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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醃篤鮮(六)

  「不過這祠堂也修了幾十年了,許真是年歲太過久遠,忘了自己本是不拜狐仙的。」京兆府尹接過身邊那個機靈的小吏遞來的卷宗翻了翻,說道,「原本拜狐仙這等陰廟神佛的只有姓童的一個,眼下劉家村卻是家家戶戶都將那『狐仙娘娘天尊』掛在嘴邊了。就似那『童大善人』一般,原本這『童家』也不過是外來的鄉紳,如今卻成了這劉姓村落的『當家人』,真真是叫人看了噎的慌!」

  「偏他們還樂在其中!」一旁的小吏又適時的為自家上峰補了句話。

  京兆府尹點頭,道:「是啊!這劉家村村民還樂在其中呢!」這幅情形簡直讓他這父母官看了也頓生頹然無力之感。

  在京兆府尹的嘆氣聲中,林斐抬頭同那金身人面狐狸對視了起來,片刻之後,忽地轉頭問一旁的京兆府尹:「這是純金的還是鍍金的?」他道,「我看這金身像的成色可遠比尋常的鍍金像成色好得多了!」

  這話一出,京兆府尹便是一怔,待到回過神來,卻又不覺意外。險些忘了,大理寺這位林少卿是公侯門第出身,自是自幼吃過見過的,這一雙眼自然刁鑽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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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最裡頭不知是石像還是木像來著,後來一年鍍一層金,這狐仙娘娘也一年「壯」過一年。原本還沒有這麼大的,諾,就同這些神佛像是一般大小的。」京兆府尹說到這裡,指了指那些「憋屈」的立在一層小樓上的泥裝神佛像,說道,「可後來,因著童家每年都會給這狐仙娘娘鍍一層金身像,便長到如今這般,比尋常神佛大了好幾倍的樣子。因著外頭鍍了那麼多層金身像,所以這成色看起來也越來越接近純金的了,那尋常的鍍金像自是與它沒得比。」

  「確實接近那純金像了。」林斐點頭,看著那金身人面狐仙像,說道,「可同真正的純金像還是不同……」

  話還未說完,一陣風吹來。

  雖眼下已是開春,公廚也已食過「醃篤鮮」這等開春的時令菜了,可春寒依舊料峭,這劉家村更是處於半山坳之上,山風的勁兒自然不小。這突然過境的春風颳入祠堂,使得祠堂里的京兆府尹等人皆被這股山風颳的下意識的縮起了脖子,裹緊了衣衫。

  被山風颳到的不止是人,連同祠堂里的一眾石像皆搖搖晃晃的,有好幾座還被吹倒在了供桌上。

  待這一陣勁頭十足的山風颳過之後,林斐才整了整自己被山風颳亂的官袍,上前,隨手將那幾座被吹倒在供桌上的「彌勒」、「觀音」等一眾熟悉的神佛石像扶了起來,邊扶邊對那廂感慨著「真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的京兆府尹說道:「這風來的真是及時!」

  「可不是麼?」那廂打了個噴嚏的京兆府尹揉了揉鼻子,嘀咕道,「乾坤顛倒,妖風自然大的很!」


  「是不是妖風我不知曉,不過這風這般一吹,倒是更叫人看清這狐仙像確實不是純金的了。」林斐扶起那一眾被吹倒的「神佛石像」之後,伸手指向那金身人面狐仙像下被風吹動後搖晃移開的少許位置,說道,「應有一段時日未打掃了,這狐仙像下都積了一層薄塵了。這般稍稍移一下位,那塵印便清晰可見。」

  「還真是如此!」京兆府尹順著林斐所指,湊上前看了看,順帶用手指敲了敲那金裝狐仙像,聽著裡頭傳來的空洞的響聲,遂笑了起來,「果然只是像金身,卻不是真的金身,裡頭是空的,且風一吹還會左右搖晃呢!」

  林斐點頭,看著那高至二層樓的狐仙像,道:「其實用料算是不錯了,只是建的實在是太高了。這狐仙像又委實撐不起這般的高度,是以風一吹才會左右搖晃。」

  「劉家村村民稱其為天尊,自是要為狐仙撐起天尊的高度來著,只是不知這狐仙娘娘自己是否擔得起這『天尊』名頭了!」京兆府尹不咸不淡的說了一句,又順手摸了把供桌,看著手上沾到的一層薄塵,又道,「這童家的下人打掃起來還真偷懶,這供桌竟也不擦擦!」

  林斐也在這時上前摸了一把供桌上的塵土,看著手裡的塵土,又走至一旁的祠堂牆面附近,手指貼著那牆面,走了一圈。

  這幅「查驗打掃的下人是否打掃乾淨」的架勢看的京兆府尹同身旁的小吏皆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機靈的小吏撓了撓後腦勺,說道:「我家阿嬤喜淨,查驗下頭的打掃小廝可有偷懶用的就是這麼一招!」

