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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佛前的金剛

  第291章 佛前的金剛

  莫星河這一生,受過很多傷,吃過很多苦,也忍過很多痛。

  但此時的疼,和過去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只覺得,那疼從小小的地方,瞬間發散至全身。

  甚至不能簡單地稱之為「疼」。

  一種蠻橫的撕裂感。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巨手抓住他最脆弱的部位,毫不留情地、硬生生地要將他整個人從中間撕成兩半。

  爆炸開的、灼燒般的劇痛,像是一桶滾沸的熱油猛地潑在裸露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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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單一的痛楚。

  像是皮肉被強行切開,又像是筋絡被生生扯斷,還像是骨骼被砸得粉碎,或像是內臟被狠狠攪拌;

  更像是有一根燒得通紅的粗鐵釺,捅進了他的脊椎,順著骨髓一路向上灼燒,直衝天靈蓋!

  他的眼前瞬間一片血紅,隨即發黑,周遭的聲音都消失了,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涌的轟鳴和心臟擂鼓的悶響。

  他仰天,張大了嘴。

  舌頭回縮,堵在咽喉,發出「咯咯」的怪聲,卻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擠不出來。

  滿地血污。

  他像一隻被扔進沸水的蝦。

  蜷縮起來,又反弓起脊椎。

  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指甲深深摳進地面的磚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扭曲。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又或者,整個身體都變成了極致痛苦的源頭。

  毀了。

  一切都毀了。

  紅通通的天地之間,他看見一紅一綠兩道影子,緩緩飄過來。

  綠衣女子探出冰涼的手,撫上他的手腕。

  「死不了。」桑落站起身,淡淡地說。

  她垂眸看著他,想起殺「豁牙」的那一個夜晚。

  眼前的男人一身白衣,從夜色中走來,宛若天神一般,溫聲細語地勸她「心存善念,

  莫動殺心」。

  也是這個男人,造出這許多孽。

  桑落的目光落在傷處。

  有時候,男人壞就壞在這一點播種的能力上。

  都覺得自己的血脈金貴,非得要延續下去。

  所以生出這麼多禍事和罪孽來。


  桑落蹲下身,冰冷的視線落在莫星河因極致痛苦而扭曲的臉上。她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疼嗎?」

  莫星河牙關緊咬,幾乎將嘴唇咬爛,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氣音:「桑、桑落,你怎、怎能這樣一」

  他伸出血淋淋的手,試圖抓住桑落。

  桑落微微側身,避開那髒污的手:「你禍害那些人時,就應該想到會有今日。」

  「我、我是為了復國、大業...:

  「復國大業?」桑落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極其荒謬的笑話。「那十八個少女,還有七年前那十八個少年,他們被抽取血肉滋養那邪花時,你可問過他們願不願意為你的『大業」犧牲?」

  她目光掃過他血肉模糊的下身,語氣愈發冰冷:「他們的痛苦,可不比你此刻少分毫。你聽著他們在你刀下哀豪時,可曾有過一絲憐憫?」

  莫星河猛地抽搐了一下,不知是因為劇痛還是因為憤怒,猩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她:「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們死得其所!待我—復國他們皆是功臣!」

  「功臣?」桑落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如同在看一攤腐爛的淤泥,「那你問問你的義母,當年為何不願當兩國邦交的功臣!」

  「我們不、不一樣。她是公主,我、我是皇子.....

  「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她的聲音里沒有半分情緒,「不如,我幫你,斷了這念頭。」

  桑落面目慈悲,手段狠戾。

  她握住箭柄,用力橫向一拔。

  血肉飛濺。

  莫星河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便疼得昏死過去。

  桑落看著自己手中的箭,箭頭還滴著血。

  忽地又想起那一夜的破廟。

  身後的神像,五官模糊。

  原來,是他們俯瞰人間千萬年,早已消磨了慈悲的面目。

  誰管得了呢?

