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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驕傲的女人

  「此事與太妃何干?」桑落問了第一句話。

  顧映蘭沉默不語。

  京兆府尹趙雲福說道:「顧大仍——」

  門外衙役跑了過來:「刑部來人了。」

  趙雲福很是高興。這樣棘手的案子,丟給刑部是再好不過了。這背後的人斗得再厲害,都跟自己莫有關係了。

  當官,在看不清形勢的時候,寧可觀望,也切不可輕易做出選擇。

  刑部的人一進來,就是查案的那一套手續,驗屍,勘驗現場,尤其是牆上的血跡,字跡,都要做下記錄。

  不多時,外面又跑來一個內官:「顧大人,太妃宣你入宮覲見。」

  顧映蘭下意識地看向桑落,發現她的眼神已經變得冷漠。他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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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的人兩步上前,阻斷了兩人的目光。

  「桑氏,此案未斷清之前,你需暫時扣押在刑部,可有需要的衣裳和藥物?可以寫下來,我們確認之後,會通知你家人準備。」

  桑落收回目光,專心地寫下自己這幾日需要的藥物交給刑部官員:「請送到丹溪堂。」

  顧映蘭入宮了。

  他跪在昌寧宮外候著太妃召見。太妃是有意罰他,始終沒有宣他入內。

  近暮時分,聖人也來了,元寶跟在聖人身邊低眉順眼地走著。

  聖人進了昌寧宮的正殿,元寶站在外面。這一個來月,他頂了常侍的差事,這就比之前的侍書更忙了。

  昌寧宮裡的小內官一見了他,就踮著腳尖跑過來,用細細的嗓音恭敬地喚著:「常侍大人,常侍大人。」

  元寶時刻記得乾爹胡內官提醒的話,眼觀鼻鼻觀心。只是今日昌寧宮裡跪著的人他見過。在桑落姐姐生辰宴上,有過一面之緣的顧大人。他怎麼會跪在這裡?

  元寶終於側過頭看向旁邊的小內官,朝顧映蘭努努嘴:「怎麼回事?」

  小內官捂著嘴將大致的來龍去脈說了。

  元寶一聽與桑落有關,心中急得要命,只想著快些去跟乾爹商量有沒有救桑落的法子。

  可聖人沒有離開他也不能離開。乾爹說過,只有在位子上,才能護著自己想護的人,所以他不能出錯。

  他想了想,對小內官說:「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怎麼沒有味道嗎?」

  小內官欣喜地點點頭「常侍大人快跟小奴說說吧。」

  「我淨身時,差點死了」元寶從他被「豁牙」砍傷了下身開始說起,一直講到他如何與桑落賭一把,最後說道,「桑大夫說,給我縫的時候手法跟過去不同,自然就不會淋漓不盡了。」


  小內官這才想起,最近新進宮的內官們,似乎都很乾淨。原來都是出自桑大夫的手。

  這宮裡,但凡氣味好些的內官,乾淨的內官,貴人們也喜歡一些。

  小內官有些氣餒。他已經挨過刀子了,總不能再去挨一刀。

  元寶說:「桑大夫還說,過去沒切好的,可以去找她診治。」

  小內官一聽,又雙眼放了光,聲音也大些:「當真?」

  元寶點點頭。

  葉姑姑從殿內出來,叱了一聲:「誰在喧譁?」

  小內官縮著脖子閉了嘴。

  葉姑姑掃視了院內的人,最後視線投向跪著的顧映蘭。嘆了一口氣:「顧大人,進來吧。」

  顧映蘭撐在地上,緩緩站起身。跪了幾個時辰,膝蓋已經麻木了,甚至腿部的肌肉都在不住打顫。

  他看了元寶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只淺淺一碰,又各自彈開。

  進入殿中,太妃正與聖人一同溫書。太妃穿著華袍坐在椅子上,撐著額頭閉眼聽聖人背書。

  聖人正背到《鹽鐵論》的《刺權》。

  「周公功成而後受封,天下不以為貪。今則不然。親戚相推,朋黨相舉,父尊於位,子溢於內,夫貴於朝,妻謁行於外。無周公之德而有其富,無管仲之功而有其奢——」

  太妃睜開眼:「是『侈』,不是『奢』。」

  聖人咬著唇,有些怯懦地看著太妃:「母親,兒子重背。」

  太妃看他:「下一句是什麼?」

  聖人想了想:「故、故編戶跛夫而望疾步也。」

  太妃點點頭:「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聖人答道:「如今效仿當年分封,不少貴戚靠著一人之功,家人驕奢淫佚,其實這些人既沒有周公的品德,也沒有管仲的功績,卻想擁有他們的地位和財富,就如同瘸子想要快跑。」

  太妃問道:「聖人怎麼看?」

  聖人仔細思考了一陣。如今芮國並未封王,只有公侯伯爵,雖然驕奢卻也都可控。便說道:「分封諸侯王也是一時之計,兒子覺得推恩令甚妙,可以效仿之。」

  推恩令,是史書上著名的瓦解諸侯藩王的陽謀。

  太妃聞言並不答話,而是看向跪在外間的顧映蘭:「顧卿以為如何?」

  顧映蘭說道:「聖人雖年幼,卻知曉分封是『一時之計』,可見天資聰穎,已懂為君之道了。」

  太妃有些不耐。

  若是顏如玉在此,會怎麼說?


