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蘿蔔絲墩子(八)
死去的常式今日已被邢師傅提及無數次了,可隨著常式再一次在邢師傅口中被提及,眾人心頭依舊心驚,想起他工於心計的種種算計,真真是心頭一陣發寒。
在邢師傅眼裡,死去的常式顯然是那等令他羨慕的存在,若非如此,也不會幾次三番的在口中反覆提及邢師傅了。
比起邢師傅的感慨,嘖嘖稱讚常式的工於心計之舉,林斐面上的神情倒是依舊平靜,還不待邢師傅又一次念叨上兩遍那常式的厲害之處,他便開口問邢師傅了:「所以,你是說常式早就布局好了茜娘告官之事?」
邢師傅想了想,點頭道:「是這般沒錯了!」說這話時,他眼睛發亮,「我一直看我那個便宜阿秭不順眼,同他隨口提過一茬之後,他便哈哈大笑道了句『果然』!」
「你們可知我那慣會掉眼淚的阿秭有多膈應人?」邢師傅說著不住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說道,「就似卡在喉嚨里的一口痰一般,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乾淨,有時在喉嚨里卡久了還噁心。天知道我忍她多久了,沒想到困擾我許久的問題於常大人而言不過是小菜一碟,隨手便解決了!」
邢師傅說到這裡,看向眾人,不知是為了誇讚常式還是旁的什麼緣故,他又道出了一個秘密:「你等知曉她那令人作嘔的生父怎會守不住家財的麼?」邢師傅撫掌大笑了起來,「有常大人插手,那一家算計謀奪人家財的小人,本就不擅經營,又怎守得住家財?」
「說實話,便連給他們留下三間鋪子可供租賃維持生計也是常大人算好的。那一家統共六個重孫,一個重孫分得半間鋪子的租錢,便是再如何的不胡亂花銷,也就可供一兩個人過活罷了。我那阿秭一家老小統共五口人,這又怎麼夠?」邢師傅哂笑了一聲,說道,「所以,即便是那六個重孫大度,肯分予她租錢,她也沒得選,只能選擇告官了。」
「至於外祖的其餘家宅產業,今次來京時,常大人已盡數歸還於我了!」邢師傅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語氣中頗為感慨,「卻不是什麼承襲祖產,而是憑本事掙回來的,我那阿秭再會哭,也拿不到常大人贈予的鋪宅!」
「父親在世時常對我道要給我那阿秭留條活路,我確實留了!」邢師傅說著哈哈大笑了起來,邊撫掌邊道,「我同常大人都算好了,統共三間鋪子,她若肯出力告官,為母親,也為我等討個公道,順帶也為你等解決這告官的難題,便分她一間半,可供她一家老小過活,如此也算是對我父親那裡有個交待了!」
算計至此……在場眾人聽了卻並未如邢師傅那般對常式推崇備至,而是一陣心驚肉跳。原以為那常式工於心計,擅長的是陰謀,可這一番連環計謀,卻分明是真真正正的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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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剩餘的三間鋪子常式要拿不過是順手而為,可他卻不拿,留著,便是等著那茜娘出頭。
在常式的算計中,茜娘根本沒得選擇,只能選擇做那出面捅出那件事之人。
「她同她那生父慣會欺軟怕硬,這次便是給她一個機會證明一番,證明她不是只會欺負老實人,也能硬氣起一回來!」邢師傅越說越是開心,「當然管她想不想硬氣起來,這一次也必須出頭,不然便要餓死了!刀架在脖子上,自是由不得她挑挑揀揀。」
「若非她同她那生父害我母親,我一家本也能過的極好,若非有她時時刻刻在那裡提醒著我母親被害的遭遇,」邢師傅說到這裡,垂下眼瞼,臉上瘋狂的表情在那一瞬盡數收了起來,變的無比平靜,夾雜著些許落寞之色,他嘆了口氣,開口說道,「興許,我真能慢慢接受那些事,不會如此耿耿於懷了。」
