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真相太殘酷
第271章 真相太殘酷
桑落心頭猛地一跳!
那跟在呂蒙身後的年輕男子,身形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袍,臉上帶著溫順謙恭的笑,
不是她的堂兄桑子楠又是誰?!
他原本黯淡無光的眼晴,此刻竟黑白分明,炯炯有神!哪裡還有半分眼疾纏身的模樣?
桑子楠顯然也看到了她,溫和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眼底掠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驚和慌亂,
隨即迅速垂下眼帘,仿佛從未認識她一般。
老將軍舞著銀槍,在院子裡乒桌球乓地一通砸,呂蒙不得不親自上手將他攔下。看見桑落來了,便喊道:「桑醫正,快看看我父親這是怎麼了?」
「呂將軍,還請抓住老將軍,容下官給他用藥!」桑落說道。
呂蒙揪住老將軍的胳膊:「快!」
桑落取出藥瓶,拔開瓶塞正要湊過去,老將軍的腿不安分地端了過來。
「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桑子楠一步上前擋在桑落身前,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腳。
呂蒙厲聲喚來幾個力氣大的家僕,將老將軍四肢齊齊按住,桑落這才將藥湊到老將軍鼻下。老將軍很快就睡了過去待眾人將老將軍抬走,呂蒙問桑落:「桑醫正,前些日子一直吃你給的藥,我父親好了不少,
甚至都認得人了,怎的今日又會如此?」
桑落跪下:「今日是下官的錯。下官想著吃了一個月的藥,該試一試以針灸之法了,豈料竟反惹出老將軍的癲症。」
桑子楠這才知道桑落在替老將軍看診,見桑落跪在地上,他有些緊張,害怕桑落被大將軍怪罪,便說道:「治病時常有反覆,倒也不足為奇。」
呂蒙示意桑落站起來:「本將軍也只是隨口問問,桑醫正無需跪下回話。我父親這痴症多少年,若沒有桑醫正的藥,只怕還清淨不了這一個月。」
桑落撣撣衣衫上的灰,應答:「看來暫時還不能用針灸之法。再吃一個月的藥後,下官再試。
說罷她看向桑子楠:「不知這位一一如何稱呼?方才多謝你了。」
呂蒙說道:「這是木大夫。本將軍年前卒中,始終不見好,倒是多虧了木大夫的奇藥。」
「原來是木大夫,久仰久仰。」桑落抱拳行禮。
桑子楠被老將軍端了那一腳,腹部還有些疼痛。聽見桑落說「久仰」,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立刻躬身,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在下姓木,單名一個楠字。」
木楠桑落咀嚼著這個名字,目光如刀鋒般在他臉上掃過:「大將軍卒中已有月余,今日得見,竟能健步行走,可見木大夫確有奇藥。」
桑落的目光如芒刺,牢牢釘在桑子楠臉上。
桑子楠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迅速鬆開,強作鎮定地避開了她的視線,低聲道:「是我木家家傳的方子。」
家傳?她怎麼不知道桑家有什麼家傳的方子?