  他必然會說:「推恩令要想實施,最重要的是權,是聖人擁有了說一不二的權力。」

  還會對聖人說:「聖人,你要變強,不光要有鐵騎定天下,還要能在朝堂上一言定乾坤,那時,無論是推恩令,還是撤藩令,又或者其他,都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她有些想念顏如玉了。

  聽說他為救一個孕婦,被巨石砸斷了腿,即便如此,也不曾停歇,依舊奔襲在黃河沿岸。

  他這樣的人,胸有溝壑,心存良知,有那樣的相貌,還不肯以色侍人。桑落為了救他夜奔千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若是換做當年的自己,恐怕連父兄的軍隊也能給他搬去。

  太妃握緊書卷,克制地垂下眼眸掩蓋情緒,最後站起來,踱著步子走到外間,一步一步下了階梯,站在顧映蘭的額前。

  「在刑部查得如何?」

  「鶴喙樓雖說是賞金殺手組織,可微臣查了這幾年的卷宗,發現被害之人,也都與前朝滅國有關。可見都是挑過要刺殺的人的。」

  顧映蘭繼續說道,

  「今年的幾樁大案,林家、石家、勇毅侯以及肅國公府,都與廣陽血案有關。若微臣推算無誤,下一個目標,應該就是鎮國公了。若到時,還牽扯到顏如玉,此案便可結了。」

  鎮國公鍾離延當年只是兵器鑄造坊的管事,因受了先帝和始帝的恩惠,轉而倒戈芮國。本該送往廣陽城的十萬隻箭矢,最終卻送到了芮國的兵營。

  太妃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最近顏如玉在查黃河水情,必然會查到工部,而工部尚書與鎮國公府已定下聯姻。難道要藉此撬開鎮國公府的大門?

  「還有何發現?」太妃說道。

  顧映蘭繼續說:「微臣還發現點珍閣頗為可疑,太妃應著人查之,尤其是其東家莫星河和他所說的『方外神醫』。」

  「方外神醫?」

  「是。」顧映蘭將桑落昏迷被帶到點珍閣閣樓的事,仔細說了。

  「什麼神醫不能見人啊?」聖人想不通,「江洋大盜?」

  「一見就知道是何身份的人。」顧映蘭道,「又或者,極其醜陋,但又極在乎容貌的人。」

  太妃對於顧映蘭見微知著的本領還是滿意的,不咸不淡地開了口:「顧卿,哀家聽說你昨日衝冠一怒為紅顏啊。」

  顧映蘭心中一凜:「微臣——」

  「桑氏,哀家見過她一面,容貌不算上乘,身段也不算妖嬈,出身又是下九流,連個夫家也是尋不到的。」

  殿內的香籠里沁出幾縷幽香,太妃深吸了一口氣:「你們不過認識幾個月,她究竟對你做了什麼?能讓你失了分寸,竟犯下如此過錯?」


  太妃問得很輕,卻直擊心靈。

  顧映蘭眸光戚戚,苦笑一陣。

  最終,也只說出了一句:「微臣願意以死謝罪。」

  「啪!」太妃皺著眉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怒意已經昭然若揭:「顧卿,哀家培養你這麼多年,不是為了聽你一句『以死謝罪』!」

  布局了這麼久,將他的背景洗得乾淨,一直養在江州,啟用不過半年就功虧一簣,還是為了一個女人。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殿外有人回話,不一會,葉姑姑帶進來一個細細的信筒。

  太妃打開看過之後,將密信拋給了顧映蘭。

  密信上說,害三人身亡之人,是鍾離政派去的。還將前段時日桑落在鎮國公府的遭遇言簡意賅地描述了。

  顧映蘭跪在地上,沉聲說道:「前幾日桑大夫在百花樓里遇到了鍾離政狎妓。恰巧與工部尚書府議親的乃是鍾離政的庶女十二姑娘。」

  鎮國公府應該是擔心太妃要針對他們,才想將此事鬧大,以求有個抗衡的機會。

  一個簡單的案子,現在苦主死了,反而掩埋了所有問題。如今世人眼裡,桑落與太妃已經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原本可以自證清白的桑落,太妃要想撇清干係,將她獻出來是最容易的法子。

