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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母女相逢

  老國公拍拍她的手,「容兒莫難過,小晥兒去了『那邊』,也算是解脫了。」

  他轉向夏氏,「你回吧,我們要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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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氏早已沒了心思再惺惺作態,起身屈了屈膝,踉蹡著退了出去。

  老國公冷哼一聲道,「那個惡婦,老子真想直接打死她。」

  老太太眼底一片冰冷,聲音卻平靜得像臘月里的井水,「直接打死?太便宜她了。」

  她慢慢捻著佛珠,一字一句道,「先讓她嘗一嘗擔驚受怕的滋味,再讓她知道她做的惡事會傳遍天下,她會遺臭萬年,把這些年明家給她的體面,一層一層扒下來。

  「賤人,在我家裡作妖這麼多年,不知還做了哪些惡。只不過,為了保全小晥兒和勤王,許多惡不能公之於眾。」

  夏氏幾乎是在丫頭的攙扶下走回抱素院。

  她剛坐下,外頭又響起腳步聲。

  福容堂的莫嬤嬤走了進來,面色平平地福了一福,「姑太太,老太太讓老奴來傳個話,如今京城不太平,這些日子您就不要出院子了,好生靜養。」

  夏氏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是……禁她的足了?

  她強壓著心慌,扯出一個笑來:「京城亂,可府里不亂。為何不能出院子?」

  莫嬤嬤垂著眼,聲音沒有起伏,「具體為何老奴也不知。不止您,大夫人也不能隨意走動。」

  夏氏還不甘心,「老太太沒有我服侍,不習慣的。」

  莫嬤嬤道,「老太太身邊奴僕成群,無須姑太太辛苦。」

  她說完便退下了,留下夏氏呆呆立在原地。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晃了晃。夏氏望著那扇半掩的院門,忽然覺得那黑洞洞的門洞,像一張張開的嘴。

  不行,明日得涉險讓人給徐虎送封信,讓徐虎去薛家把事情問清楚。

  她去案前寫了封簡訊,把信迭好,放進一個竹編小筐的底層。底層是雙層,編得密實。

  明日讓玉香跑一趟。

  ——

  夜色沉沉,半輪明月高懸,幾點寒星疏疏落落綴在天邊。

  白馬村頭的小院裡,兩扇小窗透出昏黃的燈光,暖融融的。

  廳屋裡,三隻灰狼和一條大狗趴在地上打盹,擠作一團。一隻小鳥蹲在大狗身上,腦袋埋在翅膀里,也睡著了。

  臥房裡燒著三盆銀霜炭,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床上。


  正是肖晥。

  馮初晨坐在床沿,一眨不睡地看著她,眼裡滿是溫柔和疼惜。

  三個月前,明山月看到阿玄帶著頭孢一家尋來這裡,便打起了那個主意。

  他抓著阿玄,一遍一遍訓練它。又帶著人秘密去了青妙山,讓阿玄把那三隻狼喚到身邊,一遍一遍地訓練狼。狼們不耐煩了,他就拿出準備好的大肉犒勞它們,哄著它們繼續。

  他還想辦法買通了看守清心的一個飛鷹衛,一個禁婆。而那個禁婆,竟是替薛家辦事的人。

  這事本不易,是了悲師太看出那個禁婆的可疑,悄悄告訴了明山月。明山月便抓住那人的把柄,又以她全家性命相脅,再許以重利,才硬生生把她收買過來。

  至於了悲師太,在她外出時,明山月把她請去樹下,將愚慧大師早年贈予明老國公的那串天竺菩提念珠雙手奉上,又說了當年發生在紫霞庵里的那樁慘案。

  薛貴妃如何用剝了皮的兔子換走嬰孩,如何將那剛出世的孩子扔進白蒼河。

  他自然不敢說那孩子還活著,只說……淹死了。

  薛家為了滅口,殺死的女醫、宮女、太監、護衛,不下二十人。

  了悲師太仁慈,悲憫眾生,最是敬佩愚慧大師。

  明山月才選擇跟她說那些話,還把愚慧大師和明老國公的情誼搬出來。

  了悲師太聽完,沉默良久。

  她轉著手中的珠子,想起當年那個夜晚。她也守在肖皇后生產的靜室外,親眼看見那團血淋淋的「赤兔」被人捧出來。

  那時她只覺得詭異,卻不敢多問。

  後來,她在產房裡撿到十二顆碧玉珠子,交給還未出家的淨安,讓她轉交給肖皇后。

  卻原來……

  有人在佛門淨地,行如此慘無人道、喪盡天良之事,還是在她的庵堂!

