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圍爐煮茶(五)
不知是不是陸夫人那身子骨委實令京兆府心驚,唯恐閻王爺將人帶走的速度快於自己解決這個案子的速度。
聽聞京兆府這一回態度極為強硬,帶兵強闖張家同興康郡王府的舉動引得不少京中百姓圍觀。借著午食過後歇息的空檔,出衙門買圍爐煮茶所需用到的乾果物什的溫明棠等人自鋪子裡出來時,正巧便撞見了京兆府帶人搜查興康郡王府時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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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了桂圓、紅棗和年糕,」低頭看著自己手裡拎著的小食,湯圓念叨著,「溫師傅那裡有栗子、紅薯、南瓜還有玉米,這些應當差不多了!」
「能吃上一段時日了,」溫明棠點頭說著,掐著手指算了算日子,頓了頓,又道,「吃罷這些應當已能換上春衫了,屆時能出城踏青遊玩了。」
靜太妃這一插手,雖令他們少了不少銀錢,可這空閒之時卻是多了不少。
若是不缺銀錢,這於他們而言,自是樂的高興的,只可惜,不論是溫明棠還是湯圓亦或者阿丙,甚至小有家資卻有一家老小要養活的紀採買都遠沒到不消考慮賺銀錢的地步。
拎著手裡的小食,幾人還未走出兩步,便看到前方不遠處的興康郡王府門前圍了不少人,哭天搶地的哭喊聲正自人群中傳來。
身旁不少閒著無事的路人都走了過去,擠在人群里圍觀了起來。當然,亦有看了片刻,有事要離開的,臨離開時,不忘對後來圍上來的,不清楚裡頭狀況的人說著裡頭的狀況:「說是搜查,跟抄家差不多了。裡頭那麼高那麼大的紅珊瑚……嘖嘖搬出來時真真是叫人大開眼界啊!城裡多寶閣那些個玩收藏的老爺才那麼一小株紅珊瑚便嚷嚷著罕見了,卻不知人家郡王府裡頭,那紅珊瑚的『祖宗』都有好幾株了,真真是驚人!」
長安城大富小富之人不少,雖比不得皇親國戚,可對那等好物什什麼的也是懂鑑賞的,畢竟多寶閣那裡每月都號稱有「價值連城」之物拿出來拍賣呢!
聽看熱鬧的百姓提起「多寶閣」了,一旁的湯圓同阿丙忍不住笑了兩聲,道:「這多寶閣價值連城之物倒是讓我等想起林少卿的話了。」
大理寺眾人閒暇時自是聊過不少城中趣事的,這多寶閣的趣事自也在其中。有一回,正當堂中有差役提及多寶閣中拍了什麼價值連城的東珠之時,林斐拿著卷宗自堂外走了進去,默默的立在門口聽了起來。
待那差役將多寶閣打出的噱頭什麼「都是稀世奇珍」、「多少人一生也看不到一回」、「真正的絕世孤品」、「價值連城」之類的話複述完一遍之後,林斐突地開口了:「多寶閣每月都有一樣價值連城之物,我記得自我記事時就有了。如此算來,這多寶閣每月的進項少說有一座城池,一年便有十二座城池了。那多寶閣又號稱百年老店,便以百年計算好了,如此一來,那便統共有一千兩百座城池在手了。如此,倒是要讓京兆府去查一查他名下可有一千兩百座城池了。」說罷那些話,林斐還特意停了下來,看了看眾人的反應之後,才又慢吞吞的問了一句,「卻不知我大榮可有一千兩百城?」
一句話引得眾人哄堂大笑,也叫一旁的湯圓同阿丙聽的樂不可吱,便是做菜時提起,還在笑。
當然,多寶閣的噱頭之事暫且不提,看前頭離開的路人搖頭感慨著:「我還以為自己也算得長安城中的富庶人了,看了這郡王府的私藏,才知自己不過井底之蛙,好東西早叫人家藏起來了呢!若不是今次抄家,還看不到這些物什!」頓了頓,不忘對一旁過去圍觀的路人說道,「多寶閣那點東西拿來這裡連塞牙縫都不夠啊!」說著不住搖頭感慨著離去了。
湯圓同阿丙兩人對視了一眼,抬頭望了望天,旋即巴巴的轉向溫明棠,道:「溫師傅,其實還是可以看上一刻的工夫的,回去再做飯也來得及。」
