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他們是害怕
第298章 他們是害怕
「胡鬧!」太后怒喝一聲。
將珠簾一甩,珠子碰撞在一起,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難怪前些日子去清查冶煉坊的人回來支支吾吾,原來都是這些東西!
太后隔著晃蕩不安的珠簾,居高臨下地看著桑落。
「哀家給你這個太醫令的位置,不是讓你來媚上討好的!更不是要你來獻這些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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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太醫學院呢?你的女醫官呢?整天不琢磨著如何好好做事,反倒想著取巧!」
說著說著,太后氣得咳嗽起來。
她習慣性地再次併攏了雙腿,所幸,意料中的難堪並未出現。
是桑落治好了她。
葉姑姑聽見咳嗽,忙不迭地捧著一盞茶進來,一邊替她順氣,一邊不忘睨桑落一眼,見桑落還是那不卑不亢的模樣,忽地覺得眼熟。
是了,顏如玉也是這德性!
走了一個顏如玉,又來了一個桑落。
太后喝了一口茶,再次看向桑落。
想著自己這不能與人言的難堪,還是桑落治好的,她的怒氣又平復了一些:「桑落,你知道顏如玉當初跟哀家說過什麼嗎?」
桑落靜靜聽著。
「他說你不光有治病之能,還有治世之才。他在哀家身邊四年,替哀家批閱了四年的奏摺,他的能耐哀家最清楚。」太后端直了身子,緩緩說道,「他為何要離開?你以為哀家真的護不住他?他是怕他成了你我的絆腳石。而你,卻不思進取,仍舊做著這些下三路的事,平白浪費了他的離開。」
太后看看窗外,反反覆覆地深呼吸,像是要將積澱在胸中多年的濁氣盡力排出去。她身影落寞,神色寂寥,思忖許久復又開口,語氣沉沉:
「先聖如何對呂家,如何對哀家,你是知道的。哀家留在這宮中半生,不光是為了呂家,也是為了自己。」
想她生在軍營里,長在馬背上,讀的是兵書,玩的是沙盤,舞的是兵器。
而到頭來,還是要守著這一片小小的宮城。
太后將目光移向盒子裡的物件。
男兒可以建功立業,女子就只能生兒育女。甚至為了國祚,要犧牲掉自己。
難道就因為少了這一根?
「微臣有肺腑之言,懇請太后垂聽。」桑落抬起頭。
「說罷。」
「微臣想要問一句,倘若今日微臣獻的是一碗粥、或是一件衣衫,更或者是一方城池,太后可會勃然大怒?」
太后聞言繃緊了下頜。
桑落垂眸看著盒子裡的東西:「而它與它們,有何不同?」
對情對欲的渴望,和對尊嚴、權力、地位乃至對自由的渴望,沒有不同。
然而,總有人說這些渴望是錯的。
那是因為薰陶他們千百年來的規則,本身就是錯的。
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們是害怕。」桑落說。
害怕,才會制定規則,來束縛女子。
害怕?太后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試圖理解她的話。
「太后可知,宮中內官死前都會想辦法取回喜盒,要將象徵他們的標誌與身體合二為一。微臣替他們做過蠟像,要做大的,漂亮的,偉岸的。」桑落笑了笑,「即便顏如玉砍了他們的腦袋,他們還期望著來生能夠和顏如玉一樣,身懷大器。」
太后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
簡直荒誕而可笑。
桑落又問:「太后可知他們為何嘲諷顏如玉?」
太后答道:「覺得他沒有男兒志氣,以色侍人。」
以色侍人,是女人做的事,一個男人做了,那豈不是徒長了那一根陽骨?
