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大將軍出殯
第281章 大將軍出殯
昭懿公主沒想到桑落居然知道這件事。
她眯了眯眼,一道危光閃過眼底:「我殺晏?我乃堂堂大荔公主,怎捨得傷害自己的臣子?」
桑落料到昭懿公主不肯說實話,搖頭:「當年,你將藥方給了閔陽,是想借人之手取得『紅鉛」,我猜你那時就想要用魔星蘭調出藥來改變容貌。後來廣陽城被圍,你讓人給方氏建言,說可以讓方氏的眼中釘三夫人許麗芹獻毒藥,以保全家。」
昭懿公主聞言只是一笑:「胡說八道。」
桑落繼續說道:「許麗芹此人心思深沉,必然不會輕易被方氏所操縱。於是你讓閔陽不經意地提及此藥雖然活血化,但若用過量,會使人暴斃。許麗芹自然知道這樣的藥比方氏給的毒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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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能給自己留下後路。」
昭懿公主理了理袍袖,依舊傲慢:「那是她的選擇。與我何干?」
桑落偏著頭看天:「剛開始我也想不通,廣陽城屠城,兩歲的晏珩何以能被毫髮無損地救出,
後來一想,若公主就在城中,這就說得通了。」
昭懿公主笑了。
笑得有些虛張聲勢:「桑落,你這種毫無憑據的臆測,有何意義?我說了,晏不是我殺的。」
桑落並未理睬這笑容,手背在身後,緩緩邁了幾個步子,四周的黑衣人即刻亮了兵器:「我想過興許你是對晏愛而不得,畢竟晏也是大荔國第一美男子。
昭懿公主還是笑。
桑落很快捕捉到這笑容中的一點不屑,停下腳步:「可是,愛而不得,你用不著拿出整座城來陪葬。晏死戰,還全了他身為軍人的名聲。」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你對晏還是有恨的。甚至要將他的獨子教養成最鋒利的刀,卻又將他送到太妃身邊,踐踏他的尊嚴,敗壞太妃的名聲。究竟是為什麼?」
昭懿公主盯著桑落。突然仰面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淚:「桑落,你對晏珩真是上心啊。你和你爹都這樣了,竟還替他想著打聽這些事。」
待笑累了,昭懿公主警向被死死摁在地磚上的桑陸生:「桑陸生,你有沒有告訴你這個寶貝閨女,她的身世?」
桑陸生的臉被擠在地磚上變了形:「閨女,別聽他們胡、胡說!」
話音剛落,就挨了打。桑陸生兩眼冒著金星,什麼也看不清,血液混著唾液飛濺。
桑落手掌掐得死死的,面上卻依舊雲淡風輕地挑眉:「我只知道我是個養女,至於來歷,還真不知道,願聞其詳。」
「不急。」昭懿公主很高興聽到這句話,勾唇笑道,「你剛才說你留了後手?」
桑落甚是誠實地點頭:「是的。還是公主不會喜歡的後手。」
「淘氣。」昭懿公主嗔怪地笑了一聲,語氣條然變得陰森,「你等著我問,偏我這人沒有好奇心。來人,給我帶下去,單獨關押!」
黑衣人很快上前來,將桑落和桑陸生分別押下去,
莫星河在屋內聽著兩個女人的針鋒相對,心中甚是不安。
桑落是什麼性子?說她仗義,她也有見死不救的時候。說她冷漠,卻又替不少人出頭,甚至要替元寶殺人。這樣的人,總在出其不意的時候留下殺招,讓人實在難以捉摸。
義母和桑落孰輕敦重,他分得清。
他立刻遣人出去打探大將軍府的動向。大將軍府這一頭除了哭靈,似乎並無什麼動作。
反倒是入夜之前,喜子想法子送來了消息。
太妃一出宮,就有幾個老臣悄悄入宮,聯手向聖人進言,說按照《周禮》,天子七日而殯,王侯五日而殯。大將軍即便有國舅之名,也不得以天子之禮守靈七日。
那幾個老臣,甚至說到了「悖逆」二字。
聖人最近與太妃有過幾番爭執,本就有了母子離心之兆,此刻聽得眾臣慫漁,心一橫,便擬旨讓大將軍五日後出殯。
莫星河算了一算。
呂蒙死了三日,兩日後一出殯,太妃勢必回宮,而成邊大軍最快也要三日之後才能到達。這差出來的一日......莫非就是桑落的後手?