溫明棠笑了笑,正想說話,卻聽前頭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聲音自人群里傳來。
「興康,你也有今日!」聲音陰測測的,卻莫名的尖銳。
回以她的,是一聲聲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前頭看熱鬧的人群中一陣嘈雜,不少人下意識的轉頭側目,還有人伸手在眼前擋了擋。有人嘀咕著:「不說貴女不貴女了,便是街上隨便哪一個女子,光天化日之下把人衣裳扒了,這叫人往後還怎麼見人?」
喧鬧間,人群涌動了片刻,隨著幾聲厲聲的「住手!」聲響起,先時遮眼的人復又放下了遮眼的手,有人不住搖頭喃喃著:「還好給人蓋條被褥了!」
雖說還未擠入人群,可聽著自人群中傳來的議論聲,也足以讓人拼湊出方才發生之事的全貌了。溫明棠等人不由一愣,開口提議去看熱鬧的的湯圓同阿丙兩個正踟躕間,卻見溫明棠已率先邁步向人群中走去了,雖說擠不到最前頭,可隔著人群的縫隙,她還是看到了興康郡王府門前那片空地上發生之事。
卻見興康郡王府前幾個模樣狼狽的少女外頭罩了條被子,正神情呆怔恍惚的跌坐在府前的空地上,雖是周身皆被被褥罩的嚴嚴實實了,可裸露在外頭遮不住赤著的足,只一眼便能叫人猜到那幾個少女被褥之下皆未著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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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官兵來來走走的,看著似是抄家一般,可從這幾個少女依舊施著粉黛,貼著花鈿的臉上,以及只髮髻有些零落散亂的模樣,可以看出今日這一遭事於郡王府中的這群女子而言似是未曾想到的飛來橫禍。
圍觀眾人的議論應證了溫明棠的猜測。
「聽聞這縣主同幾位表妹今日本是準備出去遊玩的,」有人說道,「諾,你看她們這與平日裡一般無二的穿著打扮便知曉了!」
於這些嬌養府中的貴女而言,今日同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至於家中人牽涉案子之事於她們而言似是也無甚影響。卻未料……
「喏,看到躺在那裡的那個沒?」有人指向人群中攤躺在一架純金黑木床架上的女子,說道,「那個……便是笠陽郡主!」
溫明棠尤記得上一回見到笠陽郡主時的情形:芙蓉園門口,笠陽郡主那艷麗又不可一世的模樣猶在眼前。前後算來統共還不到半個月的工夫,再次見到笠陽郡主時,那位艷麗跋扈、不可一世的郡主卻是恍若變了個人一般。雖說面上的妝容依舊畫的精緻,花鈿、脂粉這些無一不缺,可那兩側微凹的臉頰以及陰翳的眼神,卻襯得那昔日艷麗的美人看起來陰狠無比。
這模樣……想起上回見葉舟虛時看到的那位葉家公子嚷嚷著害怕牴觸的情形,溫明棠沉默了下來,於那位凡事嚷嚷著找爹的葉家公子而言,眼前人怕不再是那朵艷麗的嬌花了,而是可怖的泥潭。
「癱了呢!聽聞這事就是那裡的興康縣主做的。」有路人指著那被幾個貴女簇擁著圍在正中的女子,不比迅速枯萎了的笠陽郡主,今日之難於興康縣主而言顯然是猝不及防的,與芙蓉園見到的那日相比,她容色依舊美麗,只是那被被褥緊裹著的身體,以及臉上還未擦乾的淚痕,昭示著她同樣並未逃開今日的無妄之災。即便身邊幾個一道突遭橫禍的表妹簇擁著環繞著她,可她手裡依舊緊緊抓著裹緊自己的被褥,嘴裡喃喃著喊「冷」,那面上的神情仿佛呆了傻了一般。
「不是辦案麼?」有新擠進來圍觀的百姓奇道,「京兆府難道還會帶頭做出這等辱人之舉?」雖是口中質問的京兆府,可圍觀的百姓眼睛卻是落到了那躺在床架上的笠陽郡主身上。