「他們總覺得自己不能像女子一樣行事,要凸顯自己的男兒氣概,要當英雄,要征服女人、掌控女人。即便得了不可言說的病症,也不敢說,偷偷摸摸尋醫問藥,生怕別人誤解他們雄風不在。歸根結底,是因為——」
桑落停頓片刻,見太后聽得認真,便一字一字吐出了四個字:
「閹割恐懼。」
太后徹底愣住了。一旁的葉姑姑也從未聽過這樣的詞。
桑落莞爾:「他們自始至終是害怕的。」
在他們眼裡,陽骨是他們威武雄壯的象徵。
女子明明如此柔弱,卻能跟他們一樣,甚至比他們更強。
仔細一想。
陽骨就只是陽骨,並沒有別的意義。
有沒有那一根,根本不重要。
所以他們害怕了。
害怕孩子不是自己的,所以要她們斷情絕欲。
害怕權力不是自己的,所以要她們不得干政。
害怕地位不是自己的,所以要她們卑躬屈膝。
太后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論,卻又覺得這一席話,說進了心坎里。
不由地,想起多年以前。
那時她剛剛入宮,萬勰帝與自己濃情蜜意了好一陣。不擅女紅的她,情竇初開,偷偷給萬勰帝做了一個香囊,萬勰帝笑她:「朕的貴妃,還是舞槍弄棒自在,何必做這些細緻活?」
她便當了真。閒來無事時,會找一根長棍,在園子裡練練身手。只是那一日,她一個轉身,長棍如蛇般竄了出去,險些刺中了剛跨進園子的萬勰帝。
萬勰帝臉色陰沉,揪下腰間那繡得歪歪扭扭的香囊,扔到她面前:「貴妃的心思沒有用在正道上!」
原來,不是怒意。
是害怕。
忌憚她母壯子弱,忌憚呂家擁兵自重。
都是害怕。
昌寧宮內一片沉寂。
角落裡的香爐里,輕煙裊裊,像是給殿中的女人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青紗。
那麼柔,那麼美,卻又那麼堅韌。
過了許久,太后才沉沉開口:「如今朝中事務繁雜,太醫學院和女醫官的事,你要多用點心。」
他們如此畏懼,怎會真的容許這一切發生呢?
道阻且長。
「是。」桑落應下,起身要去收那盒子。
「太后,一會子還要替聖人挑選陪練的人呢。」葉姑姑上前,正巧阻斷了桑落探出的手。
當初喜子當聖人陪練只是迷惑鶴喙樓的權宜之計,陪練這一角還是要從可信的人里挑。
「您的身子最重要,奴婢伺候您去小憩片刻。」葉姑姑扶著太后背過身去,卻悄悄沖桑落比了一個手勢。
桑落探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淺笑著,退出昌寧宮。
一個月後。
京城最繁華的街上,芮國最大的南北鋪子「點珍閣」重新開張了。
入冬之後,京城下過幾場雪。
這一日終於放晴,滿街的行人都多了起來。
一駕馬車從鬧市中穿過,停在點珍閣前。跟車的僕婦挑開車簾,彎腰下車的是一身浮光錦襖的陶夫人,身邊跟著一個頭戴冪笠的女子。
點珍閣的小夥計馮大齊立刻躬著身子快步迎出來,站在一步開外,行足大禮,再笑著說道:「今早小人出門時看見兩隻喜鵲,當時就想,這大冬天的,怎麼會有喜鵲,莫非有貴人臨門?原來是二位神仙姐姐。」
陶夫人抱著手爐虛點他一下:「誰是你姐姐!你才多大?我夠做你娘了。」
馮大齊立刻笑嘻嘻地改口:「是小人失言,該打!實在是夫人保養得宜,只覺是哪家的仙子姐姐下了凡塵,這才口不擇言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殷勤地攙扶陶夫人下車,目光快速掠過冪笠女子身上的緙絲襖子,心中已有計較,態度愈發恭敬:「兩位貴人快裡面請。」
「新貨來了?」陶夫人一邊走一邊問。
馮大齊唉喲了一聲,笑道:「怪道東家常說您才是小人的正主呢,四樓今日剛上新貨,您可是頭一位。」
點珍閣的東西向來價值不菲,四樓的物件更是非熟客邀約而不得見。
這一句話給足了陶夫人顏面。
陶夫人果然心花怒放,卻又嗔笑道:「馮大齊,你說你才多大一點,這小嘴就這麼甜,長大了可了不得。」
馮大齊在前面引路帶著她們上樓:「都是我們東家教導得好。」
「你們東家不在?」陶夫人問。
「不在。」
陶夫人一挑眉:「不會又去相看了吧?」
馮大齊不敢答話。
反倒是一旁頭戴冪笠的女子輕聲問了一句:「相看?」
陶夫人頗為可惜地搖頭:「是呀,芳芳這姑娘,我勸了多少次,她怎麼就還是想不通?她如今這身家,還嫁人做什麼?」
嫁人有什麼好?
不就是請一尊寡廉鮮恥的神像擺在家裡?