邢師傅也好,茜娘也罷都不是什麼善人。
「當年她生父落井下石,她借眼淚奪我父親手裡的家財,也是時候該還了!」邢師傅說著,攤手看向林斐,「所以,這告官之事,你等當真要謝我,若非要替我解決麻煩,常大人可不會出手……」
「錯了!」邢師傅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林斐打斷了。
與魏服先時曾被茜娘的眼淚哭訴觸動相比,不論是邢師傅的抱怨,還是茜娘的眼淚,於他看來都仿佛泥雕木偶一般,沒有擾亂他的半分情緒。
「你既道茜娘是常式手裡的棋子,」林斐說道,「那安知你自己不亦是他手裡的棋子?」
「這話是何意?」邢師傅聞言,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錯愕。
「陸夫人的家財屬於她自己,便是被她表兄一家算計了,我大榮律法嚴明,若她想要和離,拿回屬於自己的家財,只要告官,一告一個準,根本不存在家財拿不回之說。」林斐說道,「那等情況之下,她那表兄一家又怎敢讓她做平妻?將之供起來還差不多!更遑論縱容正妻言語欺辱她了。」
「這不合常理!」斂著手裡那份茜娘推辭不敢接受的空白狀紙,林斐說道,「似我母親這等不知情的外人,便曾想過讓家族出面替她拿回家產,因為這是一件看起來再容易不過的小事罷了。既如此,她那表兄一家又何以會知曉陸夫人不敢告官的?」
說到這裡,林斐垂下眼瞼,看向自己手中的空白狀紙,說道:「茜娘生父一家也當屬於當年之事的知情者,常式如此一番算計,逼茜娘出面狀告其父,當是為了將那一家也拉下水。如此看來,便是沒有你,茜娘狀告其父之事,常式也會去做的。本就會做的事,自然不是為了你,不過你這裡的一番人情以及你這個人,既能用,他便順水推舟的接受了。」
「如此一番算計,才叫真正的算無遺策,半點不浪費!」林斐說到這裡,抬眼看向面前的邢師傅,說道,「常式如此謀劃,為的從來就是當年之事,有沒有你這個人於他而言並無甚差別!」
一席話驚的邢師傅怔了許久之後方才回過神來。待回過神來之後,他卻自顧自的笑了,邊笑邊搖頭道:「林少卿,你說的或許有理。我母親表兄那一家興許也是知曉內情之人!不過,進京之後,自常大人手中拿到我母親家財的那一刻,我便已拿到我該得的了。」
「你等說我賭徒,確實不假,」邢師傅點頭,說道,「可常大人已提前將我輸的補償於我了,錢財上我確實不虧。」
這話乍一聽確實沒什麼問題。可錢財之上,邢師傅又幾時缺過?眾人心道。至於那些補償的錢財……於這身陷囹圄,被關押判罪的邢師傅而言,是否不虧,那便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補償一個不缺銀錢之人銀錢之舉於一般人而言無異於錦上添花,確實沒什麼大用,不過於邢師傅而言,至少於此時的邢師傅而言,他覺得是不虧的。
「能看他們狗咬狗,於我而言,是一件幸事!」他「哈哈」笑了兩聲之後,不等林斐等人再次開口,便攤開了手,道,「我所知的也只有這些了,這次是真的沒有再藏什麼秘密了!」說著看向面前的林斐,再次發出了一聲感慨,「你們這等人真是厲害啊!」
語氣之中的羨慕之意溢於言表。
待一行人走出大理寺大牢時已是午時過半了,這一趟審訊不知不覺間竟是花費了如此久的工夫。
許是牢房裡太過陰暗,待行至牢外時,一行人幾乎是下意識的皆不約而同的抬頭向懸於頭頂上方的日頭看了過去,片刻之後,被刺目的日光照的一時有些目眩的魏服感慨道:「這邢師傅同茜娘兩人真真是……或許只有他二人口中互相指摘的對方才是真的了。」
原本以為自己這一番隨口的感慨會無人回應,卻未料到那廂的林斐竟是「嗯」了一聲,顯然是認同了魏服這句話。
這一句應聲令得一旁的劉元和白諸頗為意外,紛紛側目看向林斐同魏服:邢師傅自不必說,那一番迫切想要權勢,想要如常式那般掌控他人的心思都已言明了,而那茜娘……聽上峰這一聲「嗯」的應聲,竟似是肯定了邢師傅所說的關於茜娘的話?