  她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事情出在紫霞庵,貧尼也有責任。」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已是一片堅定。

  她把那串菩提念珠還給明山月,「貧尼崇敬愚慧大師,卻不能以這種方式得到他的念珠。明施主放心,貧尼定當竭盡全力幫助你們。清心法姑,還有她枉死的閨女,要有一個交待。」

  她抬眸望向遠處,聲音沉沉的,「阿彌陀佛!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那些在佛門淨地行惡之人,終究逃不過菩薩的法眼。」

  有了這些布局,薛家的某些計劃,明山月便能提前知曉,暗中布局。最後,先他們一步點燃齋廚,放清心出逃。


  十月開始,他就讓人挖了一條暗道,一端在馮家東院倒座廚房裡的灶口,一端通到青妙山山腳。

  清心被狼拖進樹林後,便被宋現和郭黑背至那個洞口,從地道悄悄轉移至馮宅。

  那兩根人骨,是明山月去義莊弄來的。

  一環扣一環,不僅救出了人,還讓外頭所有人都以為,清心法姑被群狼分食。

  從此,世上再無清心這個人。

  她死得如此慘烈,狗皇帝再渣,也會有所觸動吧?

  昨夜,清心被人背來家裡時,人已只剩一口氣。

  馮初晨親手為她沐浴,換上乾淨衣裳,又親手施了太陰神針——那一針一針紮下去,她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肖氏的身子早已熬干,加上昨天那一場奔逃及驚嚇,若沒有神針續命,怕是等不到天亮。

  萬幸,她適合太陰神針。

  當耳畔傳來兩聲糯唧唧的輕笑,馮初晨的眼淚奪眶而出。

  媽媽不會死了!

  馮初晨累極了,卻還是咬牙拿出日記本。最幸福的這一刻,她必須記下。

  她在紙上緩緩落筆:

  臘月初九,水仙凌波,幽香如故。

  終於與母親團聚了。前塵舊憾,這一刻,都補齊了……

  她的手如千斤重,字跡已沒有了往日的清秀雋永。還想再寫兩句,卻沒了半分力氣。

  她擱下筆,躺到媽媽身邊,依然強撐著眼皮,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媽媽瘦得脫了形,可她還是能認出來——這一世的媽媽,和前一世的媽媽,五官幾乎一模一樣。清瘦,挺立,玉骨冰肌,像一株經霜的水仙。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媽媽的臉頰、鼻樑、嘴唇,最後落在那頂帽子上。不是僧帽,是藏藍色提花錦緞做的,像極了前世的包頭休閒帽。

