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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醃篤鮮(四)

  「那姓童的手段比之劉家村的村民,自是高了不知多少了!」京兆府尹說到這裡,踢了踢腳下自山道上滾落下來的石子,忽地轉頭看向身旁的林斐,說道,「林少卿十六高中,便是高中之後不再翻書,距離不碰書冊也不過幾年而已。不似本府,高中之後便不再翻書,在仕途世故里打轉,距今已有幾十年沒有翻過昔年那助我科考入仕的書冊了。」

  大榮為官途徑便也只有那幾種,面前的京兆府尹與大多數官員的入仕途徑也沒什麼不同。書香門第出身,科考入仕,而後從縣官做起,一路在長安附近郡縣打轉,熬資歷與政績,從入仕到當上京兆府尹,這條路走了二十多年。

  比起林斐這等難得一見的「神童」,京兆府尹算得中規中矩的。

  突然同林斐說起這些話,倒不是想同身旁這個自幼有神童之名的年輕官員討論仕途心得了,稍稍提了提自己多年未翻書冊之後,京兆府尹這才說道:「本府雖已將那些聖人書冊上的話忘得差不多了,卻也不是全然忘光了。那孔孟聖人所言的,君為舟民為水,水能載舟的話,本府還記得。」

  林斐「嗯」了一聲,看向一旁的京兆府尹:圓滑如身旁這位,自是不可能如溫明棠一般同他說那等不能外道的話的,提起這些,自不是為了評判陛下這個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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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供奉神佛之事倒是讓我想起了這一番話,」京兆府尹說道,「那姓童的地位高,他供奉的狐仙石像地位自也水漲船高,竟是一路走到了最上頭。鄉紳用『會做人』三個字驅使那劉家村的村民,比之那等尋常的村霸,強行逼著村民們做事。這姓童的不止是要村民為自己做事,且還要村民發自內心的,自願的為他做事。簡直同那村祠里一番『陰陽顛倒、倒反天罡』的景象一模一樣,狐仙石像不止凌駕於神佛石像之上,且還驅使那神佛石像為自己做事。」

  「原來,這便是大人眼中的『童大善人』。」林斐點頭,說到這裡,忽地想起了溫明棠口中的「周扒皮」,心道:若是京兆府尹這一雙練了幾十年的眼沒有看錯的話,這姑蘇鄉紳周扒皮的手段看來還是不如這劉家村的鄉紳童大善人啊!

  「我這般說,當然不是為了誣他名諱,這等村霸便是再霸也霸不到本府頭上。」京兆府尹說道,「林少卿聽本府一說便知道了。」

  林斐點頭,看向京兆府尹,聽他低低嘆了聲「村民愚也!」之後,目光轉向前方不遠處的山道盡頭:今日山間有霧,霧氣環繞間,隱隱有村落隱於其中,若隱若現。

  「多數時候,這鄉紳同村民都不是一路人,」京兆府尹緩緩說了起來,「若非那鄉紳給了這些村民攀扯的機會,又刻意以言語行為誘導,這劉家村的村民也不至於似如今這般整個村『會做人』的人有這麼多了!」

  「最開始確實是他主動花的錢,修的祠堂,」京兆府尹嘆了口氣,說道,「可除了這一筆錢之外,他再沒花過錢,甚至這一筆修祠堂的錢也早賺回來肥了他的腰包了。」


  「他花錢,修祠堂,因著只供一座狐仙像,未免浪費,便讓村民也將自家供奉的佛祖、觀音像放入其中,這算得上他給的好處。不過這好處於他而言並不損其半分利益,只是單純空著也是浪費而已。至於這給的好處,更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的好處,沒有祠堂,那村裡的地又不似長安城中貴得很,便連個供奉石像的地方都沒有了?就算是在長安城中,要供奉神佛,往那灶台上,架子上一擺不就成了,哪裡需要這所謂的好處?」京兆府尹看的明明白白,「只是因著這『會做人』的舉動,看起來同尋常鄉紳不一樣,似個善人,聽聞其日常又總是笑呵呵的,面上一副和氣樣,便引得村民也開始學著『會做人』了起來。」

