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續春> 第191章 百花樓偶遇

第191章 百花樓偶遇

  桑落的刀還未碰到那醉漢,醉漢就倒地了。

  他神志不清,躺在地上喉嚨發出呼嚕嚕的怪響,手仍死死攥著桑落的衣擺,渾濁的眼珠瞪著身後的男子。

  小梯旁立著一個英挺少年,頭髮用銀簪高高束著,紫色箭袖錦袍,霜色裘毛滾了邊,袖口暗紋在燭火下泛著銀線冷光。腰間麂皮蹀躞帶松松垮垮垂著,青玉螭龍佩壓著一柄銀匕首,鞘尾墜著簇新紅纓。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桑落認出他來:「小烏魚?」

  鄔宇原本英姿挺括,一聽得這稱呼,頓時氣焰就滅了一大半,腰也沒那麼直了。

  桑大夫怎麼也跟那姓顏的一樣,喊他小烏魚?

  「我不小。」他皺著眉,踢踢地上的醉漢,抬腿跨過那人,站到桑落面前。

  桑落打量了他一番,將手中的柳葉刀收起來:「人靠衣裝馬靠鞍,你換這一身,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膀:「胳膊好了?」

  鄔宇點點頭:「桑大夫你怎麼在這裡?」剛問完,突然想著自己在這裡也怪怪的,目光閃爍起來,低著頭踹踹地板,解釋道:「我剛回京城,幾個舊友約在這裡接風。」

  桑落惦記著那個得魚口病的花娘,只隨意「嗯」了一聲:「你快去吃酒吧,我還有事。」

  「那酒不吃也罷,」鄔宇向前追了一步,「你要做什麼,我幫你。」

  桑落搖搖頭:「你不方便。我要去檢查一下花娘屍體的下身。」

  花娘、屍體、下身,這些詞落進鄔宇耳朵里,讓他不太自在。可又覺得自己將來要當遊俠兒,就該有「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的氣概。更何況桑大夫都可以,他自然也可以。

  他回頭瞟了一眼剛才的醉漢,那醉漢正抱著一個落地梅瓶親得不亦樂乎:「我還是陪你去吧。」

  又加了一句,「我站外面替你看著。」

  桑落想了想,也不再推辭。帶著他一同去了後院。

  桑落拍拍後院的門,門只開了一條縫。露出小半張毛乎乎、兇悍的臉來:「做什麼?」

  「媽媽叫我來替死掉的花娘收拾一下。」

  「哪個?」

  「昨日上吊的那個。」

  後院裡都住著漿洗的小丫頭,和新買來的姑娘。龜公透過門縫盯著她打量許久,看出是個女子,模樣也算清秀,猜測多半是媽媽想要誆著進後院的姑娘。

  他眼睛滴溜溜地一轉,將門打開,伸出大掌來拉她。這才發現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一看身上的裝扮就不是普通人,那龜公再想要收手已經來不及了。鄔宇早已抽出匕首,頂在龜公的脖子上。


  有風靜在,桑落倒不擔心會被關在此處,但此刻鄔宇既然在旁邊,自然好過讓風靜露面。

  「別誤會,真是媽媽告訴我的,」她沉聲說道,「屍體在哪裡,我只是看一眼。」

  龜公只得指向後院角落裡的一個破敗的小屋:「那裡,那裡。」

  桑落又問:「她叫什麼名字?」

  龜公被鄔宇抓得動彈不得,被這麼一問,愣著想了一陣子才道:「誰還記得她名字?花名就是叫妙娘。」

  桑落讓鄔宇看著龜公,徑直走向那小屋。一推開房門,陰冷潮濕伴著霉腐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點亮火摺子,黑漆漆的屋子亮起一點幽幽之光。屋內果然停著一具屍體,已經凍得僵硬。

  妙娘身上穿著艷麗的羅衫,髮髻綰得複雜,現在卻只剩一根素木簪子,手指光禿禿的,還有常年戴戒指時的勒痕,想來死時是戴著不少首飾。鮮紅的胭脂蓋住了青白的臉色。唯獨脖子上那一條青紫甚是可怖。

  桑落微微嘆了一口氣。工作多年,見過不少特殊工作者,這樣的病在現代,哪裡又會到這樣丟命的地步?

  她從未瞧不起妓子,無論男女,若是能自己做主,誰又天生願意這樣出賣尊嚴?

  她不禁想起顏如玉。當初的他若有選擇,也不會被三夫人這樣的權貴花手段從禁衛變成奴籍,再被當做面首獻給太妃。

  有時候,人在命運和時代面前過於弱小,哪裡有那麼多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大部分人抗爭到底不過是爛命一條,甚至在統計死亡人數時,都會被忽略掉。

  她朝著妙娘三鞠躬,緩緩說道:「妙娘,我不是來侮辱你的。我從你身上取一點要了你命的東西,興許可以救下無數像你這樣的女子。若真成了,也算給你積德了。」

  桑落戴上手衣,再套上羊腸,取出細棍子和一個竹筒。解開妙娘的衣帶,褪去褻褲。顯然沒有人替她換衣裳,投繯自盡時的污穢都還在。

  一個月不見,妙娘的患處已經徹底潰爛,甚至還出現了嚴重的併發症。外部受了污染,不能取作樣本。桑落用細棍探入,預備從深處取一些組織物,不料竟觸及一個硬物。

  怎麼會有東西?