昭懿公主娥眉擰緊,冷笑了一聲:「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這次的局,貴在不驚動四地駐軍,便可直搗長龍。若提前出殯,呂芳就要提前回宮,分開的禁軍兵力又要合攏,再有了宮城的防禦,強攻需要費些時日。說不定那些見風使舵的外地駐軍又趕來了。
賤人的女兒,還是賤人。連後手都如此令人討厭!
「可要讓喜子想辦法攔著旨意?」莫星河垂首詢問。
昭懿公主搖頭:「這幫人本就與呂家不對付,這種時候是巴不得削弱呂家勢力,桑落不過是借力打力而已。還說是自己的後手,可笑。」
「既然死一個不夠,就再弄死一個。」反正呂蒙死了,他爹那樣,早死晚死都差不多,莫星河負手而立,沉吟片刻轉過來看向昭懿公主,「孩兒去安排個人,送那個老匹夫即刻歸西。」
當晚,聖旨就送到呂家。
「當真是個白眼狼!」太妃立在靈堂之前,怒不可遏地將茶盞摔了個粉碎,「中書令這是要背刺哀家嗎?」
呂家掛滿了百幡,燭火燒得極旺。
屋內屋外跪滿了前來吊信的人,聽著聖旨自然明白髮生了什麼。
太妃與聖人母子離心,已經不再是傳聞。聖人只有七歲,也不知是聽了誰的慫,竟然真的不給自己舅舅七日停靈的機會。
什麼《周禮》,不過都是些託詞。如今民間長者去世,都是停靈七日。也沒人追究什麼。
要知道,前些日子,那些慘死的少女都是在頭七入下葬的。
仔細想來,果然是顏如玉一出事,太妃最大的依仗也沒有了。可誰能想到呢?顏如玉竟然也牽扯到鶴喙樓。太妃這是識人不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怪不得旁人。
把持朝政這麼多年,總該還政了。
顧映蘭站上前來,幾夜未眠,眼下兩片青雲,眼底布滿了血絲,說話也有些沙啞:「聖人年幼,太妃切莫動氣。不若讓微臣去跟聖人好好說一說。」
太妃氣得胸口起伏不定,撐在香案的一角,深吸了幾口氣。
呂蒙的家眷哭作一團。
門外吊信的群臣大氣也不敢出,只是伏地不起。
「行了,」太妃擺擺手,濁聲說道,「哭有什麼用?人都死了,停三日還是五日抑或是七日,
根本無甚區別。讓兄長一一早些入土為安吧。」
家眷們頓時更是哭得呼天搶地。
「噠一一你們哭什麼!」老將軍大喝一聲,拄著銀槍,在肅穆的白色帷慢間跌跌撞撞,渾濁的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他撞翻了供品,踢倒了火盆,滾燙的香灰濺起,引得一眾跪著的女眷驚呼躲避。
「祖父!」呂家幾個孫輩哭喊著想拉住他,卻被猛地推開。
「老將軍一一」管事阿貴兒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滿頭大汗,死死抱住老將軍的胳膊,連哄帶拽,「您看,天都黑了,咱先回去,明日再出門可好?」
「父親!」太妃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強壓著翻湧的心緒,「您該喝麵湯了。」
哪裡有什麼麵湯,就是藥湯,只要能哄著老將軍離開,便再好不過。阿貴兒得了提醒,立刻接口:「對對對,麵湯剛熬好,還燙著呢,老奴這就扶您回去喝!」
老將軍聞言果然覺得腹中飢餓難耐,乖乖跟著阿貴兒走了。
靈堂內重新被壓抑的哭聲填滿,
太妃疲憊地閉了閉眼,指尖冰涼。她轉身,對身側低垂著頭的顧映蘭遞去一個極淡的眼神。
顧映蘭心領神會,無聲地側身引路。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掛著白幡的迴廊,避開耳目,進了靈堂後一間極為隱秘的茶室。
門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悲聲。太妃靠在小榻上,揉著刺痛的額角,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出殯的日子一提前,「那個人」勢必要想方設法地拖延哀家回宮的進程,阿貴兒忠心,可惜不知情,老將軍那邊——」
「太妃放心,」顧映蘭躬著身,聲音壓得極低,「禁衛的人都在暗中守著。銀台司的眼線也都散了出去。桑落還留下風靜護著老將軍,一應飲食起居,風靜都在暗中盯著,寸步不離。阿貴兒不知情,反而更穩妥。」