  「這等愛巴結的人哪裡都有,可問題是這劉家村特別多。」京兆府尹語氣涼涼的說道,「這同那鄉紳偶爾給會『巴結』自己的兩個甜棗,鼓勵村民們有樣學樣分不開。」

  至於給的甜棗,京兆府尹方才也已說過了。

  「這鄉紳老爺的身份於他而言不花錢,可借著這身份,引得會巴結的村民過來送些菜肉、集市尖貨是成的。他將村民送來的東西攢一攢,一兩個月請客吃個飯,又引來更多效仿者,如此一來,便如同借旁人孝敬的雞生自己的蛋一般,不花自己的錢,引村民孝敬、恭維自己,整個劉家村也變得幾乎人人皆『會做人』了起來。」京兆府尹嗤笑道,「待將整個村子的村民都馴化的『會做人』了,村民們也都習慣了這一番舉動,這鄉紳老爺便要開始『維繫』村子的和諧關係了。」

  「村里那祠堂打掃是派他家幾個下人每幾日過去打掃一番的,主持年節的是他家裡的管家,那村民供奉神佛的貢品什麼的,是出錢與他家裡的管家代買的,給祠堂添香油錢亦是如此。」京兆府尹言辭犀利,三言兩語便將事情的重點說清楚了,「所以這所謂的祠堂根本同他家的『鋪子』沒什麼區別了。」

  「不過,比起尋常鄉紳,只收不出不同,這姓童的高明在於收了錢,也會給幾個甜棗。譬如攢足了錢,便修條路。」京兆府尹說著,點了點腳下的坡路,道,「這條車馬道方便的是車馬進出,整個村子裡,除了他家,還有誰家有車馬?」

  「分明是他自己需要,卻硬生生的說成了是為村民辦事的善舉!」京兆府尹說著,看向腳下的坡路,「不下雨還好,一下雨,走下山的村民通常都是要滑跌下來的,若真是為了村民修路,該修的當是方便走路的石階路才是!」

  「行善事便行善事,為私利便為私利,偏要摻在一起,實在是精明的很了!」京兆府尹說道,「不過更精明的,還在於這條修路的錢根本就是村民自己出的,村民出了錢,善名卻給了那鄉紳,方便也方便的是鄉紳自己,真真是精明!」

  聽到這裡,林斐點頭,道:「這些手腕,於村民而言有些吃不消了。」

  「明明並未辦什麼實事,拿了村民的錢,辦了自己的事,還要博得村民的讚譽,這姓童的鄉紳便是在本府遇到的鄉紳中也算得上是尤為精明的那等了!」京兆府尹說道,「此人同他家供奉的那狐仙石像類似,不知是不是當真供奉久了,人也肖似這等陰廟石像了,將這劉家村的村民奴役馴化好了。」


  「整個村子裡人人對這精明鄉紳讚譽有加,這鄉紳儼然已成了村子裡的『族長』了,開口說出的話,在村子裡可算是『一言九鼎』。」京兆府尹說道,「哪怕村民們被教的『會做人』那麼多年,送去他家的好處不知凡幾,也並未得到過什麼實惠的好處,這些村民也不敢說他家的不是。村里若有誰敢在人前嘀咕那鄉紳這些年盡空口許諾,實惠的好處半點不給,平白得了個好名頭的話,是要被那些早已馴化奴役成功的村民們圍起來指著鼻子罵『沒良心』的,辜負童大善人的善舉了云云的。便是那家裡死了兩個女兒的,告官也不敢告他家。」

  「愚民貪利若是算得愚笨小人的話,這等明知愚民貪利,還故意吊根蘿蔔在愚民面前誘著那愚民,手段不知高出愚民多少的沽名釣譽的虛偽善人豈不是更令人膈應?」京兆府尹搖頭道,「那手段……真真是同那等將人馴化傻了的各地自稱『天神轉世』的邪教頭目差不多了。」

  「想不到……長安邊界處竟還有這等人同事!」林斐聽到這裡,看向前方隱隱已能看到「劉家村」三個字的村頭石柱,語氣頗為玩味,「這麼些年,竟是不曾聽聞,倒是可惜!」

  「馴化的實在是太好了罷了!聽聞這些年村里出什麼事,都是那鄉紳出面解決的,隱隱一副要頂替本官當這長安地界父母官的意思了。」京兆府尹面無表情的說道,「那會『做人』的也確實被馴化的極好,眼見實在撈不到什麼好處了,兩人年歲又大了,無法勞作了,日子過不下去了,也不會跑來報官!若非如此,事情也不會被捅出來。便是告官……也只敢告那趙家人,不敢告那鄉紳!」