  桑落用細棍將那硬物挑出來,竟是棉布裹了的大頭木塞子。取出塞子,細棍再探,裡面還有東西!

  當她把東西取出,不由地大吃一驚。

  居然是一串用麻繩套的金戒指。

  明白了。

  妙娘早已看透百花樓里的人,頭上戴的、手上戴的,都必然會被盤剝了去。她不甘心走得一窮二白,就將這些東西塞進了體內。想必,她也知道,因著髒,沒人會替她換衣裳,更因為得了病,沒人願意碰她的身體。


  可憐。

  桑落只想到這兩個字。

  她取了足夠的組織,將東西全部塞回了妙娘的身體,再穿好衣衫。摘下手衣,將細棍和竹筒裹得嚴嚴實實地,收進小挎包內,這才退出屋子。

  龜公雖被鄔宇按得死死的,眼珠子依舊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桑落取出一大粒碎銀子:「好歹找個乾淨的地方,將她埋了才好。這樣放著終究不合適。人死魂猶在,她若不安,你們晚上睡覺如何清靜得了?」

  龜公掙脫鄔宇的鉗制,雙手接過銀子,連聲應下。

  離開後院,鄔宇走在她身側,剛轉進前院,他開口道:「我以為你不信鬼神。」

  這個問題桑落還真沒想過。

  她思考了一陣:「最開始是不信的。」

  年輕人的臉上滿是困惑:「後來呢?」

  「有一陣,我信。」她一直相信這世上沒有鬼神,直到來到這個蠻荒的古代。

  鄔宇聽出了言下之意:「現在又不信了?」

  「不信了。」

  「為何不信?」鄔宇追問道。

  桑落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這座紙醉金迷、活色生香的聲色場。當真是「鸞鏡塵封血淚盡,玳筵擲金續華觴。」

  「十一郎!你怎麼躲在那裡?桃紅姑娘今晚可等再沒別的客了,只等著你呢。」一個錦衣公子哥兒憑欄而立,滿臉醉得漲紅,撥開紅綃帳子,衝著樓下的鄔宇喊道。

  鄔宇的耳根子立刻就紅了:「你別胡說!」又看向桑落:「我、我沒有!」

  那公子哥兒見鄔宇身邊還站著一個清秀小子,嘴又不乾淨起來,摟著一個花娘偏偏倒倒地下樓來,將桑落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再推了鄔宇一把:「你小子出去遊歷一趟,添了個小倌?」

