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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蘿蔔絲墩子(三)

  這話可謂醍醐灌頂,眾人驀地回過神來,劉元回想了一番圍觀的那幾個未著衙門官袍的百姓,說道:「官話說的極標準,衣袍穿的也算不錯,看得出兜里有些銀錢。可這等人……怎會這個時候出現在衙門門口?」

  林斐沒有回劉元這句話,又提起了方才讓眾人不知該如何評判之事,說道:「至於那寡母和孩子,寡母確實只是尋常婦人,孩子也確實不是尋常孩子。不管這些人出現的是否蹊蹺,既敢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口,說的話自不會讓人挑出什麼明顯的錯處來!」

  「也不用在尋常婦人是否配得上擁有這等神童孩子以及混蛋兒子是否配得上英雄老子這等事的對錯上深究,」林斐顯然是將方才溫明棠的話聽全了,看著眾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道,「雖婦人也好、孩子也罷都是旁人的事,但定要將注意力歸咎在這等事上也簡單得很。這裡是長安城,什麼樣的貴人沒有?既覺得寡母不配,便去尋個配得上神童兄弟的貴人過來,似這等貴人家中子嗣繁茂的不少,其中要尋個『混蛋兒』或者『普通人』出來也容易。既覺得不匹配,不若雙方換一換,將神童兄弟換去給貴人當兒子,將貴人的『混蛋兒』送去給寡母,你等覺得可行?」

  林斐這法子一出,眾人便笑了出來,覺得自家上峰這解決方法雖是堵住眾人之口了,可不知為何,聽起來滑稽的厲害。

  有人道:「有這麼一對神童兒,貴人大多是不會拒絕的,沒見那等收厲害的年輕人當義子的貴人都有不少麼?倒是那寡母怕是要鬧了,自家好好的神童兒換了個混吃等死的二世祖,這誰不鬧?」

  「換來換去的,可聽從那神童兒的意見了?」對此,有上了些年歲的開口說道,「貴人收厲害年輕人當義子說到底是因為年輕人有用,是為了『利』,那一對神童兒有用,自是多的是人出於『利』字將之收為義子。」

  「那還是莫換了!」魏服聽到這裡,早已忍不住搖頭了,「非親非故的,圖什麼呢?之於寡母,這一對神童兒到底是自己的兒子,便是那寡母有想在當地列『慈母碑』的念頭,有盼著神童兒一朝入仕,自己搖身一變成為官夫人的心思。可到底是自己拉扯長大的孩子,為人母的,心裡頭到底是有幾分真心疼愛自己孩子的,不似外人那般,全然是為了利益!」

  

  話這麼說雖然有理,魏服卻也沒在這等事上多提,他自是有一對兒女的,對自家兒女也算疼愛,且所見的多數為人父母者也都如他一般。可不得不承認,這世間確實是有那等父母與孩子之間毫無感情,全是算計之人的。

  比之魏服對「利」字的避之不提,林斐倒是坦然的提了起來:「即便不管真心與否,只看利益所圖。這神童兒既憑本事進了國子監,未來前途實則已不需外人多插手了!」作為同樣年少高中的探花,當年享有「神童」之名的林斐對此是熟悉的,「也不用再花費什麼工夫拜師了,這幾乎沒有什麼益處,不過全是面子工夫罷了。於那等神童而言,國子監的教學博士之流便足矣。若是真尋了個『恩重如山』的義父,待到將來入仕,便是這義父收取利息之時。這等事往長遠看,於神童將來的仕途百害而無一利。他二人眼下才多大?往後少說還有幾十年的路要走,何必早早背上這麼大一份恩情債?倒是那寡母,便是以最大的惡意來揣度那寡母好了,『慈母碑』也好,『官夫人』的名頭也罷,待那神童入仕之後,皆不過順手而為,他二人能給得起,也最容易給!」


  林斐這一席話著實讓堂中眾人驚駭了許久:往日裡因著自古的人倫之念,多數人是避諱在這等父母與孩子之間的關係上添加一個「利」字的,也會下意識的迴避談及利益所求之事;可此時聽林斐這一席話,竟是方才覺得即便以「利」字來看,於神童而言,竟也是這寡母才是他二人最好的選擇。

  「這神童都已被那寡母生出來了,難道還能重新再投一次胎不成?」沉默了半晌之後,白諸率先開口了,他道「再者說了,重新再投一次胎,便是僥倖得了個銀錢不缺的父母,那還能僥倖再做一次如此罕見的神童不成?」