  「所以,還是被逼急了,沒辦法了。」林斐說到這裡,忽地偏了偏頭,對一旁的京兆府尹說道,「有人同我說過『人不吃飯就會死』這句話是不變的真理,我當時聽了,也只是覺得暫時挑不出什麼毛病來而已。眼下倒真真是越發覺得這句話有道理!生計問題真是大問題,是幾乎所有人不容踐踏的底限!」

  正和林斐閒聊著的京兆府尹聽到那句「人不吃飯就會死」時,本是想著幸好眼下是在山道上,不是在衙門裡,若是他口中含著一口茶水的話,聽了那句所謂的真理,怕不是得一口茶水噴出來。可待聽到後面時,卻又覺得這話……好似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來,遂默了默,嘀咕了一句:「生計問題當然是大問題,這問題持續久了不解決可是要死人的,當然能將人逼急了。」

  「不止是能將普通人逼急了,便是這等被這姓童的鄉紳奴役馴化了那麼久的,也會被逼急了。」林斐又補充了一句「廢話」,說道,「可見權術、手腕什麼的再刁鑽厲害,多數情況下,還是比不過這等壓在頭上的生計問題的,畢竟那可是要死人的!」

  「因為這些都是虛的,假的。那鄉紳奴役馴化人的本事再好,再如何教化旁人『會做人』,再如何吹捧自己『大善人』,卻不給實打實的好處的話,時間久了,這空中樓閣自也吹不下去了!」京兆府尹搖頭,道,「假的便是假的,再如何吹捧,也變不成真的。」


  「大人說的不錯!」看著數十步開外,寫著「劉家村」三個字的村頭石柱,林斐說道,「這滿是山精野怪的山野村落到了!」

  什麼叫滿是山精野怪?京兆府尹心道,看著近在咫尺的劉家村,他一抬手,便指向村頭那座看起來最新的二層小樓,說道:「那便是劉家村的祠堂了!」

  此時已臨近村口了,劉家村又未在村外做什麼遮擋,自是只消稍稍抬眼便能看到村落里的宅子了。比起村落里大部分低矮的屋宅,這座甚至還帶了小院的二層祠堂小樓簡直可以用「氣派」來形容了。

  「這祠堂不住人吧?」林斐以眼風掃了一番兩方對比的情形,奇道,「竟還需要特意修個二層小樓?那些石像一層樓住不下嗎?」

  「倒也不是住不下,具體情形,林少卿進去見了便知曉了。」京兆府尹說著,同林斐一道越過了那根寫著「劉家村」三個字的石柱,三步並作兩步行至那祠堂前,祠堂前立著幾個京兆府衙門的帶刀差役一見京兆府尹同林斐一道過來,連忙上前見禮。

  見禮過後,那帶刀差役還稟報導:「那鄉紳和村民來問過好幾回了,說過幾日就要祭拜狐仙娘娘了。那話里明里暗裡的意思便是催促我等趕緊解決了此事快些走人!」

  即便是稟報上峰,這幾個差役的手還是習慣性的搭在身邊的刀鞘上。

  看這副隨時準備拔刀的模樣,足可見京兆府尹是一地父母官不假,卻還是個「威嚴」的父母,當地子民百姓若是不聽話,可是會拔刀相向,以武服人的父母官。

  見林斐在看自己衙門裡的這幾個帶刀差役,京兆府尹倒也不避諱,開口直道:「讓林少卿見笑了,這些惡民若是不敬我等查案官員怎麼辦?自也是要馴化一番的!」當然,不同於鄉紳那些手腕,他這裡的馴化方法簡單直接,不過是以武力直接馴化罷了。

  「我這裡的馴化也不過打一頓板子,打完就停手了,後頭休養個十天半個月的便能下地走路了;那姓童的才是陰毒,這劉家村的村民都被他馴化奴役了多少年了?這般被奴役而不知,就似那等久治不愈的病痛一般,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修養好呢!」京兆府尹說著,讓人推開了村祠的大門。

  待看到那大門被推開之後,露出的一塊堵在祠堂門口的巨大山石時,林斐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這祠堂的布局……」

  「林少卿也覺得不對勁?」京兆府尹見狀,說道,「我等一見這石頭也覺得不對勁,卻又不知哪裡不對勁。」

  不知哪裡不對勁?

  林斐看著那塊堵在門口的石頭,緩緩開口說道:「有石入口,有口難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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