被姓童的鄉紳一番『會做人』的馴化,耗走了本該攢在手頭的銀錢。沒有銀錢這等事可是大事!也註定了這群村民變的極容易『打發』,喏,就似劉老漢夫婦一樣!」
「這劉家村村民上下缺錢的局面,註定了這劉家村的人命能用銀錢來換,這童姓鄉紳自是有恃無恐。」長安府尹當然看的分明,他指著劉老漢夫婦離去的方向,說道,「且這劉家村的村民那人命錢,比起旁的張家村、李家村還更便宜些。」
聽到這裡,林斐點頭,翻了翻那小吏及時遞來的帳本,說道:「因為攢不下銀錢,這劉家村村民怕是幾十年沒在手頭攢到過三十兩以上的銀錢了。以這童姓鄉紳那厲害的吊蘿蔔本事,只消翻翻這群村民手頭攢的家私,便知這劉家村的村民一條命三十兩上下便能換得。」說到這裡,他亦自顧自的搖頭,笑了,「這劉老漢夫婦被馴化的如此容易滿足,一頓飯只消吃飽便不會鬧騰了。這鄉紳手頭的算盤如此一撥,怕是那姐妹兩人本值六十兩的人命錢還能繼續壓一壓價,一番討價還價下來,扣個一二十兩,三四十兩就能擺平這件事了。」
這般嫻熟的算帳技巧……聽的長安府尹連同一旁那小吏兩人神色皆是一怔,待到回過神來之後,長安府尹摸了摸鼻子,看向林斐:「那鄉紳若是早早碰上林少卿,怕是也不能在這劉家村呆上這麼多年了!」頓了頓,又忍不住嘆道,「神童果真不好騙!」
林斐聞言卻只道:「我不過是設身處地,以那鄉紳的身份做派來算一算要花多少銀錢擺平劉老漢夫婦罷了!」頓了頓,又道,「他當然不懼劉老漢夫婦這等只消給錢就能隨時撤狀的人告官了,無他,不過是清楚自己這些年馴化的結果頗有成效罷了。這般先不肯給錢後再放軟語氣的態勢,比起直接給錢還能再便宜個幾兩銀子。那等商戶談生意買賣便是這等做派,一開始萬不能太好說話了,不然之後便叫不上價了。」
林斐說這些話時的語氣是平靜的,並未帶任何褒貶之意,可不知為何,卻叫長安府尹同小吏二人聽了只覺得背後一陣發寒。
沉默了半晌之後,長安府尹再次開口了:「所以,由本府來開口,也能叫劉老漢夫婦多拿到些銀兩。」他道,「所謂案子,本就是一個告,一個被告。告官的劉老漢想要的是銀錢,本官助他拿到銀錢;那廂的童老爺這般『會做人』,本官自會用頭頂烏紗教他『會做人』。以本府這張在長安地界尚有幾分薄面的臉出面,敲打那童老爺不再放肆。如此也算皆大歡喜了!」長安府尹說道,「本官敢保證,那劉老漢夫婦收了錢定還會磕頭向本府道謝,多謝本府出面為他二人拿錢呢!」
「如此聽來確實是皆大歡喜了。」林斐聽到這裡,點頭應和了一聲,而後卻是瞥了眼長安府尹,繼續說道,「可林某若是沒弄錯的話,只解決案中之事的衙門是我大理寺,並非京兆府衙。京兆府衙的職責是做好長安父母官,這其中自也包括治理長安邊界處如劉家村這等病入膏肓的村子。至於解決案子之事,只消解決告官之人的麻煩之事是我大理寺該做的事。」
聽到林斐再一次舊事重提,長安府尹也有些無奈。若說這位不懂人情世故吧,看他方才提事一針見血,那壓價之舉張口就來,明顯是懂的。可正是因為懂,他這般一次又一次,不依不饒的提及才更讓他不解。
明明可以這般圓滑的處理人情世故,卻又為何偏要這般較真?做這等吃力不討好之事?
「既林少卿想插手,那這案子便轉交大理寺好了。」長安府尹想了想,說道。
既這位神童執意如此,他自也樂得脫手求個清淨,左右這渾濁世間看久了,也早習慣了。
原以為自己這般一說,那廂的林斐會順水推舟來著,卻不想林斐聞言,只是搖了搖頭,道:「這村子裡的事尚且不到能移交我大理寺的時候,林某自是不能隨意插手!」說到這裡,不等長安府尹說話,他便再次開口,「這不合規矩!」
好一句「不合規矩!」
這一句「不合規矩」成功將長安府尹堵了回去,他看向林斐,坦言:「林少卿,本府要解決告官之人的麻煩,替那兩人多討些銀錢,你不滿意;本府見你不滿意,又想著不如將案子交由你大理寺好了,你又不滿意。敢問林少卿,你到底要如何?」
「不如何。」林斐說著,看向那廂面露不悅之色的長安府尹,說道,「在下也不是想教大人做事,只是提醒大人此事不會就這般了了。」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半晌之後,搖頭道,「大人還是太天真了!」
一句「太天真了!」聽的長安府尹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下意識的捋了捋自己蓄起的兩撇長須,復又看向那廂不曾蓄鬚的林斐,說道:「有道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本府如今五十上下了,林少卿還是頭一個說本府天真之人!本府倒要問問林少卿,本府如此做事哪裡天真了?」
對長安府尹的質問,林斐只笑了笑,反問長安府尹:「大人可還記得我相中的娘子說過的『裱糊匠』三個字?」他說著,指向鄉紳家外的劉家村,說道,「大人清楚這劉家村骨子裡分明已病入膏肓了,卻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豈不正如『裱糊匠』一般在那裡粉飾太平?」
「林少卿說本府這為劉老漢夫婦掏錢之舉乃粉飾太平,本府認。」長安府尹聞言,倒也不避,挺直了腰背,坦言,「可這索要銀錢之事正是劉老漢夫婦二人想要的,他們所求的便是銀錢,並非公道,本府讓他們求仁得仁,為他們討了銀錢,他二人滿意,不就成了?」
「大人是通悉世故的聰明人,並非那等糊塗官。當知曉這劉老漢夫婦二人所謂的滿意是在童姓鄉紳多年的馴化之下,被馴化的容易滿足了而已。」林斐說道,「若是這兩人這些年過的吃穿不愁,這童姓鄉紳不論給多少錢,這二人也是不可能滿意的。」
「這些事情本府都知曉。」長安府尹瞥了眼林斐,說道,「可事實擺在眼前,這劉家村病的不止有村子,還有這村子裡的村民。這童姓鄉紳吊的一手好蘿蔔,已維持數十年不倒了,這村子裡的村民也早已習慣了。如此……即便是這劉家村已病入膏肓,如同半隻腳踏進棺材裡了,可到底也只有半隻腳而已。它一直這般半死不活的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待著,村民們亦自發維護,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本府又能如何?」他看向林斐,心中越發不滿,忍不住開口質問了起來,「林少卿,既為同僚,你又要本府如何拆散這劉家村的村民與鄉紳之間,你情我願的太平情形?」
這話便說的有些重了。
面對長安府尹隱隱已有發怒跡象的一張臉,林斐並不意外,他看向面前的長安府尹,下一刻,開口說出的話卻如同一盆冷水般兜頭自長安府尹頭頂澆下,瞬間撲滅了他隱隱已然升起的怒火。
「不是林某要大人如何,而是……」林斐說著,隨手拿起博古架上一隻銅鑄的馬車擺件,說道,「這童姓鄉紳手中數十年不倒的蘿蔔要倒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