要你供他吃,供他喝,要你尊他、敬他,還要給他生兒育女,還要看著他收百家香火。
說話間,上到了四樓。
四樓檀木門前,馮大齊止步,姿態恭謹:「內有專人侍奉,小人在此候著,夫人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喚我即可。」
檀木門無聲開啟,一位氣質沉靜、年紀稍長的女侍者迎了出來,對二人無聲一福,側身將她們讓了進去,隨即輕輕合上門。
四樓內光線柔和而隱秘,只靠幾盞鑲嵌在壁上的琉璃燈照明,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檀香,四周不見尋常商鋪的貨架,唯有沿牆放置的一排排多寶格櫃,以深色錦緞覆蓋。
冪笠女子似乎不太適應這幽閉的環境,下意識地併攏了手指。
女侍者並不多言,只將柜子抽屜一一打開,安靜地侍立一旁。
花樣繁多,款式千奇百怪。
冪笠女子的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身形微微一僵,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冪笠下的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幾分。
陶夫人顯然是熟客,在屋內逛了一圈,隨口問道:「灑金丸可有貨了?」
「暫時沒有。」
那東西當真難買。陶夫人撇撇嘴:「把新到的取來我瞧瞧。」
女侍者依言,從兩個不同的櫃中取出鋪著墨綠絲絨的托盤,輕輕放在當中的一張矮几上:「這是『如意螺旋』,這是『憐花意』。」
托盤上的物件造型別致,又都是玉石雕刻,觸手生溫,當真是好東西。
陶夫人對女侍者道:「這兩個新的,給我包起來。」
又讓女侍者取出大大小小的「第一名」來,推到冪笠女子面前:「喏,你先試試這個。」
太直白了。
冪笠女子看著都有些面紅耳赤。
若被人發現了可怎麼辦?
見冪笠女子揪著衣襟,陶夫人瞭然一笑,吩咐女侍者取出「鶴喙錐」來。
這個,隱晦得多。
「我跟你說,太醫令可是我的手帕交——」陶夫人湊到她耳邊極低說起來。
一陣耳語。
冪笠女子猛地轉頭看向陶夫人,冪笠輕紗晃動,傳出她極輕的疑問:「當……當真?」
她們也用?
「這還有假?」陶夫人沖她俏皮地挑挑眉,又沖「鶴喙錐」努努嘴,「都是姐妹,都是姐妹。」
陶夫人和冪笠女子滿意地下樓,又隨手挑了幾盒珠子,一併付了銀子。馮大齊抱著幾隻盒子送到馬車上,躬身相送。
冪笠女子坐在車上,壓著咚咚跳的心,確定馬車遠離了點珍閣,才低聲問道:「你與桑大人相熟,可要提醒她,切莫一意孤行。」
太后給足了桑落面子,可天下人卻不給她面子。
桑落任太醫令以來,找她看診的寥寥無幾,反倒是總找她身邊的夏太醫和萬太醫。
再說太醫學院,開了半年,沒有半點動靜。
別說沒有女子上門求學,連個男學徒都沒有。
被女人醫治是一回事,跟在女人身後當學徒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況,還有這麼多人暗中阻撓。
桑落不僅是桑落,還是太后,更是天下的普羅女子。
多少人都等著看桑落的笑話。
也等著看女人們的笑話。
「這世道太難,」陶夫人抱著手爐嘆道:「前兩日,我去丹溪堂找過她,她不在。太醫局找她,她也不在。」
也不知是真不在,還是不想見人。
「眼瞅著馬上就年關了,等上元節一過,我就將她約出來,好好開導一番。」
一片一片。
下起了雪。
馬車碾過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鋪天漫地的白。
冰封雪裹的白。
狂風卷著雪沫,呼嘯著掠過荒蕪的原野,吹得營地里低矮的帳篷獵獵作響。
天色晦暗,帳篷縫隙里透出一抹微弱燈火。
晏珩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棉袍,外罩一件擋風的皮毛坎肩,正就著昏黃的油燈翻閱書卷。
案幾一角,擺著一隻木箱,裡面堆滿了木珠髮簪。
忽地。
一陣風毫無徵兆地掀開了帳簾,卷著冰冷的雪粒撲進帳內,瞬間吹熄了油燈,也將案上的書頁吹得嘩啦作響。
晏珩眉心微動,察覺出有人在悄然靠近。
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剛從營帳底下鑽進來,就被晏珩一把按住了。
小說寫到這裡,終於點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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閹割焦慮: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術語。
在傳統文化和教育(一夫多妻,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內,以及儒家族長式教育等等家庭文化)中非常常見的男性精神狀態。
父愛缺失,導致孩子對於母親生出依戀,最終產生被父親閹割的恐懼感。
行為特徵包含魯莽、狂妄,事事追求表現男子漢氣概,常以征服女性為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