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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醃篤鮮(十)

  這劉家村的祠堂已待的夠久了,祠堂上下也早已查驗過一番,沒什麼可查的了。

  可臨離開時,京兆府尹還是鬼使神差的,回頭看了眼那被風吹的搖搖晃晃,站立不穩的金裝狐仙天尊以及那些「憋屈」的立在一層小樓之上脫了漆皮的泥裝神佛像們。

  撞上他同身旁這位林少卿同時閒著無事,或許還真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吧!

  從祠堂里出來,自是便到了問話的時候了。

  那姓童的鄉紳聽聞有事去城中同人談生意買賣去了,因著提前知會過了京兆府尹,又有京兆府衙的人跟著,京兆府尹自是不好攔人,是以這鄉紳此時並不在村中。

  不過姓童的鄉紳及其身體不好的獨子雖不在,可新嫁娘趙蓮以及趙大郎、劉氏還有那告官的劉老漢夫婦卻是在的。

  因著提前同姓童的鄉紳打過招呼了,幾人便俱聚在這姓童的鄉紳家中了。

  雖是真正的劉家村的「村長」,可姓童的鄉紳的家宅卻並不全然在劉家村里,與半隻腳在長安地界之內的劉家村類似,這姓童的鄉紳的宅子亦是只一半在劉家村之內,且還是在那不屬於長安地界之內的一半劉家村之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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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看來……這鄉紳的宅子可不屬於長安城的宅子了。」林斐足下的官靴在劉家村屬長安地界之內的邊界處劃了一下,點了點那鄉紳家的宅子,說道,「同樣一間宅子,在不在長安地界之內,這價錢少說會折損去兩三成的樣子。」說著,又抬頭看向那修建的同劉家村那些滿目可見的破落宅好似不在一座村落里的宅院,道,「同旁的鄉紳地主比,這宅子倒不算出格,只是在這劉家村里,便顯得尤為不同了。」

  「既這劉家村就是這鄉紳說了算的,為何不將宅子修在長安地界之內?」林斐問京兆府尹,「作為精通買賣的商人,這般修宅子可不合算!」

  「問過了,還是拿從街邊尋來的『遊方先生』說事!」京兆府尹說道。當然,看京兆府尹面上那嗤笑的神情,顯然這『遊方先生』的藉口,京兆府尹是不買帳的。

  「『遊方先生』的風水準不准本府不知曉,卻知曉如此一來這鄉紳的宅子便不屬於長安地界之內。那鄉紳的戶籍報的自也不是長安城人,只是暫且收攏於長安城府庫之中而已。」京兆府尹對林斐說道,「所以,這鄉紳並非長安城人,其戶籍依舊屬於祖籍,唔,就是那幾十年前染時疫滅村的舊籍。」

  這話聽的林斐一下子皺起了眉頭:「如此一番做派,是做好了萬一惹上官司,就拿戶籍說事,想重回舊籍所在地審理的打算麼?」

  「真真是狡兔三窟,刁鑽圓滑至極!」長安府尹板著臉說道,「不過好在陛下去歲頒布了新令,在長安以及附近郡縣犯事,管他舊籍何處,本官都有權接手審理!」


  「未頒布新令前,換個地方審理,原本該重判的變為輕判的事不在少數。」長安府尹說道,「先帝時便有不少這等案子,先由重判改為輕判,在牢里呆了幾年之後,又借著各種幌子,銀錢買通當地官員,甚至都未呆足年份便出來了!」

  這些事,同在官場的林斐自是知曉的,他「嗯」了一聲,點頭道:「新令一出,這鄉紳的一手舊籍應對舉措當是廢了,或許這鄉紳該想新的應對之法了。」他道,「我相中的姑娘曾說過一句話,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長安府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點頭頗為感慨的說道:「我大榮開朝時太祖陛下曾召天下精通律法的大儒編纂出了一套頗為『縝密』的律法,但數百年一過,這套當年『縝密』的律法早被人鑽營出不少對策來了!可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麼?」頓了頓,又瞥向林斐道,「果然是虎父無犬女!當年溫玄策論辯之名在外,一人抵得數十大儒,林少卿相中的這小娘子果真是好口才!」

  「她只道自己是落水之後,生而知之罷了!」林斐說到這裡,搖了搖頭,「好口才什麼的關係不大,重要的是她所看、所見與我所想一致罷了!」

  林斐與溫明棠的事在長安府尹看來是私事,他當然沒有在這件事上深究,只道:「本官倒要看看這群鑽研律法漏洞之人又會想出什麼法子來。陛下是去歲頒布的新令,才多久的功夫,這想出的急於求成的法子又能起多大用處。」