「她一家在我侯府已住了一段時日了,」林斐看著頭頂的日頭微微眯起了眼,雖覺得日頭刺目令人目眩,卻並未將目光移開,而是依舊直視頭頂的日頭,「陸夫人蠱毒發作時,茜娘邊抹淚邊對我等道出陸夫人毒發的緣由,以及邢師傅牽涉其中之事」他說道,「昨日陸夫人所服的第一帖安神藥是府里的廚子熬的,送完第一帖安神藥之後,廚子因今日要早起做朝食,便未再熬藥,而是回去歇息了。這熬藥的事自然而然的,便落到了她這個做女兒的頭上。」
「她昨日同我等哭訴邢師傅之事,還在我等面前表現了一番孝順女兒為母熬藥,時刻照顧母親之舉,她自己道自己常為母熬藥,這等事怪不得廚子,」說到這裡,林斐的神色變的漠然了起來,「這本就不是廚子的事,這多提的一嘴,有在我這裡給廚子上眼藥之嫌。」
只可惜,林斐並不吃茜娘的那一套眼淚:侯府的廚子負責的是整府的吃食,並不負責熬藥這等事,幫她是情份,不幫是本份。
因著那一句話,林斐便覺得那落淚的茜娘並不似她表現出的那般懦弱同老實。
「再加上那避開邢師傅的心虛舉動,若說邢師傅心虛是因為同常式合作算計她的緣故,她自己既什麼都未做錯,又在怕什麼?」林斐說著,語調上揚,「膽小怕事?」
聽到這裡,劉元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我還真當她膽小懼事呢!此時想想,卻又覺得這……似乎懼過頭了。只是方才因著她聲淚俱下的緣故,竟沒有察覺出她行為異常之處。」
「且自邢師傅被抓之後,她幾次三番到我院前徘徊,據她自己所言是想要報官,」林斐說到這裡,目光掠過面前三人,提醒道,「莫忘了報官這一件事最先是她自己提出來的,結果……我狀紙都遞出來了,她又退了。如此一番,她到底是要報官,還是不要報官?亦或者只是乾脆想在我等面前演一場『可憐懦弱』博同情,好讓我等施壓邢師傅將刑父當年送的鋪子還予她?」
這話一出,只略略頓了頓,魏服便搖頭懊惱道:「我當時還真是偏頗了!她滿是擔憂兒孫生計之態,這一點同我真真是撞到一塊兒去了,一時感同身受,竟是險些被她算計進去了!」
大抵是自己年前摔了腿腳歇的太久了,就似許久未磨的刀一般,整個人都鈍了也絲毫不知。
好在他們林少卿這把刀一直都是極其鋒利的。
「說到鋪子了,」林斐說著,將尋來的邢師傅名下所有鋪宅的契書拓件指給幾人看,「那嫁妝鋪宅的名字一直是刑父同邢師傅的,同她無關。刑父當年給的應當只是鋪宅的租賃銀錢!她這至關重要的一點一直藏著未說,叫不知情的聽了,以為邢父的那些鋪宅改了她的名字呢!」
魏服聽到這裡,臉「騰」地紅了,忍不住感慨自陳道:「林少卿,那不知情的便是下官,當時我還真當是如此。卻不想她說話挑挑揀揀的,刑父給的也只是租賃鋪子的銀錢而已!」
「能將酒樓開的那般好,除卻廚藝過人之外,刑父骨子裡定也是個明白人。他或許老實,卻並不傻,」林斐說道,「這一點,同陸夫人一樣,厚道,卻並不傻。」
「至於茜娘為何在口中將故去的刑父捧得那麼高,除了想要想要施壓邢師傅給鋪宅銀錢之外,還因為刑父是一個故去的死人,便是再如何恩重如山,難道還能自地底下活過來問她討要這如山重的恩情債不成?」林斐說道,「這也是她如此不遺餘力的在我等面前將邢師傅的偏執、錯處講的如此詳細的緣由。為的便是將刑父同邢師傅分開來,這恩重如山的恩情可以是來自刑父的,卻萬萬不能是來自活著,且往後還能出獄的邢師傅的。」
一個活著的恩人,那可真是……恩情永遠還不完了!
一席話說的眾人心頭不住生寒。
「故去之人的恩情能怎麼還?」默了半晌之後,白諸開口了,他輕哂,「不過是買些香火元寶紙錢去故去之人的墳錢祭拜一番罷了,更好些的也不過是花錢尋人辦幾場法事罷了!」
可活人便不一樣了,能開口,能索要,能哭訴,便是同樣還錢還恩情,對故去的恩人還的是紙錢,對活著的恩人還的卻是貨真價實的銀錢,紙錢難道還能貴過真的銀錢不成?
「將頭一個索要對象選為邢師傅,足可見在茜娘心裡,亦是覺得自邢師傅這裡要錢更容易些的。」林斐淡淡的說道。
不管面對的是癲狂發瘋的賭徒,還是慣會哭訴博同情的「弱者」,在他看來,尋出行此舉之因才是至關重要的。
「不能因為自善人那裡容易要到銀錢,對方老實且好說話便總是去占老實人的便宜,讓老實人吃虧吧!」劉元嘆了一聲,說道,「不是應當該誰給錢,就問誰去要的麼?都說冤有頭債有主,總挑那等容易給錢的下手豈不是柿子專挑軟的捏,欺負老實人的惡霸?」
「由此看來,」魏服捋了捋須,接話道,「惡霸可不定是要臉有刀疤的兇狠模樣,也同樣可以是哭的委屈、不住落淚的『可憐人』呢!」
這話一出,幾人皆不約而同的笑了。
看了眼身旁的魏服,白諸笑道:「所以魏服說的沒錯,要看清楚那茜娘和邢有涯二人是什麼樣的人,聽聽二人各自在對方口中的樣子便知曉了。」
或許雙方的抱怨中難免摻雜個人情緒,可抽絲剝繭中尋出的事實大約便是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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