  然而,三條人命,桑落一個人抵不了,對方很可能要讓苦主家眷鬧上一鬧,若再鬧出幾條人命來,太妃必然要做出退讓,此事才能平息。

  「你既涉此案,哀家也不便出面保你。」太妃背過身,無力地揮揮手,「先回刑部候著吧。」

  說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一咳,有些地方不受控制,很快褻褲就被浸透了。冰冰涼涼的液體順著腿往下滑。

  她尷尬地站在那裡,甚至不敢去觸碰衣裙,也不敢挪動步子,生怕繡鞋也濕了。

  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只微微轉頭,慍怒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顧映蘭:「退出去!」

  葉姑姑服侍她多年,見太妃這姿勢心中頓時明白髮生了什麼。連忙讓人將聖人帶走,將所有人都清退出去,又讓人備了熱水沐浴,這才扶著太妃挪動步子。

  果然地上有了一點點濡濕的鞋印。

  一股似有似無的臊氣飄了過來。

  太妃又羞又惱,又憤又恨。

  似是一個無助的病弱的孩子。她抓著自己的袖子,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誰能想到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還有如此不堪、恥辱的一面?


  葉姑姑熟練地替她換下鞋襪和衣裙,服侍她沐浴。

  太妃將身子徹底浸泡在熱氣氤氳的水裡,她一點點撫過自己光滑白皙的皮膚,深宮孤寂,失去了一切,她還要強撐著那一絲顏面,艱難地活著、鬥著。

  「拼死生下一個孩子,究竟得到了什麼?」她想不通,「還不如當年跟著先帝去了。」

  葉姑姑握著玉梳滑過她的發間,有些話不能說,也不能提:「聖人被您教養得極好。」

  「那是聖人。」太妃雙臂環著自己的身軀,「我呢?我怎麼辦?」

  拋卻太妃的身份,她只是一個連咳嗽都要尿褲子的可憐女人。

  最後,葉姑姑輕聲說道:「太妃,奴給您安排個人吧。」

  這當然不是尋常的人。太妃懂。

  可她仍舊驕傲。

  她將自己徹底浸入水中,由著轟隆隆的水聲將她孤寂又無助的心填滿。

  許久。

  葉姑姑見她始終不出水面,嚇壞了。連忙伸手去抓她:「太妃!」

  嘩啦一下。太妃從水中冒出頭來。臉色因憋氣而漲得通紅。

  她抹了一把臉,眼神清明:「告訴刑部,桑落可殺。」

  葉姑姑一愣,這不是太妃的風格。

  太妃並不解釋,姣好的身姿裹上了靛藍色的綢緞,挑出還滴著水的長髮。赤足走到紫檀的雕花床榻邊,從小盒子裡取出桑落給她的藥。

  她摩挲著藥瓶想了想:「如果它有用,你就把剛才那個消息告訴顏如玉。」

  如果沒用呢?

  真殺桑落嗎?

  次日清晨。

  三個苦主的家眷們,果然拖家帶口地坐在刑部大門前,一邊哭一訴苦。

  桑陸生得到消息,心中又急又慌,抓著一把碎銀子,抱著家中的被褥和襖子忙不迭地跑到刑部。躲在一旁聽那幫人哭嚎,心中更是沒有底。

  想辦法塞了點銀子,進了大牢。

  桑陸生不過三十多歲,常年的勞作讓他顯得蒼老,如今見女兒受苦,不禁老淚縱橫地哭起來。

  「爹,別擔心。」桑落溫和地順著他的後背拍了拍,「女兒不會有事的。」

  想來是得到了顧映蘭的照料。牢獄裡還算乾淨,有厚厚的被褥,還有熱水,藥也是按時吃的。甚至餐食也都是新鮮的。

  昨日風靜來送藥時,她已經將如何查驗屍首獲得證據的方法告訴了風靜。只要得到了證據,她就能有辦法自證清白。


  「怎能不擔心?」桑陸生擦了一把老淚,粗糙的手緊緊攥住牢門木欄,指節泛白,「門外那些人滿嘴胡唚!說你的藥讓那三個狗東西難以人道,告到官府伸冤,還被你依仗著太妃的權勢給壓下來。」

  桑落並不為意:「就由著他們說吧,我又不少塊肉。」

  桑陸生更急了:「還說乾坤顛倒、黑白混淆!說什麼大夫本該男人做,偏偏讓你這個女人來做了。豈不是牝雞司晨!」

  桑落微微一蹙眉。

  這哪裡是在罵她,這分明是在罵太妃!

  這幫混蛋竟要把事情往死局裡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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