桑子楠既然隱姓埋名蟄伏在將軍府,顯然已經在替鶴喙樓辦事,此時不便當著他的面再與呂蒙說什麼,只得另謀機會。
「大將軍,」桑落轉向呂蒙,聲音平穩無波,「下官觀老將軍脈象,今日不宜再施針。下官回去斟酌藥方,稍晚再遣人送來。」她微微躬身,「下官告退。」
桑落行禮,轉身徑直出了大將軍府大門。她沒有立刻騎馬離開,而是在街角一處避風的屋檐下站定,目光銳利地盯著那扇朱漆大門。她需要確認,更需要一個答案。
寒風捲起地上的殘雪,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
終於,約莫半個時辰後,那扇門再次開啟,桑子楠挎著藥箱,低著頭匆匆走了出來。
他剛拐過一個街角,準備踏上另一條路,一道清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擋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
桑落站在路中央,綠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眼神冷得如同結了冰。
「桑子楠。」她鮮少直呼其名,多數時候都喚一聲「堂兄」或是「兄長」。
桑子楠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惶。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握緊了藥箱的背帶:「小、小落。」
「眼睛好了?」她的聲音很冷。
桑子楠在桑落那雙洞悉一切的黑眸的注視下,無所遁形,嘴唇翁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苦澀的嘆息:「小落——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桑落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鷹集,「知道大伯指認顏如玉?知道你隱姓埋名潛入大將軍府?知道你們父子二人,都在替鶴喙樓賣命?!」
「不是你想的那樣!」桑子楠急切地低吼,眼中充滿了痛苦和掙扎,「我們是被逼的!都是莫星河!」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我的眼晴—.」桑子楠的聲音帶著屈辱的顫抖,「是被莫星河所傷!他—他派人擄走我和父親,以治療我的眼疾為餌,又以我的性命相要挾!父親為了救我,不得不答應他去指認顏大人!」
他痛苦地閉上眼,復又睜開,裡面是深不見底的絕望:「我的眼睛治好之後,他並未放過我們。他以父親的性命為質,逼我改名換姓,以『未楠」的身份進入大將軍府,為大將軍治病。他說若敢不從,或露出半點馬腳,立刻讓我父子二人戶骨無存!」
桑落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莫星河的手段,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所以你就來了?」桑落盯著他,「莫星河讓你對呂大將軍做什麼?」
桑子楠搖頭:「他並未要我做什麼。他只是給了我一個方子,說是對大將軍卒中後的血脈阻滯有奇效。」
說到這,他又理直氣壯了些:「我查驗過,方中確實都是活血化之藥,大將軍服用後,行動也確實比之前利索了,府中人也查驗過藥渣。」
活血化?
桑落的神經驟然繃緊!「那個方子裡是不是有老鼠肝臟?!」
桑子楠難以置信地看著桑落:「你-你怎麼知道?此藥製法十分精密,我也是剛剛才學會!」
說著他掏出一張黃色的皺巴巴的方子,遞給桑落。
轟一如同九天驚雷在桑落腦中炸開!
三夫人獻出的「補藥」,閔陽的藥方,閔陽寧死不說藥方的來歷,十八個少女的胞宮裡都有天癸的痕跡。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貫通,形成一條冰冷刺骨、指向深淵的鎖鏈!
若說之前還是猜測,那麼此刻,桑落已經完全確定了。
閔陽臨死前說的「鬼」,不是「天癸」,而是他看到了「鬼」,那個本該死去多年的人一一昭懿公主。
也正是因為認出了復活的昭懿公主,閔陽才被滅口!所以那個閔家家僕阿四臨死之前才會說:「女人,都是,騙子」。
莫星河要卡在那五萬將士入京之前,讓呂蒙血脈責張、卒中暴斃!兵不血刃地除掉這個京城最大的軍事屏障!
他讓桑子楠給呂蒙用的藥,正是當年三夫人獻給大將軍晏的「活血化的補藥」!
寒意,如同萬載玄冰瞬間凍結了桑落的血液和骨髓,讓她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小落?小落!」桑子楠見桑落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駭人,仿佛靈魂都被抽離,嚇得連忙扶住她搖晃的肩膀,「你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這藥方」
桑落猛地回過神,反反覆覆地深呼吸著。此時不宜打草驚蛇,尤其是桑子楠,根本藏不住事,
不能跟他說實話。她將藥方疊好還給他:「藥方沒事。藥是好藥。」
這是真心話。
對於大夫來說,藥可作毒,毒可作藥。
桑子楠長舒了一口氣:「你看,我也懂醫理和藥理,這藥我是反反覆覆看過的。真讓我做傷天害理之事,我也是不肯的。」
她悲憫地看著桑子楠,他的眼裡有著平庸且愚蠢的清澈,淺薄且幼稚的良善:「我問你,莫星河可是給你下了毒?定期發作,腹痛不止?」
桑子楠更驚了:「你也被他一—」
「沒有。」桑落沉聲說道。
桑子楠垂頭喪氣地道:「每七日,就會有人給我送來解藥,受制於人實非君子所為。但我爹如今身陷圖圖,我也只能聽令行事。」
桑落無意繼續與他多攀談:「我知道藥方的事,你切莫告訴任何人。」
「你放心,你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桑子楠又很認真地道,「小落,我早就說過,莫星河不是好歸宿,如今可算印證了吧!」
桑落不懂他為何這個時候還在談什麼歸宿,她心裡滿滿的都是昭懿公主的陰謀。對於桑子楠失了耐心:「你繼續看你的診,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桑落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風靜早已牽馬等候在不遠處。
桑落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近乎兇狠。冰冷的馬鞍著她的腿,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心底那蝕骨的寒意。
「走!」她低喝一聲,猛地一夾馬腹。
駿馬嘶鳴,四蹄翻飛,載著她沖入京城冬日灰濛濛的街道。
寒風如刀割在臉上,桑落的心卻比這寒風更冷千倍萬倍。
顏如玉...他知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他追查了二十年的殺父仇人,竟是他的義母?他以為早已死去的義母,不僅活著,
還是這一切血腥陰謀的源頭?