  眾人恍然:「總之,無需拘泥於這等不能改變之事,也無需管那寡母是否配得上神童這等事,只看前途,於那神童而言,寡母才是最好的選擇。」

  一席話聽的眾人唏噓不已,也讓帶著一對雙生神童來大理寺公廚吃朝食的虞祭酒連連點頭稱是。

  此時離大榮規定的衙門公廚開朝食的時辰還有小半個時辰才結束,公廚堂中食朝食的一眾差役、小吏等人卻已走的七七八八了,倒是那廂天才朦朦亮便來公廚吃朝食的林斐竟是尋了個無人吃飯的食案,在公廚里正兒八經的坐了下來。

  當然,林斐也未乾坐著,那食案上還放著他帶來的幾冊卷宗,先時同吃朝食的眾人說完那些話之後,除了劉元等人臨走時,他吩咐了幾句之外,便未再說旁的話了,只安安靜靜的坐在食案那裡翻著卷宗。

  將鍋中最後兩個炸至金黃焦脆的蘿蔔絲墩子撈起置於瀝架上,溫明棠等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紀採買道:「我數過了,一人食三個,衙門裡的都來吃過朝食了,灶洞可以暫且熄了!」

  話音剛落,灶洞前燒火的雜役便站了起來,擼起袖子,同幾個雜役一道開始收拾食案。

  虞祭酒便是在這時帶著那對雙生神童進的公廚。

  才踏進公廚,他便直呼「好香」,身後那兩個低著頭的雙生神童也下意識的抬起了頭,循著香味的來源向台面後看去。

  台面後的溫明棠等人自是連忙同虞祭酒打了聲招呼,而後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到了他身後那兩個雙生神童的身上。只一看,幾人便有些詫異,下意識的對視了一眼,復又朝那兩個雙生神童看去。

  無他,方才眾人在這裡吃朝食時提的幾乎都是這神童一家的事,其中提的最多的那個,自然便是鬧事的兩人的母親了。

  據大理寺眾人所言,這位寡母處處尋常,模樣亦是如此,黑瘦頗不起眼。雖算不得丑,卻也決計算不得好看。可面前這兩個孩子,雖不至於似那等養尊處優的少年公子如李源那般養的細皮嫩肉的,他二人皮膚微黑,可那相貌比之眾人眼裡尋常普通的寡母卻著實是出眾了不少。

  細看了一番那兩個神童,雖二人五官單看並不似某些大族世代『挑選』的那般每一處單拎出來都好看,譬如林斐,這兩個神童的五官每一處真真說起來都算是平常的,可湊在一起,卻偏偏叫人看了覺得極其舒適,配上兩人那一身也不知是讀書得來的還是天生的出眾氣質,若不看兩人身上綴著補丁的衣裳,真真活脫脫的就是那等大族之中悉心培養的俊才了。


  「這真真是……」紀採買看的嘆了一聲,下意識的看了眼坐在不遠處食案前翻卷宗的林斐,對身邊的溫明棠等人說道,「我算是知曉那寡母為何敢鬧了!」頓了頓,又道,「也知曉虞祭酒為何會親自出面帶著兩個孩子過來了。」

  要知道科考入仕雖說公平,可到最後殿試點三甲時因是聖上直面,自也是要看人的相貌和氣度的,這兩個神童便連這一點上也不缺,外加又是雙生,其罕見程度可想而知,可說除卻家境清寒這一點之外,這二位若放到外頭那些人嘴裡怕是極具「成才之相」的。其實,就連家境清寒這一點,入了國子監之後,也已解決了。其實這兩位眼下要做的便是好好讀書,科考入得殿試,一旦進入殿試,兩人的名頭怕是能越過在場所有考生。

  這於即將入仕之人而言,自是非一般的助力。

  同溫明棠等人打過招呼之後,虞祭酒便領著那兩個孩子去了林斐那裡,顯然林斐那一席話已傳至虞祭酒耳中了,還未走至林斐跟前,虞祭酒便連連點頭,贊林斐先時那一席話有理。

  不過話雖有理,虞祭酒還是說起了眼下國子監里的現實狀況:「學堂里那些孩子眼下正議論著,我便帶他二人來你們這裡吃朝食了。」說著不忘對兩個孩子說道,「大理寺這裡的公廚師傅手巧,且嘗嘗這裡師傅的手藝。」說罷又深吸了一口氣,顯然是被這蘿蔔絲墩子的香氣吸引到了。

  溫明棠等人早在見到三人時便拿出油紙為幾人拿朝食了,虞祭酒的話音剛落,眾人便將取好的朝食放入食盤中送了過去。每人的食盤中皆放了三隻蘿蔔絲墩子連同一碗豆漿。

  不得不說,雖知曉各公廚所分得的食材是一樣的,俱是蘿蔔、白菜什麼的,可大理寺公廚這裡因著做法新奇,確實能讓人生出在公廚一食的想法。

  領到食盤的那一刻,虞祭酒便未再顧及什麼「名士風範」,當即隔著油紙拿起一隻蘿蔔絲墩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口,而後眼睛驀地一亮,朝溫明棠等人豎了豎拇指,道:「若非要帶他二人暫且避一避學堂里的議論,聽聞你這裡拿蘿蔔做朝食,我本是不想來吃的。」