  一路邊走邊聊,待進了童姓鄉紳家的大堂,便看到那聚在大堂之中被京兆府衙的官兵拉著,正破口對罵的趙大郎夫婦以及劉老漢夫婦了。

  至於新嫁娘趙蓮……才進鄉紳家門沒幾日,此時正穿著一身新裳,立在趙大郎夫婦背後沒有出聲。

  那般「生不出兒子」、「祖墳死絕」的對罵話語直到長安府尹與林斐進來才噤了聲。

  一見長安府尹進來,正罵的唾沫橫飛的劉老漢夫婦立時收了謾罵,連忙上前向長安府尹見禮,順帶著拘束中帶著幾分討好的看向長安府尹身後的林斐。

  雖說不知曉這位生的如話本子裡似的翩翩公子一般的年輕大人是何人,不過看其身上那一身緋色官袍,即便不知曉林斐出自哪個衙門,也知曉他官階不低。畢竟,這等緋色官袍可不是低階官員能穿的。

  比起劉老漢夫婦乍見林斐時的詫異同拘謹以及乍見陌生官員時的不安,那廂的趙大郎夫婦連同趙蓮便好了不少,只拘謹著有樣學樣的朝林斐見了一禮,喚了聲「拜見大人」之後,便不多話了,便連去歲挨了一頓板子的劉氏也只多看了林斐一眼,便老老實實的低著頭不吭聲了。

  這兩方的反應落在長安府尹眼中,他回頭看了眼林斐,見林斐朝自己略略點了點頭之後,長安府尹才咳了一聲,轉頭看向那趙大郎夫婦以及劉老漢夫婦,還有呆在趙大郎夫婦身後的新嫁娘趙蓮。


  那劉老漢夫婦是告官的,自是見了長安府尹之後,下意識的心裡有了底氣,是以開口便道:「大人來了呢!」劉老漢夫婦說著,指向趙大郎夫婦以及他們身後的趙蓮說道,「就是這小賤蹄子,去歲年關時來的村里,為了頂替我家懷了金孫的么女,下手害死了我家么女呢!」

  「哪個識得你家么女?」這話一出,劉氏便忍不住了,她出聲罵道,「去歲我等才回的村,根本不識得你家么女!你那么女死之前,我閨女便不曾見過你那么女!」

  一旁的趙大郎也一反去歲劉氏當街被打板子也不吭一聲的畏首畏尾之態,跟著說道:「我閨女哪裡認得你那兩個女兒?便是我親家要娶妻,相中了我閨女罷了!」

  「我呸!」劉老漢「啐」了一口,指著趙大郎同劉氏身後的趙蓮的鼻子罵道,「也不瞧瞧你二人那長相,當你二人生出的閨女似天仙不成?這劉家村只要有女兒有侄女的,哪家不想同我親家結親?怎的旁人都沒結成這門親事,偏偏便宜了你等新來的,憑甚?」

  那廂的趙蓮原本是立在趙大郎同劉氏身後拘謹著咬唇不語的,這劉老漢夫婦罵得這些話中有一句卻是惹得她當即便忍不住落淚了:「我……我又生的不醜,往日無冤,近日無讎的,作甚這般說我?」

  這話倒是事實,雖劉氏和趙大郎生的同好看無緣,可趙蓮卻是有幾分肖似趙司膳的。當然,這肖似也僅僅是模樣而已。趙司膳雖為人嚴肅了些,可模樣卻是極清秀的,又加上那一身與眾不同的清冷氣度,並不比那等大族教導出的知書達理的娘子遜色半分,不然也不會叫張採買相中了。

  當然,比不得趙司膳那一身出眾的氣度,光模樣有幾分肖似趙司膳的趙蓮也絕對是算不得丑的。更遑論此時她才嫁入鄉紳地主家裡,換了一身新裳,頭上簪著珠釵,瞧起來確實頗為清秀的樣子。

  不過,這清秀的樣子顯然是還不至於叫趙蓮自己滿意的。看著她落淚的樣子,林斐想起去歲在趙記食肆見到趙蓮同溫明棠時這兩人的裝扮,彼時頭髮上綁著珠花的趙蓮顯然比一頭厚頭簾遮腦門的溫明棠更在意容貌。

  當然,能生得一副好相貌這等事沒有人會拒絕的。即便沒有那麼在意容貌的溫明棠,也絕不會嫌自己生的太過好看的。

  盼自己能生得一副好相貌之事不奇怪,不過面前這趙蓮顯然比尋常人更渴求此事了。

  林斐只在趙蓮那胭脂水粉施的半點不少的臉上略略一頓,便知她在自己的穿著打扮上費了多少精力了。

  見閨女落淚了,那劉氏同趙大郎也不甘示弱,瞥了眼落淚的趙蓮,劉氏只叮囑了一句:「莫哭花了妝容,惹得自家相公回來見了不喜歡!」之後,也懶得安撫正因為長相被數落,哭的傷心的趙蓮,氣沖沖的瞪向劉老漢:「你那閨女又能有多好看?也不拿鏡子照照瞧瞧你二人那張臉,還能生出西施來不成?」