  「這般走一圈,甚少有不沾灰的時候,阿嬤見自己手指上沾了灰便讓小廝繼續打掃。」小吏笑著對自家上峰解釋道,「不過阿嬤工錢給夠了,小廝自也沒有怨言,打掃的可勤快了!」

  京兆府尹聞言,便道:「如此說來,這童大善人多半是工錢沒給夠,以至於下頭的人打掃偷懶了。」

  正說笑間,那廂拿手指查驗了一番的林斐已查驗完了,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說道:「姓童的工錢給沒給夠我不知曉,不過牆面這等日常打掃時總被忽視的地方都打掃的這般乾淨,院子裡連一片落葉也無,可見這童家的下人並未偷懶。」

  「如此的話……那這供桌積塵便是那下人故意不打掃的了?」京兆府尹走到牆面處看了看,雖未似林斐一般認真查驗一圈,只拿眼睛掃了掃,肉眼可見,確實看不到什麼髒污之處,遂點頭道,「連牆面都擦了,供桌這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卻不打掃,多半是姓童的授意的了。」

  「也不知這不打掃供桌可有什麼講究。」京兆府尹說著,再次抬頭看向那狐仙雕像,說道,「金身像擦的倒是乾淨。即便不理會旁人供奉的神佛,那金身像周遭卻也半點不碰,任其積塵,倒也不怕塵土污了金身像。」

  「這般處處設計顯然是有意為之。」林斐收了擦手指的帕子,走到那被風吹的搖搖晃晃的人面狐仙像前,同京兆府尹一道抬頭看向面前狐狸面上那張美人臉,看了片刻之後,忽道,「這張臉當是尋常的觀音石像上的觀音臉吧!」


  林斐不提還好,這般一提,對著那張「端莊大方」,甚至可稱「寶相莊嚴」的臉看了片刻之後,京兆府尹抬手遮了遮那狐狸耳,盯著那張美人臉眉心正中的硃砂痣頓了半晌之後,「咦」了一聲,點頭道:「好似……還真是如此!」頓了頓,又道,「也不知是那童家請的工匠雕刻時偷懶,直接照搬照抄了觀音臉,還是……這童家有意為之的。」

  畢竟這整座祠堂給人的感覺便是處處皆設計了一番的。

  「這金身天尊像真真是不倫不類的!」京兆府尹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這童大善人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林斐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偏頭問一旁的京兆府尹:「那死去的新嫁娘又是怎麼回事?」

  「姐姐先嫁的那鄉紳獨子,說是沖喜來著。」京兆府尹說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就不說了,鄉紳獨子身體不好,那老夫婦連同如今這趙姓新娘當然不是奔著同那鄉紳獨子夫妻恩愛去的。說是沖喜,圖的便是肚子爭點氣,能懷上一胎,好母憑子貴。」

  林斐聽到這裡,點頭道:「那如此……這嫁過去的新嫁娘當好好的呆在鄉紳家裡尋些助孕的秘方什麼的,以便早些產下金孫才是,又怎會跑到這祠堂的井裡來溺水而亡?」

  「這個麼,眼下有兩種說法,」京兆府尹伸出兩個手指在林斐面前晃了晃,而後問林斐,「一種是鬼神之說的抓交替,一種是那姓童的鄉紳以及來告官的老夫婦給的說法,林少卿要聽哪種?」

  林斐看向京兆府尹,說道:「先說那姓童的鄉紳給的說法,再說那抓交替吧!」

  京兆府尹點頭,開口說了起來:「姓童的鄉紳他們給的說法是新嫁娘一直在院子裡呆著,吃著那些助孕的秘方藥,一兩個月還未見肚子有動靜,自是心情不好。畢竟這新嫁娘連同其家裡人心裡都清楚,自己嫁過來就是為了生金孫的,眼下,見那金孫遲遲沒有著落,自是心情鬱郁!」

  「頭一個嫁過去的姐姐是因為肚子遲遲不見動靜,又被那慣『會做人』的老夫婦成日指著鼻子罵『不爭氣』云云的,日子久了,聽聞瞧著似是有點魔怔了!」京兆府尹說道。

  至於那『會做人』的老夫婦的事,林斐已然知曉了,他也沒有多提,只道:「這老夫婦這般『會做人』自是不會,也不敢將錯處歸咎於那身體本就不好的鄉紳獨子身上的,便將錯處歸咎於自己的女兒身上,怨她肚子不爭氣了!」