  佛前的金剛。

  這一世,她曾經抗拒「刀兒匠」這個身份,甚至連升喜盒的歌,都不肯唱出口。

  何曾想過,竟以這個身份成了怒目而視的金剛。

  她緩緩站起身,將染血的箭矢隨意丟棄在一旁。

  顏如玉由衷地誇讚她:「你瞄得很準。」

  畢竟目標太小。

  「也是顏大人的箭法出眾。」

  再歪一點,可能就錯過了。


  桑落抬頭看向身邊的顏如玉。

  大仇當前,還能跟自己說笑,可見,他是早已知道了昭懿公主還活著。

  「你何時知道她還活著的?」桑落的目光落在瘋瘋癲癲的昭懿公主身上。

  「略比你早一些。」

  顏如玉說得含糊。

  其實,第二次見「孔嬤嬤」時,他就開始懷疑了,後來莫星河偏執地要取走魔星蘭他就猜出「孔嬤嬤」就是昭懿公主。

  然而,猜測終歸是猜測,面對其真面目時,即便反反覆覆地做好了準備,卻仍舊心神俱裂。

  被殺父仇人欺騙這麼多年,憤怒和仇恨已經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的心情。

  顏如玉上前一步,朝著太妃與小聖人行了大禮,再跪下伏地說道:「太妃,聖人,微臣懇請,將她交由臣處置。」

  太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小聖人,溫聲道:「聖人以為如何?」

  小聖人抬起稚嫩卻已初具威儀的臉龐,他看著地上狀若瘋魔的昭懿公主,眼中沒有一絲孩童應有的怯懦或猶豫。

  「准。」他清晰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顏卿為國除奸,亦是為父報仇,

  於公於私,皆合情理。」

  「你!」昭懿公主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掙紮起來,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小聖人,聲音悽厲如夜梟,「左丘蛋!我是你親娘!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竟要將我交給仇人處置?!你這是弒母!是天打雷劈的大逆不道!」

  小聖人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酷似其父的眼晴里,沒有半分動容。

  「天下百姓,皆是朕的子民。」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童音,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為一已私仇私慾,害無辜,禍亂朝綱,視人命如草芥。你殺了他們,便是傷了朕的子民,動了芮國的根基。朕自然要替他們,討還一個公道。」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昭懿公主瞬間慘白的臉,繼續道:「莫說朕從未承認過有你這樣的生母,即便血脈相連,朕身為一國之君,亦當率先垂範,大義滅親。否則,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如何正這朝綱國法?」

  昭懿公主被他這番話壹得幾乎背過氣去。

  七年過去,她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兒子。

  不,不是兒子,是帝王,是聖人。

  聖人,向來斷情絕愛。

  她渾身劇烈顫抖,忽然發出一陣癲狂的冷笑,扭頭看向太妃:「好你個呂芳!好!


  好!好!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聖人!只認權力,不認親情!薄情寡性的好兒子!」

  太妃呂芳迎著她怨毒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神情依舊沉靜,卻帶著一種昭懿公主永遠無法理解的雍容與豁達。

  「周怡,你錯了。」

  太妃的聲音平和有力一「聖人學的,從來不是玩弄權術,冷血薄情。他學的是『大道之行,天下為公」。」

  聖,是神。

  聖人,只能存天理,而滅人慾。

  是天下最難的人,而不是最肆意快活的人。

  太妃繼續說道:

  「聖人心中,裝的該是天下社稷,是黎民百姓,而非一己之私,一家之情。若為私情而罔顧國法,因私愛而縱容罪惡,那才是真正的禍國之源,非明君所為。」

  「聖人今日能說出這番話,做出此等決斷,哀家心甚慰之。這正說明,哀家這些年的教導,沒有白費。」

  太妃牽著聖人的手,破天荒地喚起他的乳名,

  「饕兒,你將來,會是一個合格的聖人。」

  小聖人雙眸閃亮,緊緊回握住太妃的手,兩人齊齊背過身去,並肩離開。

  將昭懿公主拋在漆黑的夜中。

  「崔兒!蚩兒!」

  昭懿公主幾欲衝破阻擋,卻被推倒在地。她的臉上滿是塵土,卻仍舊不死心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她伏在地上,望著不曾停歇的腳步,眼底閃過狠戾:「蛋兒一一呂芳信不得!她今日能殺我,將來就會殺你!你不可認賊作母啊!蛋兒一—」

  漸漸地,宮娥和內官的腳步掩蓋了太妃和聖人的腳步。

  「蛋兒一—」昭懿公主不死心,悽厲地哭喊,「再看看娘!再看看娘一—」

  可沒有人回頭。

  清靜殿前的喧囂漸漸平息。

  羊皮宮燈,映照著地上扭曲的人影和暗沉的血跡。

  將士們肅立無聲,目光都集中在顏如玉和桑落身上。

  桑落看了一眼昭懿公主,又看向身旁面色沉靜如深潭的晏珩。

  她明白,接下來的時刻,只屬於他一個人。

  「這裡交給你了。」桑落握住顏如玉的手,輕聲說道,「我先出宮,爹和柯老四他們還在等消息。你別急————·慢慢來。」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輕緩,卻像一把冰錐,直直刺入昭懿公主的心中。

  不急?慢慢來?