  眼看兩方人互相攻訐起了對方的長相,長安府尹皺著眉咳了一聲,打斷了兩方人的吵罵,他道:「罵甚罵?本官來這裡是審理那兩個新嫁娘之死的,不是聽你兩方比相貌的,你兩方以色侍人的那位鄉紳公子不在這裡,莫在本官面前浪費這等口舌!」

  被長安府尹喝罵了一聲,兩方人這才閉了嘴。那劉老漢立時指著趙蓮,對長安府尹說道:「就是這賤蹄子害了我么女,大人快將她抓起來為我么女報仇!」

  「證據呢?」劉氏一記白眼,雙手叉腰,反問那劉老漢,「明明是你那大閨女生不出兒子嫉妒么女,抓交替害了你么女,反來尋我作甚?」

  不尋你尋誰?那童姓鄉紳只出錢給自家親家養老,這每月自鄉紳這裡領的養老錢原本是劉老漢夫婦的,眼下卻叫你趙大一家領了,當然尋你了!長安府尹心道。他咳了一聲,打斷了雙方的廢話,看向劉氏同趙大郎,以及他二人身後的趙蓮,問道:「這整個劉家村就沒有不想當鄉紳夫人的。本官且問你一家,這劉家村村民如此『會做人』,給這鄉紳送了這麼多年的『禮』,你一家多年不回劉家村,也不曾送禮,這天上掉下的餡餅又是怎的落到你一家頭上的?」

  這話一出,眼見劉氏拉起趙蓮的手,正要說話,長安府尹便連忙抬手制止了她將要出口的話,道:「莫拿什麼相中你閨女這等話來搪塞本官,本官可是知曉你閨女同那鄉紳公子不過相看了一次就成了親的。還有,也莫拿什麼鄉紳公子對你閨女一見傾心,非你閨女不可當藉口。若真是一見傾心,今日這鄉紳公子就不會隨父出去談生意了,而是在這裡守著心上人了。」長安府尹說到這裡,聲音突地一下子變得嚴肅了起來,「更莫拿你閨女的容貌說事,便是你閨女當真生的美若天仙,那鄉紳公子今日不在這裡,足可見不論你閨女生的什麼模樣,他也並未對你閨女一見傾心。你且說說你是用了什麼手段為你閨女謀來的這門親事!」

  這一番話聽的劉氏同趙大郎夫婦的臉色立時變的難看了起來,反觀那劉老漢夫婦則得意的「哼」了一聲,口中連呼「大人英明!」

  長安府尹自是連個眼風都懶得給那劉老漢夫婦的,而是看向趙大郎一家,等他一家的解釋。

  雖長安府尹精通人情世故,圓滑的很,可真想英明起來自也不是一般的「英明」,當然不是什麼編纂出的胡話就能搪塞過去的。

  眼見實在躲不過去了,劉氏只得用胳膊肘捅了捅趙大郎,道:「說吧!不說,這事沒法交待!」

  一向木訥的趙大郎臉色難看,顯然還在猶豫,那廂的趙蓮卻是忍不住開口哭了起來:「阿爹,女兒……女兒若是攤了這等事,怕是要被休的!」說著還看了眼那劉老漢夫婦。

  這話連帶那動作一出,想到劉老漢夫婦如今拿不到銀錢的窘境,趙大郎臉色雖難看,可到底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前些年,這童老爺的手下來我家食肆吃飯不給錢……」


  趙大郎所言半點不令長安府尹同林斐意外,甚至他開了個頭,兩人便已猜到是什麼事了。當年害的趙大郎傷了子孫根以至於趙家絕後的那群在趙記食肆喝醉酒的莽漢是鄉紳的手下,因著這一樁『錯』,姓童的鄉紳便將獨子親事這好處給了趙蓮。

  這理由一出,林斐同長安府尹倒不意外,反觀那廂的劉老漢夫婦卻是傻眼了。

  「傷了子孫根」這種事原本是趙大郎這個沒甚卵用的男人的大忌,本是不肯對外說的,眼下既說了,自也破罐子破摔,不必再顧忌了,他同劉氏兩個遂開口說道:「這是童老爺給我老趙家的補償,自是我老趙家應得的!」

  一句話說的劉老漢夫婦啞口無言,連帶長安府尹都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頭。便在這時,林斐出聲了:「既是童老爺給的補償,幾年前的事了,那為何先前不給,此時卻給了?」

  「那是童老爺認出了我等來!」劉氏聞言忙道,「這劉家村上下誰不知曉童老爺是大善人?既認出了我等,自是主動補償的我等這門親事!」

  「哦?」林斐聞言卻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他「哦」了一聲,說道,「既是大善人,也知曉你二人在什麼地方開食肆,又不是尋不到你二人的住處了。那為何幾年前不補,偏要拖到眼下才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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