  「我不喜食蘿蔔,但你這蘿蔔絲墩子可以叫我破例!」虞祭酒說著,一邊讓兩個孩子吃朝食,一邊對眾人說道,「國子監里讀書的學生眼不瞎耳不聾的,門口鬧成那樣怎會不知曉?」

  這話一出,倒是讓溫明棠等人不約而同的想起了李源,那小霸王的本性算不得壞,可這寡母的舉動,於這等小霸王似的少年日常接觸的人和事而言,怕是會覺得這寡母「上不得台面」,屆時議論四起,難保不會影響到這一對雙生子求學讀書。

  「既如此,祭酒這段時日便帶著他二人來這裡吃便是了!」紀採買聞言,說道,「左右食材數目之上量大管飽!」

  得了這一句話,虞祭酒還未說什麼,那一對雙生兄弟便立時其身,朝紀採買等人俯身施禮道謝。


  這般鄭重的舉動反叫紀採買不好意思了,嘴裡道了一句「舉手之勞」之後,便下意識的看向兩人,見兩人方才進來時臉上還尚餘一些的低落情緒,此時已盡數消失,轉為平靜,不由驚訝,倒是更明白虞祭酒如此關照他二人的緣由了。

  「當不是其母教的,」回到台面後,紀採買對溫明棠等人說道,「其母……若是有此心境,也不會跑到國子監門口鬧了。」那些看熱鬧的人出現的蹊蹺不假,但其母跑去鬧這個舉動,真真是全然沒有考慮過兩兄弟在同學之間的相處之道來。

  「或許也是急了。」湯圓說了一句,不過旋即又道,「但也當另尋辦法!」

  「這般鬧除了讓他二人難堪之外,根本沒有旁的用處。」紀採買說道,「我等皆知苛扣食材的不是國子監的公廚,是內務衙門,怎麼鬧,也沒法叫那國子監的公廚變出菜肉來!」

  「其母也不會知曉其中內情,聽劉寺丞他們說其母覺得在國子監公廚吃飯的也只有他們這等尋常出身的學生,公廚故意苛扣食材,是瞧不起他們沒錢的學生,是以一直嚷嚷著『莫欺少年窮』!」溫明棠想起先時堂中眾人的議論,對寡母說出的這句話點頭道,「這句話,她自是能說的,也有底氣說出來。」

  幾人正說話間,那廂雙生兄弟已開口向虞祭酒解釋了起來。

  「最早的時候,阿母一人帶著我二人,日子過的極其艱難,鄉鄰也好,親戚也罷,都是瞧不起我等,當著面罵我等窮酸的。」其中一個孩子說道,「後來我同哥哥讀書厲害,眾人也不敢再罵我等窮酸了。母親因著曾被人當面瞧不起過,是以對這等被人區別對待之事尤為在意,這一次不清楚內情,以為公廚的人瞧不起我二人,這才急了!」

  虞祭酒當然明白這些,點頭道:「無妨,人之常情。」

  另一個孩子咬了一口蘿蔔絲墩子,還是多解釋了一番:「其實母親是手裡太緊巴了!我二人來國子監讀書,吃住能在國子監里應付,可母親沒有,她離家陪我二人讀書,除了老家那幾畝田地租給旁人耕種得的租賃銀錢之外,便只能為人做工賺些零散銀錢了。可這點錢,便是租了城裡最便宜的宅子,也不剩多少了。她日常吃飯常是隨便嚼兩口饃饃應付過去的,偶爾我二人需要的課本還需銀錢,她……她實在是沒有銀錢為我二人送飯食了。於她而言,最重要的便是我二人讀書這件事!是以對我等的身體狀況,她極為看重,眼下見我二人吃不好,唯恐身體出事,這才急了!」

  寥寥數語,道出了個中心酸,也更讓眾人理解了那寡母的行為:純粹是被手頭缺銀錢這件事給逼急了啊!

  「民生之艱啊!」虞祭酒聽罷之後,感慨道。

  這話一出,那一對雙生兄弟卻沒有順著虞祭酒的話說下去,自稱自己艱難。兩人對視了一眼,而後說道:「我等有此天賦已是大幸,母親常道她能在我二人身上看到晨起的曙光,讓她覺得日子再艱難,只要堅持下去,總有熬出頭的一日!」

  眾人能自這一對雙生兄弟身上看到民生艱難不假,可更「艱難」的卻是這對雙生兄弟連同其母竟已是眾多艱難民生中最幸運,最受上天眷顧的那等人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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