  昭懿公主猛地一顫,渙散的目光驟然聚焦,巨大的恐懼瞬間住了她。她看向周圍土兵手中那寒光閃閃的利刃,與其承受未知的、漫長的折磨,不如恐懼驅使著她站起來,像一頭絕望的母獸,跟跪著朝最近一名士兵手中的刀刃撲去只求一個痛快!

  然而,她的動作在顏如玉眼中慢得可笑。

  他甚至沒有移動腳步,只是袍袖微拂,屈指一彈。

  一道凌厲的指風破空而出,擊打在昭懿公主的膝彎穴道上。

  「聽啊!」她慘叫一聲,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鑽心的疼痛從膝蓋傳來,再也動彈不得。

  她抬起頭,對上顏如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的決心,這比任何掙獰的表情都更讓她膽寒。

  「帶下去。」顏如玉冷聲說道,「押入繡衣直使地牢。」

  「是!」繡衣使者們立刻上前,將她和昏死的莫星河粗暴地拖起。

  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人,此刻如同死狗般被拖離了皇宮。

  直使衙門裡,燈火通明。

  經歷了一場動盪,今夜恢復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森嚴有序。

  繡使們各司其職,見到顏如玉歸來,紛紛躬身行禮,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指揮使!」

  「指揮使!」

  顏如玉只是額首,大步走向里走。

  「公子!」知樹從外面跑來,抱著一隻大大的匣子,他按住匣蓋,低聲說道,「柯老四讓屬下將這個帶給您。」

  顏如玉已經猜出裡面裝的是什麼,說道:「你隨我來。」

  到了地牢最深處。

  有繡使問,該將犯婦關在哪間刑房?

  有繡使答,新設的那一間。

  顏如玉否了這個提議,抬手指向最髒污破舊的那一間。

  刑房裡陰冷潮濕,空氣里瀰漫著經年不散的血腥和霉味。牆壁上掛著的刑具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幽冷的鏽色。

  昭懿公主被剝去了外衣,只剩一件單衣,雙手雙腳皆被冰冷的鐵鏈鎖在刑架上,她掙扎著,鐵鏈嘩啦作響,卻只是徒勞。

  沒過多久,顏如玉和知樹進來了。

  和過去的顏如玉完全不同。

  他沒有身穿紅衣,而是穿著一身雪白的布衣,墨發高束,神情肅穆。

  屏退所有繡使,顏如玉鄭重地將匣子打開,從裡面取出十來個曾經擺放在丹溪堂密室里的牌位。


  「孝節烈皇后晏氏」、「昇平昭懿公主周氏諱怡」、「先考晏公諱大將軍、先姚李母諱玉婉浩命夫人」、「廣陽城八千英靈」

  昭懿公主的牌位被丟在火盆里。

  顏如玉點燃香燭,立於牌位之前,深深鞠躬之後,再轉身面對昭懿公主:「周怡,今日,便來算一算你我之間的帳。」

  說罷,知樹取出幾個瓷瓶,在一旁的小桌上整齊地擺放好,再拿起一個,倒出一些暗紅色的藥粉,用水化開。

  「這是什麼?毒藥?你想毒死我?」昭懿公主嘶啞地問,試圖維持最後的傲慢,

  知樹端著藥,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張開嘴,將那碗散發著奇異腥氣的藥液灌了進去。

  「咳咳———你給我喝了什麼?」

  「紫血散。」顏如玉淡淡道,「桑林生的藥,說是補氣益血,吊命用它最是妥帖。我怎麼會讓你這麼輕易死去?」

  知樹又打開一隻小木盒,盒子裡裝著七隻小巧的琉璃瓶子,正好七色。他挑了一隻藍色的琉璃瓶,倒出一顆小小的藍色藥珠,遞給顏如玉。

  「這是我當初查抄肅國公府時產下的,名叫『灑金丸』。」

  顏如玉手指捻著藥珠,目落在她驚惰的臉上,語氣平穩緩慢得令人愈發膽寒,

  「三仇人最好此藥,價格不菲,一粒一金,配得上你的公主身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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