他知不知道,仇人從一開始就在他身邊!培養他的仇恨,利用他的仇恨,將他打造成一柄利刃。按照她給的名單,一個一個地殺下去!
他知不知道,他這七年彈精竭慮、步步為營的復仇,很可能從頭到尾都在她的算計和掌控之中?
真相,竟如此殘酷!
桑落忽地勒住馬。
為什麼?
昭懿公主明明是大荔國的公主,為何要拔刀相向,對晏下此毒手?
「桑大夫,我們去哪裡?」風靜也勒住馬。
桑落的眼底閃過一絲茫然,但很快就恢復了清明。她握住馬鞭,指向了宮城。
昌寧宮內,藥香瀰漫。
太妃斜倚在鳳榻上,臉色帶著病態的蒼白,眼下兩抹濃重的青黑,顯是心力交。她指尖無意識地揉著額角,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疲憊與沉鬱。
見到桑落進來,她只是疲憊地抬了抬眼皮。
「微臣參見太妃。」
「免了。」太妃審視的目光停留在桑落臉上,良久,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案几上,發出一聲輕響,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何事如此緊急?」
桑落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太妃,」桑落聲音沉肅,「微臣今日前往賀將軍府為其夫人診病,無意間得知,此次北地戌邊換防回京之將士及其家眷,人數遠超預期,足有五萬三千七百餘口。」
「桑醫正,你可知你在說什麼?」太妃冷冽的語氣傳來,「一個醫官,不研究治病救人,反倒偷聽軍機密要。這一條,足可以殺你滿門!」
桑落並不慌張,繼續說道:「太妃,如今鄭然大軍已拔營啟程,最快一月之內必抵京畿!戶部先前預備了營房、糧草、冬衣炭火,鄭然還幾次三番寫信催糧。屆時,五萬餘將土,滿弓滿糧,停在城外,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京城則頭懸利劍,引頸待戮,危在旦夕!」
太妃眯了眯眼,慢悠悠地問:「有心之人?誰是有心之人?」
桑落抬起頭直視太妃,沒有分毫怯懦:「想來太妃也清楚誰是有心之人。」
太妃的眉頭瞬間緊鎖,看向一旁的葉姑姑:「你去把顧映蘭叫來。」
「是。」葉姑姑退了下去。
太妃緩緩起身,走到桑落面前:「桑醫正,你既然都已經說了這麼多,那你認為應該如何應對?」
「微臣以為,應該化整為零,分而治之。」桑落跪在地上,繼續說道,「將軍手下有四副將,
四副將魔下人馬就地換防。聖人可使欽差前去,分封副將為鎮南將軍,鎮北將軍,東征將軍和西征將軍,擢升之後,即刻赴任。剩下鄭然的兵馬,卸兵甲武器之後,方可入京。」
「你可明白你在說什麼?」太妃語氣不甚明了。
「微臣明白。」這是在說她挑撥君臣離心。桑落抬起頭,坦然看向太妃,「微臣還有一計,可捉住有心之人」::::
,
顧映蘭趕來時,正好隔著門帘聽見桑落的聲音:
「求太妃放了顏如玉。」
顧映蘭的腳步一滯,觸碰門帘的手又縮了回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