  「這些村民若未被那姓童的盡數『馴化』傻了,說的都是實話的話。那照村民的說法,便是那姐姐投井前便瞧著有些瘋癲同魔怔了,那慣『會做人』賣女兒換錢的老夫婦又不是那等體恤女兒的人,不少村民都看到那老夫婦對長女每日指著鼻子喝罵,那姐姐受不了投井在村民看來也不奇怪了!」京兆府尹說道。

  林斐聽到這裡,轉頭問京兆府尹:「那姓童的鄉紳同那鄉紳獨子在那老夫婦訓女時,可曾出面了?」


  「不曾。」京兆府尹搖頭道,「他們又怎會出面?」

  「將這些外人『村民』都能馴化的如此之好,對那嫁進家裡來,可說是倒貼著上趕著上門的新嫁娘又怎會馴化的不好?」京兆府尹搖頭道,「這些村民若未說謊的話,這頭一個新嫁娘很有可能就是被那老夫婦連同這檔子生金孫的事活活逼死的!」

  「這等事也不少見。」林斐點頭說道,「也算說得通。」

  「若那姐姐是被逼死的話,這老夫婦自是一把殺人的刀,可也少不了童家這些年對這等貪利小人的馴化。」京兆府尹想起那對佝僂著背來報官的老夫婦,皺眉道,「投胎托生到這等貪利小人的家裡實在不是一件好事啊!」

  林斐「嗯」了一聲,算是應了京兆府尹的話之後,又問:「那姐姐投井之後,再嫁進去的妹妹呢?」

  「因著有姐姐之事在前,再者,那老夫婦罵長女肚子不爭氣時又未避著村民,自是少不得被人指摘。」京兆府尹說道,「聽村民說,這老夫婦左右是未再在人前罵妹妹肚子不爭氣了,那童家的下人若是口供屬實的話,也道這妹妹並未像姐姐一般鬱鬱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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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這妹妹之死應當也不是因為肚子不爭氣的緣故。」京兆府尹指了指肚子,對林斐說道,「是同姐姐一樣投井而死的,可妹妹的屍體卻是有了孕的。」

  「那老夫婦自是有種天塌下來的感覺,雖那妹妹死時只是有孕,根本不知道懷的是男還是女。可那老夫婦卻是一口篤定小女兒是懷了金孫。至此,便有兩個說法了。」京兆府尹說道,「那抓交替的說法便是早死的姐姐看不得妹妹運氣好,有了孕,便抓交替害了妹妹;那老夫婦卻道是有人害了有孕的小女兒,為的便是頂替小女兒做鄉紳獨子夫人,諾,這就是他們的狀紙。告那趙氏女趙蓮將小女兒推入井中,為的就是取而代之。」

  「那趙家一家子是去歲臨近年關的時候回的劉家村,那時候次女已有孕,還未死,日子是對的上的。」京兆府尹說到這裡,坦言,「若不是尋到了這個錯處,那老夫婦還死活還不肯告官,本官也不好明著插手此事呢!」

  顯然,在京兆府尹看來,這趙蓮害老夫婦次女之事不過是個幌子,在他看來,這兩姐妹真正的死因還是要在劉家村里找的。

  林斐點了點頭,贊了聲「大人不易!」之後,也未多廢話,而是話頭一轉,再次回到了案子上頭來:「這兩姐妹死的時候都沒有人證?新嫁娘無緣無故從童家跑到這祠堂來,且照這狀紙上的說法,還都是穿著新嫁衣,一身紅衣死的。」他道,「一身紅衣不論是在白日還是黑夜的,都顯眼的很,若是出現在人前,不當沒人看到才對!」

  「便是未尋到什麼確切的人證,這兩姐妹也死了有一段時日了。」京兆府尹說到這裡,又「哦」了一聲,提起了一件事,「那個被逼的鬱鬱寡歡,疑似投井自殺的姐姐在投井前還跟著童家人參與過一次祠堂祭拜。」

  「劉家村的規矩,本是女人不能入祠堂的。可因著她嫁進了童家,算是半個童家人了。村民們自是也未攔著,破了一次例。」京兆府尹說到這裡,指向那供桌一角擺放的一隻插了一堆簽子的簽筒,說道,「那姐姐破例被允進了祠堂,又抽了支下下籤,自是少不得被那老夫婦再次當著眾人的面罵『不爭氣』云云的,如此一番接連不斷的打擊之下,沒幾日便投了井。」

  林斐點頭,上前,隨手將那供桌上的簽筒拿了過來,將那簽筒里的簽子盡數拿了出來。將裡頭的簽文一一看了一遍之後,他舉起簽文指給京兆府尹看:「說起來,這新嫁娘還真是倒霉!這簽筒里十幾支簽,只有一支是下下籤,其餘的不是中籤就是上上籤,吉利的很。怎麼那麼多吉簽里,她偏偏就抽中了一支下下籤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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