即便身下的床架被褥依舊用著最好的那等檀木同絲帛被,被褥上繡著的大朵牡丹花依舊開的奢靡絢爛,可再艷麗的妝容、再精美奢靡的床架依舊掩蓋不了床架上的笠陽郡主已經癱了的事實。
這位陰狠艷麗的郡主顯然是個對自己容貌頗為自信之人,在芙蓉園那一晚癱了之前還有「宗室第一美人」的名頭,這使得她對自己的體貌極為在意,素日裡也是一直維持著那副清瘦之體,也是因著這一貫偏瘦的身體,使得她自癱了之後,瘦的更是驚人,原本堪堪框住臉頰的麵皮因著傷痛迅速凹陷了下去,瘦到凹陷的臉頰配著那陰狠的眼神襯得那張艷麗的臉看起來刻薄無比,讓人只看一眼便覺得渾身一顫。
百姓這話當然不是問的京兆府,有人聽出了他的意思,搖頭嘆道:「京兆府又怎會做出這種事?」
「喏,原本正辦案搜查呢!」一旁的人開口,努嘴指向笠陽郡主,說道,「郡主突然帶人衝進府中,速度之快,莫說我們了,便是正在搜查的京兆府官兵對此也是猝不及防。」
「我等只覺不過一晃眼的工夫,那郡主身邊的護衛便拎著幾個貴女出來了。」百姓說到這裡,忍不住搖頭,「這一茬誰也沒想到,那些護衛顯然是早已訓練好了,趁著郡王府里護衛同京兆府官兵對峙的工夫,沒人守在府中貴女身邊,抓了人就走。幾步的路子,邊走還邊大力撕扯這些貴女的衣裳,把人剝光了直接扔到人前供人圍觀呢!」
「聽聞縣主同幾個表妹也都還未出嫁呢,這一來,怎的是好?」有人嘆道,「這還怎的見人?」
當然,前後統共也不過一晃眼的工夫,反應過來的郡王府中人早已拿來被褥將貴女的身體遮起來了。圍觀的百姓湊上前是看熱鬧的,從不少人紛紛遮眼的舉動,也看得出多數人並無冒犯之心。
「其實也沒哪個敢盯著瞧,」有人小聲道,「可這事……誰管你看不看的,事情一出,便覆水難收了啊!」說話間,不住感慨搖頭。
那廂躺在床架上的笠陽郡主正嗤笑著盯著那幾個被被褥緊裹身體的少女,撫掌哈哈大笑道:「都好好瞧瞧!嘖嘖,縣主裙下風光,這可是你等賤民日常瞧不到的!聽聞我們這位縣主日常牛乳沐浴,養的一副絕佳的曼妙身姿,都好好瞧瞧啊!」
這話一出,湯圓便忍不住搖頭,偏頭對溫明棠道:「這……真是好生辱人啊!」
剝光了人的衣裳羞辱人,還故意說著『曼妙身姿』這等話,不是故意作踐羞辱人又是什麼?
「聽聞你興康日常喜歡著那束腰的胡服,故意勒緊了身子,在馬球場上引人注意,」躺在床架上的笠陽郡主一開口便是最辱人的那等羞辱之語,「既然喜歡現你那身姿,今日我便助你赤條條的給人瞧瞧。嘖嘖,我瞧過了,確實養的好啊!」
「故意作出那一副男子豪邁樣,你不是日常總說自己肖似男子麼?」笠陽郡主嗤笑道,「男子入夏時可是赤條條也不懼的,你如今也赤條條了一回,確實可稱肖似男子了!」
也不在意周圍無人搭話,笠陽郡主自顧自的說著,她今日這一出是為泄憤,顯然不是為了同周圍圍觀百姓閒扯的。
「裝!還裝!我呸!」笠陽郡主盯著那用被褥緊裹身體的少女,罵著猶自不解恨,「不是賣弄風騷麼?我今日便助你給全城人瞧瞧!嘖嘖,便是青樓的妓女那裡也只給花了錢的恩客看,你興康不花錢便能看,可比妓女便宜多了!」
這話恁地刺耳,人群中不少人紛紛搖頭。湯圓偏頭對溫明棠小聲說道:「一個郡主,怎的說出這等話?實在是太辱人了呢!尤其她自己還是個女子!」
溫明棠搖了搖頭,記起那一日險些被逼跳入笠陽王府中的情形,抿了抿唇,對湯圓說道:「這同男子女子無關,純粹同人有關。更有甚者,便是因為自己本身是個女子,同為女子,自是更知曉如何能最為徹底的擊潰一個女子的心防!」
話音剛落,便聽那廂被簇擁在少女中的興康縣主發出了一聲的悽厲尖叫聲。
「別說了!你別說了!」興康縣主尖叫著,那抓緊被褥的手指指尖丹寇被折斷刺入被褥之中亦渾然不覺,先時仿若呆了傻了般的神情徹底轉為瘋狂,她捂住耳朵,尖叫了起來:「你別說了!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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