  鄔宇握拳敲在那公子哥兒胸口:「嘴巴乾淨些!這是我剛才跟你們說的那個大夫。」

  那公子哥兒吃痛,似是記起來是有這麼件事,將花娘推開,一手抓著鄔宇,一手桑落,往樓上拉:「想起來了,你的救命恩人!」

  剛走上二樓,太醫局的張醫官正好如廁回來。看見桑落被公子哥連拉帶拽地進了一個包廂,回去跟醫官們一說,眾人又追了過來。

  桑落被拖進包廂里。屋內濃艷的香浪洶湧,讓她默默駐足不前。

  「你們看,這不趕巧嗎?十一郎剛才說的救命恩人也在此處!」那公子哥兒揚聲說道。

  鄔宇莫名地有些不自在,上前一步擋在桑落前面:「行了,我送你出去吧。」


  眾人醉眼迷離地望向桑落,察覺出一絲微妙,笑著舉起杯來,要拉二人入座:「相請不如偶遇,十一郎的救命恩人,就是我們兄弟的救命恩人!我們請你吃酒——」

  門還未掩上,太醫局的幾個醫官在門口探頭,忍不住喊了一聲:「桑大人,你是不是走錯門了?」

  這一聲「桑大人」,屋內的公子哥兒們就明白這是有官身了,也不再胡唚,不知誰追問了一句:「是太醫局的?還是熟藥所的?」

  桑落用清朗的聲音答道:「在下太醫局瘍門醫官,桑落。」

  屋內頓時靜了下來。

  桑落。

  他們可太知道了。

  那個刀兒匠的女兒啊。那個專看男病、要把病患褲子扒了看診的,當街賣「不倒翁」的人。那個在國公府里剖屍取胎、獨行千里活千人、獄中獲封七品女醫官的人。

  原來是她啊,這個女醫官居然長成這樣,這麼年輕。

  桑落很鎮定地點點頭:「難言之病切莫拖,桑家奇方治沉疴。」

  這下大家都想起來了,不知怎的,總覺得下身涼颼颼的。

  有人悄悄碰碰鄔宇,低聲嘲笑他:「難怪你連桃紅姑娘都不要,原來是要——」找桑大夫看診。

  鄔宇聽到一半就會錯了意。

  桑大夫是大夫,是女子,怎能隨便跟妓子相提並論。立刻就出聲打斷:「行了!」許是屋內炭火太旺,他總覺得臉熱,轉身看向桑落:「桑大夫,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不用。」桑落惦記著要將挎包里的竹筒儘快送去直使衙門,只說被人看出是女大夫便不好再逗留,讓醫官們和公子哥們玩盡興,便與眾人告辭匆匆離開。

  鄔宇怕她是被臊的,追了出來:「桑大夫,他們都是些紈絝,喝了酒就愛胡謅,你別與他們計較。」

  桑落搖搖頭,見風靜已備了馬車候著,正要上車,忽地想到剛才好像有人提到桃紅姑娘,思量片刻,又走到鄔宇面前:「小烏魚,吃吃喝喝倒也罷了,暫時別跟花娘們有什麼——」

  萬一染上了魚口病,可不好治。

  鄔宇畢竟是十幾歲的少年,聽了這話,臉燒熱起來,好在夜色已濃,看不出他的窘迫。他動動嘴唇:「桑大夫,你放心——」

  頓了頓,像是要證明什麼,他囁嚅著聲音越來越小:「你忘了,你給了我一個『好朋友』」

  還在汲縣時,顏大人沒好氣地丟了一個奇怪的竹筒。正好他走進屋,就撿起來看。

  顏大人就說:「你拿去!」

  他拿著竹筒研究好半晌也沒弄明白到底是什麼。還是夏大夫看見了,擠眉弄眼地問他:「桑大夫送你的『好朋友』?」


  桑大夫送這麼私密的東西給他

  桑落沒聽清他最後的那句話,只念著挎包里的東西,隨意揮揮手,上車趕向直使衙門。

  一進直使衙門,桑落有些猶豫要不要先問問顏如玉的意思。可一想到昨日那尷尬的場景,她就有些心虛。轉念又想,雖然種魚口病的事未跟顏如玉提,但顏如玉早就跟地牢的人吩咐過自己會時常去看診,想來地牢的繡使也不會阻攔。

  她想了想,決定硬著頭皮直接去地牢,先把魚口病種下,免得耽誤了正事。

  果然,她進入地牢沒有半點阻礙,繡使們都很和氣,按照她的要求取來名冊。桑落在名冊上挑了一些年輕的已婚婦人。

  繡使有些擔憂:「桑大人,給這麼多人試藥,只怕會出事。」

  桑落成竹在胸地點點頭,只從中選出幾名身體康健的,讓繡使帶走。

  那幾個婦人一聽要讓自己患上魚口病,又羞又恨又氣又惱,只恨不能將桑落扒皮拆骨,碎屍萬段。

  桑落卻站在牢中對繡使高聲叮囑:「這幾人單獨尋個乾淨敞亮的牢房關起來,每日吃食不可馬虎,要有肉有酒。更不可打罵用刑。」

  這聲音不大不小,足夠讓附近的犯人都聽見。

  直使衙門的地牢如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獄,囚犯們平時每日只有一頓稀粥,連根菜葉也見不到。真餓極了,別說出賣身體或靈魂,父母妻小手足弟兄都是可以吃的。

  如今一聽說種下這魚口病還能吃酒吃肉,還有乾淨的牢房,骨瘦如柴的囚犯們哪裡還能忍?用僅有的力氣鬧了起來:「給我也種吧,給我也種吧!求求你!」

  桑落又從其中挑了十幾個出來,正要離開,腳尖一緊,竟是一個人匍匐在她腳邊。

  只見那人頂著亂草一樣的頭髮,下半身血肉模糊,顯然再難行走。衣裳爛成了粉末,後背已無完膚,或是被烙出了一塊塊熟肉,或是爬滿蛆蟲的潰爛傷口。

  這人拖著殘破的身軀,艱難地爬向桑落,滿是污垢的手指如一把枯柴,顫抖著抓住了桑落的鞋尖。

  「求求你,給我一口吃的吧。」

  繡使不悅地朝那人踹了一腳,那個人如破敗的麻袋般,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再沉沉地落在不遠處。悶哼了一聲,還有意識,於是又抬起頭,渴望地看向桑落:「桑大夫,求你。」

  認識自己?桑落仔仔細細辨認了一番那早已變形的臉——竟然是肅國公府的大夫人,方氏。

  看她這副殘破的身軀,求死不得,求生更不得。顏如玉定然沒少折磨她。

  桑落正想問問關於閔陽那藥方的事,知樹快步走來,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桑大夫,顏大人要見你。」

  公子,又生氣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