太妃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就好。桑落被帶走,只怕要吃大苦頭。」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顧映蘭一眼,帶著一絲審視,「顧卿,可心疼了?」
顧映蘭垂著眼帘,燭光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沒有立刻回答,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指節泛白,仿佛在壓抑著什麼。
良久,他才抬起眼,迎上太妃的目光,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坦蕩:「微臣———願她得償所願,亦願她平安。
「得償所願」
太妃咀嚼著這兩個字,忽地低低笑了一聲,笑聲里卻滿是蒼涼。
當年先聖執意要迎她入宮,看重的,不過是父兄的赫赫戰功和呂家在軍中的威望。
說是功績,實則是制衡的秤碗。
偌大一個芮國初定,開國的功勳們,哪個不是自恃功高?總要有個足夠分量的秤碗壓著,這江山,才穩當。
於是,就要給呂家足夠的光芒。
她就是那一根被點燃的燈芯,照亮了整個呂家,也照亮了萬帝的朝堂。
無人在意她是否想要入宮,也無人在意她的是否「得償所願」
太妃站起身,走到緊閉的小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冰冷的窗根,推開了手指寬的縫,由著那冷風從窗縫中灌進來。
窗外,夜色沉沉。
「有時候,我真羨慕桑落。」她的聲音飄忽,像隔著一層紗,「做著想做的事.....
「我在宮裡熬了十四年,這還是頭一回踏出宮門。」她望著夜空,突然發現夜空中也有雲。也在不住地變幻著形狀。頓了頓,聲音更低,仿佛自言自語,
「有些人不想我回宮,其實我何嘗真的想回去?宮牆之外,連一隻螞蟻都是自由的。那些王權富貴,在我看來,還不如騎一匹快馬縱情馳騁來得自在......」
顧映蘭默默聽著,他知道這看似平靜的話語下,埋藏著多少身不由己的鎖與孤寂。
呂家的權柄,聖人的江山,哪一樣不是將她牢牢釘在那座黃金牢籠之中?
然而,在他看來,太妃早已與那座宮城融為一體。甚至行事作風,都有當年萬帝的影子。萬帝用呂家鎮住了勛貴,太妃用顏如玉鎮住了朝堂。
何其相似?
又或者,坐在那個位置的人,手握權柄的人,都一樣。
太妃深吸一口窗外清冽的空氣,再輕輕地關上窗,慢慢轉過身,臉上那絲脆弱的迷茫已消失不見,重新覆上屬於太妃的沉靜與威儀:「是哀家矯情了。」
屋內燃著的燈芯,爆了一個燈花。
火光一躍,將她的身影投在牆上,模糊了女人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出皇權的模樣。
兩日後,晨霧未散。
呂家的墳是先聖所賜,定在皇陵附近,意在世代君臣的情誼,
白幡如雪,哀樂鳴咽。龐大的出殯隊伍豌蜓前行,沉重的楠木棺檸由十六名精壯兵士抬著,太妃一身素麻,未戴珠翠,臉色蒼白如紙,被兩名內官一左一右虛扶著,步履沉重地走在最前。
四周自發趕來的呂蒙舊部將士,皆著素甲,垂首肅立,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寒光。
隊伍行至一處稍緩的坡地,異變陡生。
只見一匹老馬馱著老將軍,從側旁的山林小徑猛地沖了出來!老將軍身上胡亂套著件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舊皮甲,歪歪斜斜,手中那杆沉重的銀槍高高舉起,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那棺,臉上競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執,唱起那首歌謠:
「雲間月,旌旗臥。錚錚鐵骨,猶向故山阿。踏歸途,殘甲鎖。烈烈忠魂,黃泉百戰破。」
話音一落,老將軍身體一軟,整個人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砰!」
一聲悶響!魁梧的身軀重重砸在滿是碎石的山道上!
鮮血,頓時染紅了他花白的鬢髮和身下的碎石。
銀槍「眶當」一聲滾落在地,兀自震顫著。
「父親一一」
「老將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