  兩世無娘的孩子,終於躺在媽媽身邊,離她這樣近,能感受到她的體溫,聽見她的呼吸。

  哪怕歷經兩世,馮初晨也覺得幸福極了。

  可是,母女好不容易相聚,卻不能光明正大地長相廝守,終歸還是要各自天涯。

  在一起的每一刻甜蜜時光,都要珍貴得掰碎了,揉進骨血里,珍惜再珍惜。

  清心還活著的事,除了馮初晨和明山月、幾個心腹,只有勤王、明老公夫婦、明國公、明長晴、肖鶴年寥寥幾人知道。

  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

  明山月會陸續安排勤王、明老太太、肖年鶴、明長晴秘密來這裡與她見面。等到年後,便送她去外地生活……


  不知過了多久,馮初晨才迷迷糊糊睡著。

  次日醒來時,已經大天亮。馮初晨一睜眼,便看見媽媽躺在身邊,睡得沉沉的。

  她勾了勾唇角,輕喚一聲,「媽媽,早安。」

  媽媽和娘,在馮初晨心裡,還是喜歡叫「媽媽」多一些。

  雖然幼稚,卻是前世她叫了千萬遍,想了千萬遍的。前世是冷冰冰的兩個字,而此刻,是活生生的人。

  她起身穿好衣裳,把昨日未收的日記收起來,去了外面。

  已是巳時初,冬日陽光亮得刺眼,卻沒有多少溫度。

  抗生素一家圍著一盆生肉吃得香,大頭也在一個大碗裡吃飯,阿玄高興地在它們頭頂轉圈飛。

  見馮初晨出來,阿玄又高興地叫道,「小姐姐,小姑姑,芙蓉不及美人妝。」

  木槿和芍藥從廂房出來,笑道,「姑娘醒了,餓了吧?」

  她們已經知道馮初晨和清心的真實身份,吃驚過後,便是打心眼裡的歡喜。

  馮初晨道,「我娘的藥呢?」

  木槿道,「一直溫在鍋里呢。」

  馮初晨把肖晥的頭墊得高一些,木瑾半勺半勺餵。雖然肖晥沒有完全清醒,還是知道吞咽。

  馮初晨吃完飯後,又坐去炕沿看她。

  肖晥睡得不踏實,或者說,她正做著什麼夢——不時輕嘆出聲,還叫過兩聲「塵塵」。

  雖然聲音極小,馮初晨就是聽見她說的是「塵塵」。

  黃昏,窗紙上映滿鮮艷的橘紅,給肖晥蒼白的臉上也添了一點暖色。

  她的眉毛皺得更深了。

  突然,她一下睜開眼睛,直直坐起身,輕聲叫道,「塵塵,媽媽不該跳樓……」

  那聲音里透著一股絕望,像是從深淵裡掙扎著爬出來。

  她怔住了。

  眼前坐著一位年輕的姑娘,周圍是陌生的屋子。她茫然地四下張望,聲音沙啞,「這是哪裡?我……我在哪裡?」

  她的目光落在姑娘臉上,又落在她眉心的那顆硃砂痣上。

  看了許久。

  「姑娘,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怕驚破一個夢,「不只見過……還抱過……」

  她伸手抓住馮初晨的手,渾身顫抖起來,「對了,你是我的閨女……我這是在做夢?」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滑落下來,眼裡閃過一種奇異的清明,「不是做夢,我從高台上摔下來,摔死了,過來與閨女做伴了。」


  她一把將馮初晨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閨女,你都長這麼大了。娘來陪你了,咱們再也不分開了。」

  馮初晨的眼淚奪眶而出。

  媽媽一定是夢見了前世——夢見她從高樓上跳下的那一刻,卻暫時忘了這一世。或者,神智不清。

  肖晥顫抖的手撫上馮初晨眉心的硃砂痣,指腹輕輕摩挲著,像在確認什麼。

  馮初晨握住她的手,輕聲提醒道,「您是清心法姑,對嗎?」

  肖晥一怔。

  記憶緩緩回籠,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

  「是……我出家了,法號清心。」她喃喃道,眼神漸漸清明,「我跑出庵堂,」

  她猛地瞪大眼睛,那雙因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幾乎占了半張臉。

  「狼!」

  她驚恐地抓緊馮初晨的手,聲音發顫,「我被狼吃了,所以來與閨女團聚了?」

  馮初晨破涕為笑,眼裡的淚光在橘色晚照里閃閃發亮。

  「您沒被狼吃掉。那三隻狼是去救您的,它們是阿玄的朋友。」

  肖晥怔怔地望著她,像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阿玄?」

  馮初晨起身走去門前,推開側門。

  廳屋裡,三狼一狗赫然趴在地上,聽見動靜,都抬起頭望過來。

  馮初晨走到大狗身邊,把趴在它身上的小鳥捧起來,走回床邊。

  笑道,「娘,阿玄就是它呀。」

  小鳥歪著腦袋看向肖晥,開口叫道:「阿彌陀佛,小姑姑,小姐姐,芙蓉不及美人妝……」

  肖晥瞪圓了眼睛,茫然道,「巧、巧兒?!」

  馮初晨輕聲笑道:「您叫它巧兒?我們叫它阿玄。阿玄和那三隻狼,是勤王和明大人安排去接應您的。

  「它們把您拖進樹林,咱們的人就把您背來這裡了。而現在,皇上和外頭的人,都以為您被狼吃了。」

  肖晥的目光從阿玄身上移開,又看了看那三隻趴在地上的狼,居然在它們眼裡看到了溫柔。

  最後,她的目光又落回馮初晨臉上。

  她看了很久。大大的眸子裡,先是茫然,然後是漸漸清晰的記憶,最後又盛滿了失望。

  搖頭道,「原來你不是我閨女。若我真的死了,去另一世陪我那可憐的閨女,該多好。」

  她眼裡湧上淚水,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那幾個字重如千斤,砸下來,讓馮初晨的心猛地一疼。(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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